“我说殿下，您不会真信了吧……”约定明日一早见面，送走卓君，褚云，司马宁，胡月三人一齐上前，对着阿斗就是一阵说教。

“我信。”阿斗笑笑，“他没有说谎，而且，他应该已经认出我是谁了。”

“什么？！”司马宁瞪大了眼睛，“您，您在吓唬我吧……”

“他原本是信京人，又是在信京城下死的，那么，一定不会不知道我的名字，还有娘的姓氏。只要对皇室的事情稍微熟悉一点，安禅这个假名其实很容易被看穿的。”阿斗眯起眼，看向胡月和褚云，“嫂嫂和胡姑娘应该也发现了，他的语气和举止，完全不是对一个小孩子的态度。”

“这倒不错，可是……可是殿下真的不觉得，他说的话也太，匪夷所思了一点吧？”司马宁皱起眉，“殿下，要我说，他要是个算命先生跟您这么说咱还信几分，他可是将军啊……”

“如果是谎话，那么，他确实没有必要编一个这么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话，况且，”胡月看着褚云，“王妃，您在益州和朔方听到的官话，和他说的一样吗？”

“不一样，”褚云怔了一下，“确实，无论是益州还是朔方，各地即使是官话都或多或少杂了些各地方言的影子，那么……”

“那么他居然能说出那么标准的只有京官才能说的官话，就一定是在信京呆过不短的时间的。”司马宁恍然大悟，“这么说来……”

“可在信京呆过又能代表什么啊……”胡月皱起眉，“我也在信京呆过啊，还呆了十几年呢……”

“那就意味着，无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至少，他的目的和我们不会是相悖的。”阿斗唇角扬起笑意，他相信卓君，因为，自己也是见过真正的神明的人……死而复生这种事，除了神明，也没有谁做得出来吧。

“不是，殿下，我们慢慢说，”胡月算是唯一一个还没被阿斗绕晕的人，“他在信京呆过，和他不是敌人之间，有任何的必然联系吗？难道他就不会是猃狁派去信京的奸细吗？”

“我信他。”没办法，阿斗知道自己说不过胡月，但如今，这个唯一一个可能的助力无疑给了连语言都很难听懂，甚至该怎么去猃狁国都都不清楚的阿斗莫大的希望。

“殿下您……”胡月皱眉，最终无奈的摇摇头，“也罢，既然殿下这么坚持，臣妾也不敢抗命，但是，请殿下务必以自身为重，不可轻易涉险。”

“我才舍不得让依依守寡，姑娘请放心。”阿斗笑笑，“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出事的。”也一定会把你们三个，都好好带回去。

阿斗拍板决定的事情，三个人也没有反对的余地。只不过第二天见到卓君和他带来的十几名护卫和一架马车的时候，阿斗还是有那么刹那间的不安，自己任性到只凭感觉就去相信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自己究竟能不能保护好这三个姑娘？

“公子，请。”看着两个女子先后上了马车，卓君看向阿斗，毕竟阿斗还未加冠，算是个孩子，和女眷一起坐车，也没什么不妥。

“好，”阿斗笑笑，和褚云交换一个眼神，转身上了车，车里还有两名女子，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一对主仆。梳着丫髻的女孩子扶着胡月上了车，又将手伸向阿斗，“来，小弟弟，上来吧。”另一名女子挽了一个流云髻，衣着打扮虽然简朴，但处处透着贵气。单看年纪，比起褚云大了几岁，听到阿斗上车的动静，缓缓转向阿斗的方向，露出一抹微笑，“快点上来吧，孩子。”

“这两位是……”阿斗微微皱眉。

“这位是卓夫人和夫人的陪嫁丫鬟。”司马宁抿抿唇，显然没想到对方为了得到自己的信任，居然直接把自家夫人放在自己身边，这是打算送人质的节奏吗？

“卓夫人的眼睛？”阿斗伸手在女子眼前晃了晃，女子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依旧笑得温柔和婉。

“当初，卓公子的死讯让夫人知道的时候，两人正是新婚燕尔，夫人，也就是在那时候，哭瞎了眼睛。”胡月抿起唇，有些唏嘘，“后来夫人也是承蒙上苍眷顾，梦中得知公子所在，辗转千里到了这边。”

“原来如此……”阿斗低下头，“夫人，辛苦了。”

