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站起身，一手抚着窗框，淡淡开口，“那你们以为，我现在应该回长安干什么？”

“夫人坐镇长安，可保长安无虞，民心归附；若主公回长安，则夫人可为主公谋划，借此机会，离间曹孙乘胜追击，主公与大将军，刘备，关羽，张飞等人分兵，一统中原，匡扶汉室功成之日不远，主公为何放弃如此良机，而辗转凉州？”

阿斗唇角微微扬起笑意，“是啊，成功之日不远，可是呢？兵从何来？”

“雍凉之内，尚有一战之力。”陶安捂住嘴唇咳嗽了几声，开口。

转过身，阿斗唇角扯起淡淡的冷笑，“是啊，雍凉之间，尚有一战之力，那么一统之后呢？南蛮方平，鲜卑不宁，羌人不睦，而我们呢？天下统一之后，接连与曹操，孙权争执的我们只余下残兵败甲，等到四方蛮夷率军虎视眈眈的时候，我们就有资格向炎黄以来的列祖列宗，还有此后的子孙后代以死谢罪了。”

“主公……”仔细思索过阿斗的话，即使现在的天气着实算不上温暖，卓君依旧忍不住满头冷汗，“臣请罪。”

“算了，”阿斗摆摆手，“若是说句话都有罪，那这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无罪的人了，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主公……”只要是对阿斗稍微有些了解的人，都看得出来，阿斗此刻的心情相当的焦躁不安，甚至，能忍住坐在这里已经是费尽了力气。

“依依派你们过来，没要你们给我带什么东西？”觉察到自己方才可能吓到人了，阿斗尽力将语调放得温和。

“有倒是有，不过，您倒是提醒我们了，有件事，您还是事先做好心理准备。”殷睦为阿斗续上茶水，示意褚星将那张纸拿出来。

阿斗接过一页薄薄的纸，扫了一眼，皱起眉，“这是，丞相府的椽属官名，这个给我干什么？”

“您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褚星叹了口气，递上一支笔，殷睦摆上砚台磨墨，“主公，陛下的意思是，想让您继任相国。”

“依依居然没有阻止？”阿斗提起笔，这件事既然依依已经答应了，自己也便没有推辞的必要。

“呃，主公，您知道的，刘备被封蜀王了。”卓君清了清嗓子，显得有些忸怩。

阿斗提笔，饱蘸浓墨，在那张宣纸上的空白处写上几个字，“我知道，然后呢？”

“然后，陛下已经派人去江东迎回蜀王后孙夫人，并且，蜀王太子是逍遥王殿下，”殷睦低头研墨，幽幽的声音颇有几分诡秘。

“然后呢？”阿斗的笔顿了顿，似乎，刹那间有些不妙的预感。

“宫里现在还有一份圣旨，夫人强令留中不发，甚至未曾按例记录在案，”听着陶安丝毫不带间断的似乎要把肺都咳嗽出来的声音，褚星一面低咒陶安的滑头，一面暗自后悔自己方才没有抢着开口，“主公想知道内容吗？”

“封拜相国？”阿斗手中的笔杆，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很明显是因为主人用力过猛。

“不，是拜为诸侯王。”褚星自认倒霉，垂着头，“封号汉王，封地，是整个雍州，包括长安；还有，进王妃为王后，位同贵妃，封其食邑，洛阳。”

话一说完，褚星能感觉到自家主上杀人的眼光向自己投过来。阿斗扔下笔，用力之大居然让地面上被笔尖的毛硬生生砸出一个窝，褚星隐约听到阿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曹阿瞒！

皇帝没有安全感，即使阿斗很不愿意，但，还是不得不得出这个结论，即使如今，面对的辅政之臣是自己，皇帝还是害怕自己会加害于他，封地长安洛阳，进位同贵妃，都不过是在告诉自己：爵位名利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我只求活下来。而，得到这个消息的阿斗，心里在滴血。

