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是母神要你接受士族？那后来，你接受了？”不愿让阿斗继续在旧事中伤怀，依依起身，拿起桌上已经温了的茶水，递给阿斗。

阿斗一笑，“娘要我接受士族的帮助，就算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我当时，哪还有拒绝的资格。”

“那那那，于老先生可是当世名儒，他都教了你些什么？”想起这位在举国儒生面前保护过自己不止一次的老先生，依依心里，总会忍不住泛起暖意。

“先生果然是名儒。”想起那位老先生，阿斗也忍不住扬起微笑，“先生跟我说，这世上所谓的君子，要做到的事情很多，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些或许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责任。”

依依看着阿斗，微笑，“和母神说的一模一样，不过，母神并不学儒家，而那位于先生，居然说连仁义礼智信也比不过一个责任更重要吗？”

“先生说，儒家的‘仁’，重在治国理民，若是没了责任感，‘仁’根本无从说起。”阿斗仰起头，微笑，“仔细读读《论语》，孔子提到责任的次数不少，只是，都被别的东西含混过去了。比如，孔子训斥自己为人家臣却纵容甚至帮助君主做不该做的事情的弟子冉求的时候，从责任的角度去想想，很多东西，真的就不一样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依依笑笑，“看来，除了孟子那一篇‘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之外，倒是有了新的解释。”

“是啊，可惜先生自己没时间写书，否则，继《论语》、《孟子》之外，先生定也能再编一本《于子》出来！”阿斗哈哈大笑，依依也有些遗憾，“是啊，先生自己忙于教书育人，没时间写书，也终究有些遗憾。不过，先生桃李满天下，也算不得一身学识无法传承，只可惜后来……”

“好啦，不是要听故事吗？我们偏题了。”拦住妻子的话头，现在还不想提及那些遥远灰暗的故事，将空茶杯放回桌上，阿斗又陷入遥远的思虑，“后来，我，阿维，阿铭三个人时常得到些先生的赠书。先生似乎知道我们三人各有志向，给阿维的大都是自己注释过的兵书，给阿铭的更多的是过往的史书，至于给我的，却是诸子百家各种杂书居多，什么都有，我看，倒是有些类似于相父当年为我抄的《管子》、《商君书》一类，只不过，相父和先生，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怎么个不一样法？”依依笑着。

“看相父的第一眼，我会为相父的气质折服，那种凤凰立于鸡群之中的感觉真是让人过目不忘，相父是令人仰望的智者；而先生，那真的是，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也看不出什么智慧才学，但是，虚心求教才会发现，先生，是令人感到亲切的圣人，后来每次见到先生，我都有一种感觉，孔子，大概就是先生这样的吧。”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依依忍不住念出了这一句。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阿斗笑笑，“同样都是喜怒不行于色，言辞温和，举止谦恭；相父是出于天生的谨慎；而先生，却是后天看书看出来的修养，相父是乱世英才，而先生，是治世典范。”

“那你说，先生有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依依凑近阿斗耳边，满脸好奇。

“你呀！”阿斗无奈的点点依依的鼻尖，“还真是没大没小。”

“我就不信你没好奇过！”依依提高了声音抗议，“怎么了，我，我也不过就是好奇嘛，而且，我看先生教的几个徒弟，不管年轻的时候怎么样，后来也多少都跟先生有几分相像，就忍不住在想嘛，先生到底是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先生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些的？无论是高傲的少年才子，还是对文章不屑一顾的年轻武将，又或者是自卑成性的贫家孩童，先生，都能把他们变成文质彬彬的君子。”

“我怎么知道，反正先生这一招，我是没学会，只有师兄恐怕得了几分先生教书育人的真传。”阿斗笑笑，“还要不要听故事了？”

“听听听！”依依举手，“先告诉我后来你有没有做让先生失望的事情？”

“有是有，不过后来，事情终究没有按照我想要的方向发展。”阿斗笑笑，“我见到先生的第一次，先生就问过我要不要去抢那个皇位，而我，一直都没有答应，直到最终……”

阿斗扬起苦笑，第一次见到于先生的时候并不是在书院，于清带了阿斗回家。穿过一座座回廊，庭院之中，那个坐在紫藤花架下的躺椅上晒太阳的中年人，微笑的脸上带着面对孩子的长者特有的温和和期待，“来，站近一点。你就是敏书姐的孩子？”

“敏书？”阿斗并不知道母亲的闺名，但是，这位老先生的话，无端便令阿斗心头一暖，这一份明明白白的打量孩子而不是膜拜皇室的神情，也让阿斗很舒服，“先生，小子不知道您说的敏书，是不是指娘？”