“不辛苦，”卓夫人唇畔的笑意带着幸福的意味，“这一切都是我愿意做的，没什么辛苦可言。况且，没有夫君，我也活不到现在，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夫人和卓公子的故事，方便跟我们讲讲吗？”司马宁正是小孩心性的年纪，当即便拉住了卓夫人的手臂撒娇，“不方便的话，就权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说穿了也没什么，”夫人低下头，居然满脸娇羞，“我娘家姓殷，当初，也不过殷家一个庶女。各位都是士族，世家大族的是是非非，各位想来都知道些，总之，府中的日子，过得着实不顺心。殷家自己根基不深，想攀附诗书传家向来清贵的卓家。可卓家也看不上殷家那点家底，父亲拼尽了全力才搭上卓家，两家联姻，却又舍不得嫡出的爱女到卓家受委屈，就把我过继给嫡母扔出去了。”阿斗听得出夫人平静的语调之下，有多少曾经的血泪痛楚，一时恻隐之心大动，“殷家这庶女换嫡女的一出戏，卓家不是不知道，但也懒得管，毕竟卓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出嫡子去和殷家联姻，由此，倒是成全了我和夫君。”

殷家的姑娘……胡月偷偷瞄了一眼阿斗的神情，发觉阿斗并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才敢继续安下心去听卓夫人的故事。

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如同大和依依之间一样讲上半个时辰也讲不完的故事，卓夫人和卓君的故事更是简单到几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即使是卓夫人千里寻夫的时候，因为带的护卫武艺不低，也没发生什么太过惊险的事情。若是一定要讲出来，大概，也就是跟着自己一起来结果在路上不小心摔伤的几名侍女，如今还在卓君临时的宅邸之中躺着呢……

“谭老头？”车厢里夫人的故事刚刚讲到尾声，车厢外，褚云的声音便传了进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略显苍老但依旧带着威严的男声响起，“你哥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你不会又惹你哥生气了吧？”

“在你眼里我就会胡闹是不是？”阿斗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打断褚云的不依不饶，“怎么了，哥？”

“公嗣，”褚云一掌拍上阿斗的头，“没事，哥遇到一位故人，就想聊几句而已，别担心。”

“哦，”阿斗点点头，看向骑马走在一边的卓君，“大哥哥，对不起……”

“没事，”卓君向阿斗笑笑，“这位前辈，在下也是神交已久，只不过以前一直无缘拜见，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谭老头，你那么出名吗？我怎么不知道？”褚云转过头，阿斗才得以看到那位老人的背影，说真的，那副衣袂飘飘的样子，看上去倒是真像一位仙风道骨的隐士，身边那位老婆婆，单看大能看到的侧脸，年轻的时候，也当是位美人。强行把想要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司马宁按回去，阿斗听着此刻老者的声音，那副无奈的样子，着实让人联想得到，不拘泥于世俗之礼的出世高人的风采……

“你以为你哥是什么人，自己没点本事的，敢去招惹你哥？”老人的声音里满是对后辈的赞赏，听得阿斗心头一动，褚云所说的哥哥，可不就是朔王刘安吗，“说起来，你怎么从没跟我们说过你还有个弟弟？”

“这孩子还小，要不是这次家里……我也是不会让他这么早出来的。”褚云叹息一声，似乎有无数难言之隐，“这件事就别问了行吗，你们夫妻俩要去哪儿啊，顺路的话，要不一起走一段？”这两位的武功褚云多少有些了解，而且，又是昔日自己和丈夫来这里的时候的挚友，比起身边这个仅仅一面之缘的卓君，显然更让人觉得可信。

“渔阳。”老人状似无意间扫了阿斗一眼，凌厉的眼神让阿斗忍不住全身一震，垂下眼帘，强迫自己不要和老人对视，这一次的事情，阿斗不想再把更多的人牵扯进来了。

“渔阳的话，我们顺路吗，卓公子？”褚云看向卓君，卓君微微点头。

此时老者似乎才注意到一直和褚云并行，甚至刚才回答过阿斗的卓君，“这是谁啊，小伙子？”

“这是……”褚云抿抿唇，显然方才的急中生智已然耗了不少心力，一时半会儿也再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谎话来，又不能直接转身向阿斗求助，险些就落下汗来。

“我是小公子的护卫。”卓君自然看出了褚云的窘迫。

“怎么，那还不是你亲弟弟？”卓君对褚云几乎没有恭敬的意思，是个人都能看出。

“表弟嘛，毕竟我姓褚，他姓安。”褚云感激的眼神投向卓君，笑得有点僵，“好了，我说我们还是快走吧，有什么想问的安顿下来再说也一样，不然恐怕就赶不上客栈了，虽说我们几个露宿一晚没关系，但车里毕竟还有女眷，不方便。”

“女眷？”阿斗早已被心怀不满的司马宁拉回车厢，只能听见车帘之外的对话声，“怎么，这次连夫人都带出来了，真跟你哥闹翻了？”

“我跟你说了这件事你别问了嘛，老头！”褚云的声音有些焦躁，“我和我哥之间没事，而且我也不想骗你。”