那个从小被所有人呵护长大的孩子，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折磨，才会，连对着自己最亲近的父母，本应可以全身心的依赖的父母，都有如此的戒备，不，应该说是恐惧之心？曹操，你究竟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

许久，似乎终于勉强平复下来的阿斗长舒一口气，缓缓蹲下身，拾起笔，递给从一开始就默默坐在角落尽力降低存在感的几人，“各位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去吧，自己找个想要的差事，禅，需要冷静一会儿。”

阿斗离开桌案，蒋琬拿起被阿斗放下的宣纸，一看之下，大惊失色，纸的上半边写满了官名，下半边，只写了几个人名，大致还是能认出来几个名字，比如，卓君，诸葛乔，姜维……

蒋琬看了一眼阿斗负手而立的背影，暗自擦擦自己额头的冷汗，随便找了个地方天上自己的名字，之后，叫来费祎。

几个人轮流写上自己的名字，甚至，还有莫罗伊德，阿斗一直负手站在窗前，倚着窗户看着街上的车马川流不息，紧皱的眉头一直不曾松开。

“主公……”无奈之下，卓君站起身，走到阿斗身后，轻轻拍拍阿斗的肩，“主公，您现在……”

“你们去找于清，”阿斗开口的时候，至少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让李恢率军回去，依依手里还是军队多一点的好，我这边不用担心，我去找马超不是去内斗的；至于于清，让他回去，好好陪陪陛下。”

卓君低下头，“臣明白了。”

“你们也都回去。”阿斗转过身，看着自己曾经最为器重的四名大臣，“阿协现在，需要你们。”

四人对视一眼，深深俯首，“臣，领命。”

“绍先，莫罗伊德，你们也和他们一起走吧。”阿斗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那两名少年身上，“记得多看看书，有些事，早点回去让依依教教你们要好些，留在我身边也没什么用。”随机，转向四人，“绍先还没到时候，你们别吓到人家。”

四人默默点头，阿斗最后坐下，一手拍上桌案，“事不宜迟，你们现在就出发！”

“主公，那伊丽莎白……”莫罗伊德抿抿唇，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两人既然已经不是同路之人，即使多呆几天，又能如何？

“伊丽莎白，你呢？是想回去见见依依，还是留在我身边？”阿斗转过头，看向那个依旧面色苍白的孩子。

“我要留在主上身边。”伊丽莎白眸中，映出冷静和睿智，夫人并不知晓关于自己的父亲的事情，而且，两国毕竟是敌国，万一留在夫人身边，双方打起来了，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和我一起去凉州走一趟吧。”阿斗深深一叹，自然知道伊丽莎白的考量，起身，将那个单薄瘦弱的背影揽入自己怀中，“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孩子。”

“是，有您在，我什么都不怕。”伊丽莎白靠近阿斗怀里，仰起头，眸中，尽是不舍的缠绵。

阿斗看进伊丽莎白的眸子，微微摇头，一语不发，但，似乎自己心里的暴躁又多了一点，自己不过是想找一个可以不计任何后果宠着的孩子，一个不必牺牲甚至不必承担太重的责任的孩子，为什么就这么难呢？还是说，自己就永远只能孤身一人，所有靠近自己的人，都注定会被自己伤害？

凉州。

得到蜀王太子时刘铭的消息之后，马超甚至没有派人去迎接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认为是少主的孩子，阿斗一行进了凉州城，随意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说起客栈，卓君自然还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阿斗也就顺理成章找了一家卓君名下的产业，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

蒋琬费祎毕竟与阿斗不熟，虽说一起去平了南方的叛乱，但是阿斗对待所有人，似乎都带了无法逾越的距离感。看阿斗晚饭之后肚子进了房间关好门，也不好意思去打扰，阿斗倒是得了空闲。

