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也快到益州了，今日的黄昏，照例上岸休息的时候，褚星似乎遇到了一位故交。

阿斗原本并不打算去掺和人家朋友，然而，褚星似乎并没有给阿斗置身事外的机会，见到那人的第一句话就是，“来，绍先，我今天啊，可是要给你介绍一位高人！”

阿斗被褚星的侍从几乎是半拉半拽的请到了褚星和那位客人交谈的房间。然而，那个客人四目相对的时候，无论是站在门口笑的无奈的阿斗，还是那个正坐在椅子上品茶的男子，都不由感到一阵恍惚。

“我说你们两个，怎么了这是？一句话都不说。”褚星看两人就这么怔怔的对视，笑笑，看来自己这一下，是介绍对人了，“来，贤弟先来坐下，绍先，这位就就是安公嗣，你可别看这位贤弟年纪轻轻，论起学识，恐怕，不逊于你我啊！”

“我们认识的，揽辰，”阿斗笑笑，自己的容貌和前世一模一样，公嗣这个字也没有任何改变，再加上霍弋此刻看着自己的神情，阿斗相信，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

“哦？这倒巧了，不过，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你还有这么厉害一个朋友，绍先，这么瞒着我，你也太不够朋友了吧？”褚星皱眉，努力想调节一下沉闷的过分的气氛。

“我以前，从来不敢想，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他。”霍弋手中的茶杯转动了许久，终于开口，带了淡淡的鼻音，“揽辰，你能不能出去一下，我，有些话想和这位公子，单独说说。”

“好啊，还开始瞒着我了，嗯？”褚星半开玩笑的生着气，起身，“对了，你不是天天说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吗，刚好藤萝仙子也在这里，要不要一起见见？”

“算了。”霍弋最终没能挤出一个笑容，只得摇摇头，“我现在没心情见旁人，我说，你就不能干脆点，直接出去吗？”

褚星离开的时候，还没忘为两人关好门，听着褚星的脚步声远去，霍弋起身，向着阿斗的方向，深深拜倒，“臣霍弋，拜见陛下。”

“我已经不是什么陛下了，绍先。”阿斗一时也是感慨良多，看着霍弋的眼睛，想了想，还是没笑出来，“绍先，这一世的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呐。”

“陛下，不也没变吗。”霍弋被阿斗扶起，看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年轻的容颜，就仿佛记忆里，那个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太子，那个一直让自己感到亲切的皇帝。

“怎么可能没变呢，坐吧，绍先。”阿斗走到桌边，扶着霍弋坐下，明明是曾经朝夕相处的人，现在，已是疏远了不少，霍弋习惯性的礼仪，已经让阿斗觉得，太遥远了，“后来，你还好吗？”

“臣一切无恙，倒是陛下……”霍弋看了阿斗半晌，斟酌许久，“陛下，后来，魏晋两朝……”

“投降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面对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阿斗看着霍弋，许久，终于绽出一丝微笑，“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坚持到最后，给了季汉，给了我这个皇帝最后的尊严，也谢谢你，在归降之后的平定三郡，功封列侯，让世人知道，我川蜀，不是没有人才。

“臣之所为，皆臣之本分。”霍弋看着阿斗，“只是，有一件事臣已经憋在心里太久了，陛下当初，为何要降。”

“过去的事情，还有继续纠缠的必要吗。”阿斗叹息一声，看着霍弋，“别说此刻，即使是前世，我也已经不是皇帝了，绍先。”

“臣之所以事魏晋曹氏司马氏以忠，因为，陛下命臣以曹氏司马氏为主。”霍弋叹息一声，淡淡开口，即使对这位陛下的无数行为无法理解，霍弋却从不认为，自己有第二个主人。

“绍先……”阿斗正打算说点什么，门，被敲响了。

“绍先？”见到故人的激动，混合着不可思议的声音从门口传入，霍弋转过头，看向姜维，站起身，拜倒，“大将军……”

“什么大将军，”姜维扶起霍弋，“维上不能为主上分忧，下，不能保境安民，最后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而将军保境安民，事君以忠，两相对比，维实在是……”

“大将军……”霍弋制止了姜维的自责，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阿斗一眼，低下头，“陛下，臣还是不解，请陛下赐教，朝廷上下皆有死战之意，陛下，为何要降？”

“陛下是……”姜维开口打算解释。

“因为不降，又能如何。”阿斗眯起眼，打断了姜维，“倘若不降，君臣死战，除了多死些人之外，又能如何？”

“陛下可知，臣等宁可人人死战而灭国，亦不愿如此拱手而灭国受辱！为万世嘲笑！”霍弋越说越激动，甚至没忍住拍了桌子。

“霍弋！”姜维也站起身，瞪着霍弋，“记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阿维，绍先。”阿斗闭上眼，叹息一声，“都过去了，绍先，辛苦你了……”你明明不愿意，却还是按照我的意思，归降了曹家……