“好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老人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对小辈的纵容，“最近武功精进了多少？一会儿到了客栈，要不要切磋一下？”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闲得无聊？就因为上次败了，每次见了阿星就是比武比武，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同样有些苍老的女声传来，带着责备和调侃的意味，令阿斗忍不住微笑，等自己和依依到了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也一定会是这样的吧……

“婆婆，您下手轻点……”车帘之外的风声响起，褚云似乎很是幸灾乐祸，“这位毕竟是您夫君，打坏了您可怎么办？”

“放心，他皮糙肉厚，才没那么容易打出事来。”老婆婆开口，“走吧，都磨蹭了这么久了，再不快点今晚真的要露宿了！”

“公子，下车吧。”客栈门口，卓君倒是还没忘了自己随口胡诌出来的护卫身份，扶过阿斗，看那两位老人都走了，才上车抱着自家夫人下车，转身发现阿斗还孤零零的在原地站着，微微皱起眉，“怎么不进去？”

“哥哥要应付那两个老人家，我跟他们不熟，进去也没话说，而且，看起来那个老爷爷也不喜欢我，才不去自讨没趣。”阿斗笑笑，“大哥哥，能不能给我讲讲猃狁的故事？”

“猃狁？”卓君挑挑眉，“你想听猃狁的什么故事？”

“风土人情吧，这个跟中原王朝来来去去打了那么多仗的地方，究竟生活着一群怎样的人。”如今所经之处还都是汉人的聚集地，即使名义上归于猃狁，在这里的猃狁人也都换上了汉人的服饰，习惯了汉人的风俗，阿斗几乎看不到任何猃狁的模样。

“猃狁会永远骚扰中原的，”卓君叹息一声，走进客栈，将怀里的妻子揽紧些，“他们放羊牧马，逐水草而居，几乎每年都多多少少有些粮食不足，中原物阜民丰，谁能保证看着不眼红。”

“年年抢，年年打，通商也没用吗？”阿斗叹息一声。

“猃狁只信奉强者，在他们看来，武力不够就是原罪。心情好了和你互相通个商，甩点自己没用的东西给你；心情不好了，那就直接开抢了，跟他们通商，那就是把羊赶进狼堆里。”卓君摇摇头，语调中多少带着不屑。

“但是，每年都要打也不是个事啊……”到了客栈的楼梯下，阿斗侧过身让抱着夫人的卓君先上楼，一手撑着扶手，微微叹息。

“大兴人才无数，总会想办法解决的。”卓君随口安慰了阿斗一句，“好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猃狁新王已经登基，国内，也已经开始集结军队了，如果不想耽误军机，明天起，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累的不是我，”阿斗笑笑，“该好好休息的是你才对，更何况，即使是到了猃狁的都城，没有你，我们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卓君回过头，看着阿斗，微微点头，唇角露出笑意，“内子不便出门，等我把她安顿好了，就去找你。”

“好……”阿斗笑笑，褚云正跟那老夫妻介绍自己的“夫人”，不过鉴于以前总是和依依一起出去玩，两位老人对褚云居然负心换了夫人这件事意见不小，褚云如今正在急急忙忙想办法解释，手舞足蹈还满头大汗的样子着实可爱得紧。

“那就有劳了。”卓君笑笑，推开自己的房门，将夫人放在床榻上，侍女早已进门铺好了床褥，卓君低声安抚，“别怕，我一会儿就回来。”

夫人微微点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还是向着卓君的方向看了过去，“我等你回来。”

“你还是多陪陪夫人吧，大哥哥，我先去看看我哥哥怎么样了，”看着眼前这一对伉俪情深的样子，阿斗笑笑，转身，甚至还为两人关上了门。

“你真的确定，他就是……”听到阿斗关门离开的声音，夫人一下抓紧了卓君的衣领，“跟他在一辆车里坐了一天，我觉得，夫君，他不像皇室的人。”

“他也只是跟你见过的，听过的皇室不一样而已，”卓君微笑着俯下身，拦住妻子的肩，“你，不也一点都不像殷家的人吗？”

“可，万一你认错了人……”夫人的唇畔忽然多出一根手指，堵住了夫人即将说出口的话。

“那也不过多结交一个朋友而已，怕什么。”卓君温言安慰自家夫人，“而且你想想，如果如今真的还有安家的后人，他们会怎么做？谁会大喇喇的把自己的姓氏不加掩饰的拿出来说？尤其，在得知了我是信京的人之后。”

“似乎，也对……”夫人缓缓放开卓君，“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辛苦了。”把妻子放在床上，为妻子理理有些凌乱的碎发，卓君微笑，和阿斗在一起的地方，自然也是自己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