“哈哈，看起来，阿禅你不知道你娘年轻时候娘家的闺名？”于敏言也不过三十余岁，比起母亲嫁给皇帝十余年无子，算起来，于先生还是母亲的后生。

“真的是不知道，娘，也不会没事跟我说这些不是？”对方拿出来话家常的姿态，阿斗也放松下来，“先生知不知道，我娘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告诉你倒是没问题，就是，阿禅啊，你怕不怕被你娘知道了的后果？”男子戏谑的眼神投向阿斗，阿斗曾有的紧张已经渐渐消弭，甚至敢跟着面前的长者撒娇，“怕什么，到时候我就说我本来不想听，是于先生硬要跟我讲，我总不能对长者不敬，是不是？”

于敏言楞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啊，不愧是敏书姐的孩子，嗯，颇有乃母之风啊！”

阿斗站直了身体，装模作样的双手合抱，长揖到地，“谢先生夸奖！”随即，爽朗的笑声响彻整个庭院。

“我说爹爹，你是生怕有人不知道你在哪是不是？自己不嫌吵啊！”阿斗循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紫藤花架之下，一个小女孩双手叉腰站在那里，目光灼灼，满脸怨愤，“都是你吵得，我刚才在抄书好不好，居然就被你吓的一笔滑到了桌子上！现在那一页都得重抄了，你说怎么办！”

“来来来，让我看看。”向阿斗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于敏言起身，到女儿的房间拿出女儿抄了一下午的作品，然后噗嗤一笑，“水儿啊，你看，这个，你知不知道自己这一张纸里面，哪个字写得最好看？”

“哪个？”女孩子撅起嘴佯装生气的样子令阿斗心底一动，虽然不是同一个名字，但，阿斗几乎是本能的想起了那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女孩子，同样是如此的蕙质兰心，肆意张扬，同样是如此的，被父母宠爱。

阿斗还记得，那天，那个女孩子站在自己面前，一字一句的对自己说：“阿斗，对不住，我不是不喜欢或者讨厌你，我只是不想嫁给你。世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不愿意，我既然自己有才华，甚至比我的丈夫更有才华，我为什么要在丈夫和丈夫的朋友们面前以书面都不懂自居？听他们的谈论，我自己有更好的想法，为什么就要等到客人都离开之后悄悄讲给丈夫听，还要做出一副‘我什么都不懂，乱说话你不要嫌弃’的样子？我不想，但，你是太子，是未来的蜀王，你的妻子不能有任何的性格，阿斗，我不合适。”而她最后的归宿，城郊的道观里，不知所踪，徒留给后人无尽的遐思。然而，那孩子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彼时的阿斗，也根本不想迎娶一个曾经以欺负自己为乐的女孩子……

“就是这个你这一笔划出去了的‘辛’字，你看，这一竖划下去的多自然，而且有居高临下，老木枯藤之势，所谓神来之笔是也！我说水儿，你还不赶紧感谢爹爹帮你写了这么好看一个字，还生气，是不是……”

“是啊，这一划写得最自然了……”女孩子的笑容和另一个孩子的微笑叠合在一起，令阿斗脊背一阵阵的发凉。下一刻，女孩子一脚踩到了自己父亲的脚上，甚至还用脚后跟转着圈碾了碾，“刚才是我的错，谢，谢，爹，爹！”

于敏言扭曲着脸说了声“不用谢”，然后指了指一直在一边拉着阿斗含笑观战的于清，“你看，你哥哥带了客人来，水儿啊，你就不能……”

才发现有客人在这里的女孩子楞了一下，连手里的纸掉了都来不及捡起来，捂着脸跑回房间。看着女孩落荒而逃的背影，阿斗笑笑，这一下，两个孩子可是一点都不像了，嗯。上前几步，捡起地上的纸，装模作样看了许久，阿斗大着胆子奚落了一句：“嗯，果然‘辛’字写得最好，先生果然厉害，隔了这么远都能指点令爱习字。”

“阿禅？”于敏言眯起眼，一脸威胁，“年纪不大，挖苦人的功夫不小啊？”

“哪里哪里，不过略略学了先生几分皮毛而已。”阿斗一揖，笑着反击回去，或许这位于先生给阿斗的感觉太过亲切，即使只有一面之缘，但，那种感觉就像相交数十年的好友一般悠闲自在。

于敏言笑笑，摇头，“你呀，若是将来做了皇帝，就你这个取笑人的脾气，恐怕你的大臣，早晚要被你吓死。”

阿斗笑着打个哈哈过去了，却忍不住暗中叹息，看起来，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早晚会坐上皇帝的位置，至少，自己一定会去抢那个皇帝的位置，然而……自己真的不想，而且，不敢。

罢罢罢，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阿斗此刻，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然而，阿斗想也想不到，这句话最终，也只能用来安慰自己而已。