“陛下有命，臣不敢不从，只是这些问题憋在心里这么多年，实在难受。”霍弋看着阿斗，“臣今日斗胆，请陛下赐教。”

阿斗叹息一声，相父北驻汉中之后，霍弋就再没有在自己身边呆过，他记忆中的阿斗，一直都是那个可以对臣下毫无保留的信任的仁君，而不是一个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不惜放弃自己身为君王的责任的懦夫。

“我想毁掉蜀国。”阿斗看着霍弋，半晌，“如果你一直以为我是你曾经见过的那个皇帝，那么，对不起，绍先，我让你失望了。那时候，我只是单纯的因为，自己无法违抗相父，所以，不得不收敛起自己全部的心思，从我登上皇位的那一天起，不，从更早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等着投降的那一天。”

“陛下！”霍弋的声音近乎凄厉，曾经，他的父亲为了守卫葭萌关，苦战一年有余，终于没有让刘备腹背受敌。对于这个让自己的父亲付出全部的国家，他的感情，恐怕不比任何人少哪怕一点点，他也一直以为，阿斗也是一样，一样在乎着这个国家，一样宁可粉身碎骨也要守护这个国家的荣耀！但，现在的结果却是这样……“陛下，这些事，您，不应该告诉臣的……”您，就一直瞒着我不好吗，随便找个理由把我搪塞过去不行吗？

“绍先……”阿斗叹息一声，“对不起。”

“不必，”霍弋皱眉，看着阿斗，许久，缓缓坐在椅子上，似乎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十岁，“陛下既然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打算，臣，又能如何……”

姜维皱眉，正要发作，阿斗摆摆手，“行了，阿维。绍先他，和你不一样。”霍弋在乎的，是这个被他父亲拼尽一切守护的的季汉，而姜维效忠的，是这个给了他一处容身之地的君王。霍弋无法原谅阿斗的行为，同样，姜维永远无法违抗阿斗的意志。

“我已经不是季汉的皇帝了，”阿斗垂下眼帘，“或者说，我从来不是季汉的皇帝。季汉的皇帝，只有昭烈帝而已。至于我，一个处心积虑要灭亡季汉的人，没有资格，做季汉的皇帝。”所以，从此，不要再对我有任何放不下，绍先，我不配。

“能这么说的，恐怕也只有陛下一人而已。”霍弋苦笑一声，“陛下享国四十年，臣，也叫了四十年的陛下，怎么可能就这么一夕之间，说季汉只有一位皇帝呢。”

“正因为绍先承认你是季汉的皇帝，才会对你的行为那么伤心吧，阿斗哥哥。”依依的声音在阿斗身后幽幽响起，“你叫霍弋？”

“你是紫藤？”霍弋皱眉，“直呼陛下的名字？”

“你还真是自虐。”依依叹息一声，“无法认同阿斗哥哥的想法，却又不得不遵从他的意志，即使他亲自告诉你可以不必服从，自己，却还走不出那个坎儿。”

“陛下是季汉的陛下，陛下的意志，就是季汉的意志。我从来不敢想象有朝一日我会违抗陛下，即使陛下的命令是要我，放弃季汉的全部荣耀，投降曹魏，也一样，”霍弋闭上眼，满脸纠结的痛苦，“虽然季汉，是我最想守护的东西……”

“阿斗哥哥想要用他的方式保护曾经属于大汉的百姓，”依依叹息一声，“而且，那是最好的办法。”

“是吗，”霍弋的声音冷的可怕，凌厉的眼神扫过阿斗和姜维，“陛下，大将军，二位，都是这么以为的吗？”

阿斗微微点头，姜维闭上眼，没有说话。

“既然如此，”霍弋闭上眼，“臣，无言以对，但愿陛下今后……”霍弋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推门离开。

“绍先……”阿斗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口挽留，如果真的开口，又该说些什么。

“阿斗哥哥……”依依握住阿斗的手，看着从阿斗掌心渗出的鲜血，将阿斗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旁边，“阿斗哥哥，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可是，我给他们的伤害，永远不会过去，绍先，阿铭，还有……”姜维跌坐在椅子里，涣散的目光不知道看向什么地方，丝毫找不到昔日的神采。

他们都希望能够一直好好存在下去，然后重新夺回昔日的荣光的国家，毁在自己手里。而且，自己自以为是的做出选择之后，并没有换来自己期望的平安喜乐的结局。

“阿斗哥哥！你给我仔细听清楚！”依依揪住阿斗的衣领，将阿斗强行压在墙上，“你现在之所以难过，是因为你做了那件事，还是因为，你放弃了一切，却终究没有换来你想要的结局？”