高足的家具也已经渐渐流行，虽说依然被世人认为不够庄重，但比之胡床，毕竟坐起来舒服多了。阿斗对着桌面上的白纸，怔怔的发呆。

阿斗倒是很想给依依或者阿协，阿寿写封信，可是，要写点什么？诉离别之情？自己和依依几度通信，该说的都说了，况且，相聚在即，说这些也不合适。询问阿协的曾经？比痛苦更痛苦的是回忆当年的痛苦，这一点，阿斗深有体会，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经历一次。那么，饱蘸浓墨，阿斗对着白纸发呆。眼前，渐渐浮现出昔日的情景，威严却温柔的妻子，调皮却负责的孩子，柔弱却坚强的儿媳，还有，悲苦却乐观的女儿。

曾经有多少幸福，如今，就有多少心酸，自己，终究还是无法保护自己最在乎人。不是因为自己太弱，而恰恰是因为，自己太强大。

太强大，就看到了太多的事情，也就因此，有太多的责任，并且，决不可能逃避那些责任，那么，当牺牲必不可少的时候，自己能利用的，能伤害的，可不就是自己身边，那些愿意为自己牺牲的，最在乎自己，也是自己最在乎的人吗？

心头的烦躁越来越难以抑制，阿斗闭上眼，长舒几口气，提笔，打算写个什么佛家偈语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情，然而，笔尖刚一沾到纸面，阿斗便丢下笔，顺手将已经被墨水弄污的宣纸揉成一团丢了出去。

然而，阿斗忘记了，这里不是自家的宅院，而是一家客栈，客栈迎的是四方来客，自己这一下，刚好砸到了一个人。

被砸到的男子俯身捡起纸团，展开，微微一笑，“纸质细腻，看起来定是上品，写错了一笔就丢，还真是浪费。”

毕竟自己有错在先，阿斗打开窗户，打算向那人道歉，然后，整个人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为什么他会来？！

“原来是公子，”男子微微一笑，“如此，一切便顺理成章了，公子自然不必怜惜这一张纸。”

“舅父怎么会来这里？”来人赫然便是糜竺，君子如玉，切磋琢磨，糜竺虽然才智不足，但，毕竟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孩子，毕竟不同凡人。

“来买卖东西，”糜竺笑笑，抬头看着阿斗，“你住在哪？”

没过多久，糜竺便站在阿斗房门之外，抬手敲了敲门。

“舅父快请坐，”阿斗连忙将糜竺请进房间，“真是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舅父。”说着，阿斗奉上一杯茶，虽然阿斗的沏茶技术被所有人视作实在不怎么样，但，跟这里茶叶刚刚出世不久的尚不懂茶的人随意沏出来的茶相比，毕竟还是有所不同的。

“卖完了蜀锦，想来凉州买些羌人的战马，倒是阿斗，南方叛乱已平，不早早回长安，跑来凉州干什么？”糜竺呷一口茶，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皱起眉，“莫非，你是想要马超马将军帮你……”

“舅父误会了，”阿斗无奈的笑笑，心底，却漾起暖意，“兄弟阋墙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况且现在天下未定，着实还没到争权夺利的时候。”

“那，你就看着刘铭他……”糜竺眉头紧锁，“舅父一直想找你，可自从长安之战之后你就失踪了，阿斗，你听舅父说，刘铭毕竟是你的兄长，而且……”

“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阿斗微笑，“我相信阿兄不是那种人，但，倘若日后，当真有那么一天，禅，引颈受戮，绝不反抗，况且，阿兄的才华，禅相信阿兄能够完成光复汉室的大业。”

“阿斗……”糜竺怔了怔，这时候毕竟还没有弑兄逼父等上皇位的先例，在大多数人的心里，主公之位，只能由主公决定，作为孩子，只能等待父亲的决定，至于诸葛亮能想到阿斗会篡位，着实是因为阿斗的实力太可怕，而，完全没有这一点认识只觉得阿斗会因为自己的东西被抢了而不高兴的糜竺，此刻也长舒一口气。

虽然后来与阿斗交情不深，两人最亲密的时代已经是阿斗早已回不去的童年，然而，糜竺知道，阿斗向自己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你能这么想，主公幸甚啊。”心结解开，糜竺的神情也轻松起来，“来，阿斗，明日，舅父陪你去见马超！”♂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