“娘，你以前是不是认识于先生？”回家，吃着母亲亲手制作的糕点，喝着母亲亲手泡的佳茗，阿斗憋了三四次，终于还是没憋住，抓耳挠腮像只猴子一样凑到母亲身边。

“都是世家大族，哪有一点来往都没有的理。”母亲好笑的看着阿斗一脸猴急的样子，“娘叫敏书，他叫敏言，阿斗，没猜到点什么？”

“敏书，敏言……”阿斗有点晕，“娘，你们两个人的姓，都没错吧……”

“噗嗤，瞎想什么呢！”母亲不由莞尔，弹了一下阿斗的前额，“小时候，安家和于家都是大族，安家把持朝政；于家，几乎把持着天下士子。于是当于家有了嫡长子，安家会想做点什么，还用说吗？”

“没有成功？”阿斗问出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但，倘若于家把持儒生的嘴巴，那么，安家把持朝政那么久，应该和于家关系不怎么好吧……

“关系不好才要这么做，”看透了阿斗的想法，母亲微微一笑，“算是有意讨好吧，不过说起来，果然于家才是最有大智慧的，不愧是传承的时代最长的世家。”

“于家？”阿斗愣了一下，“安家传了三朝，于家，传了多久？”

“记不清了，大概，从西周之时开始的吧，于家最初是商贾，还是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商小贩，除了于家自己的族谱之外，早就没有人知道，于家先祖的名字了。”

“后来呢？”阿斗似乎听得津津有味。

“孔子言‘有教无类’，于家就把自家一个儿子送去拜孔子为师，孔子三千弟子，那孩子也是籍籍无名的那一类，只不过，也正是因为籍籍无名，又勉强算是有几分产业，于家，好歹是活到了秦朝。后来秦朝焚书而坑埋术士，于家的书自然也都被收缴，然而，靠着一代代人口口相传，言传身教，二世扶苏上位之后，禁令放松，于家也才渐渐开始在自己家里教自己的子孙。”

“后来，就成了传承最久的几家之一，除了孔家？”阿斗看向母亲，母亲冷笑一声，“不是娘说，孔家，顶着孔子后人的名头，倒是都干了些什么？若是孔子再世，只怕也要被孔家这群不肖子弟气死。”

“后来，到了唐最兴盛的时候，于家和孔家算得上平分秋色，正赶上书院学宫的设立，朝廷要找一个人来主持，于是，两家先祖在学馆论辩，阿斗你去看看这里的史书就知道了，当时还真是万人空巷。”母亲笑笑，神色间，似乎还带了向往。

“于家居然赢了孔家？”阿斗不由有几分诧异。

“天下学子不是瞎子，不是聋子，毕竟儒家是显学，是以焚书之时，孔家可是重点被秦朝搜检的，那些所谓‘惑乱民心’的书，和散布‘惑乱民心’之言的人都被带走，你还指望孔家能留下来什么？后来，连孔子的思想，也都被他们自以为是的妄加解读，改得乌烟瘴气。”

“后来就是于家的天下了。”阿斗笑笑，“那，安家呢，娘？”

“安家是后周的外戚，后周一向打击士族，扶持庶族，于家因此才发的家，唐之后又是一片混乱，那会儿后周皇帝不怎么听话了，安家跑去联合大燕灭了后周，然后大梁占了大燕，安家又是第一个投诚的。”母亲笑笑，掩不去眼底的不屑，“一个靠政治投机延续下来的家族，也妄想联合真正饱读诗书，谨慎自持的清贵之家？笑话，也就找个互相利用的皇子罢了。”

“娘？”阿斗看着有些不正常的母亲，皱起眉。

“没什么，不过，小时候娘去过几次于家，于家和安家，真的不一样。你，有那样的感觉吗？”母亲侧过头，看着阿斗。

“是啊，就像，我在家里一样，很轻松，很舒服。”阿斗笑笑，“真有些遗憾，不能一直守在先生身边聆听教诲。”

“娘小时候，安家可不是这个样子，”母亲叹息一声，“不，安家直到覆灭，都不是这个样子。小时候，安家家主想让我和于敏言亲近些，却不想，我见了安家之后，再也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了，反正，从来就没有喜欢过那个地方。”

阿斗上前，握住母亲的肩，久久，“那么，于家为什么宁愿支持我？”

“于家不喜欢安家，但不代表，于家不喜欢娘，阿斗啊，每一家都会出些他们自己认为的败类的，即使是于家也不能幸免。”母亲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笑，“知道吗阿斗，娘最喜欢你的地方，就是你和娘一样，都不喜欢自己那个所谓的父亲。”

阿斗笑笑，“娘，这正好，也是我最喜欢娘的地方。”两个人的想法都一样离经叛道，才能拥有如今的和睦相处。♂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