阿斗怔怔的看着依依，“有区别吗，这两个之间……”

“当然有！”依依有些焦躁，“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晋朝灭掉吴国之后，励精图治，开创了不亚于大汉的盛世，你现在，还会这样吗？”

阿斗垂下眼帘，“不知道……”阿斗毕竟死得早了几年，自己死的时候，虽然并没有看到东吴的灭亡，但，“吴人翕然悦服”的场景，也曾经让他满足许久；吴人北来归降者不绝的情景，在那时候的阿斗眼里，自然就是天下太平的前兆。

然而，谁又能想到，最后的结果，居然如此的讽刺。

“那时候的你并不知道未来的结果，甚至，如果西晋没有那什么劳什子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也未必会成功，那个让你痛苦的结果，是一连串偶然造成的必然，你又不是神，你怎么会知道那之后即将经历的一切？你做了你认为最好的选择，是，你没有履行身为皇帝的责任，或者说你弄错了皇帝的责任到底应该是什么。你用你自己的选择代替了你的国民的选择，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错误的后果就只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刘禅，刘阿斗！你给我醒过来啊，把这一切都想清楚！”依依近乎于恳求的语调，将阿斗渐渐拉回现实。

“那又如何，终究是我做出的抉择，导致了那样的后果。”阿斗抬起头，看着依依，闭上眼。如果我当年做出的是另一个选择，或许，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你还没那么重要！”依依又急又气，索性什么也不顾了，这孩子的心结如果一直纠结在一起打不开，总有一天会变成心魔！

“你最大的作用，也不过就是把川蜀之地交给了西晋而已；至于日后的东吴，孙权孙皓自己自作孽，天也救不了东吴。你把自己的选择和西晋建立之后那么多年的事情联系到一起，你是有多自大？！那好，我问你一句，我现在把你送回当初的那个蜀国，你随便去励精图治，你就能打败曹魏了？跟一个永远靠不住的盟友结盟，你就以为你能赢？就算你赢了，你以为，凭着那时候的你的国家的实力，你就能阻止匈奴的野心？”依依的口水甚至有些喷到了阿斗身上，“醒醒吧刘禅，你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

阿斗看着为了自己焦躁不安的依依，许久，一把将依依揽入怀中，“依依，依依……”对一个国家而言，我确实没有多重要，但，我知道，对你而言，我很重要。

“还魔怔吗。”依依任由阿斗拥紧自己，微微抬眸看着阿斗，舔舔发干的嘴唇，如释重负。

“再魔怔，你就像这次一样，骂醒我。”阿斗的下巴抵着依依的肩膀，依依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般，靠在阿斗身上，语调温柔，“是你的错，我不会允许你不认账；但，不是你的错，也不要太自责了，阿斗哥哥。”

“依依……”阿斗拥紧依依，微笑，“谢谢你。”谢谢你，从来都支持着我，无论我想做什么，都一直站在我身边，无论对你而言，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依依，能够遇见你，与你在一起，是我最幸运的事情。

“你刚才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依依的声音里，忽然带了哽咽，“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刘禅，刘阿斗，你今后要是再敢这样吓我，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怎样？”阿斗微笑，收紧手臂拥住自己的妻子，“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相信我。”

“主公……”姜维起身，看着阿斗，“绍先现在应该还没走远，如果您想见他的话，臣……”

“不必了，阿维。”依依淡淡开口，“就像当初的你一样，他也需要时间接受这些事实。况且，若是有缘，他自然会回来；若是无缘，强求，也没什么意思。”

姜维微微点头，“是，夫人，臣，明白了。”

“去见见阿铭和揽辰吧。”依依伸手为阿斗拭去眼泪，“也不知道，方才绍先先走的时候，是怎么跟他们说这里的事情的，揽辰我不清楚，但阿铭，一定担心死你了，阿斗哥哥。”

“好。”深呼吸，强迫自己整理好混乱的情绪，阿斗拍拍姜维的肩，“阿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让你落到如今的地步……”

姜维摇摇头，“倘若没有陛下，臣，又哪能得到安身立命的地方，陛下永远都是臣的陛下，无论您做了什么，臣，都会一直追随下去。”

“如果，我错了呢。”阿斗看着姜维，叹息一声。依依的陪伴是安慰，但，不知为什么，姜维此刻的宣言，对阿斗而言，无疑是肩上多了一份前进的重担。

“那，当那件事传到臣的耳朵里的时候，如果来得及，臣，自然会尽力为您补救，但，如果来不及……”姜维顿了顿，斩钉截铁，“即使他来不及了，臣，也会把他变成来得及。”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会一直，追随着您的脚步。♂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