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住宅渐渐修葺完毕，每一间房屋的形貌色彩，连接每一间房屋的回廊，回廊边上的景致，还有阿斗习武的那片不大的空地，无不精巧别致。

除了身为主人的阿斗和于敏言父子之外，还有卓君留下的十几名护卫杂役，由周忍调遣，阿斗便在其中悠闲度日，上午习文，下午习武，晚上沐浴过后，在别院中闲庭信步，和于敏言，周忍看看如今天下都出了些什么事。卓君曾经是大将军，而且如今也是经商之人，而且是一个颇为成功的商人，消息不灵通，做生意还不全都赔本了，是以，阿斗的消息嘛，来得倒是比起旁人早得多，也比街头巷尾的议论准确了不少，卓君有时路过成都，也来看看阿斗，当然路不过成都绕路也要绕到成都什么的，卓君表示自己从来没干过！呃……好吧，其实，真的只是偶尔干干……偶尔为之而已嘛！每次卓君来，除了带来些各地有意思的特产和新的消息之外，自然也会说说自己对天下时局的看法，就这么着，直到时间过了一年有余。

刘备终于等来了他的机会，言孙权攻荆州，诸将不能御，求归荆州，顺便向刘璋求援精兵三四万，行粮十万斛。而刘璋，自然不可能全给了，只拨老弱军四千，米一万斛，刘备自然发怒而兴兵伐之，当然发怒之下隐藏了多少窃喜，所有人都不难猜到。刘备取庞统中计，诱涪水关守将杨怀，高沛送行，斩首二将，一路到雒城，死了庞统。其时又到了一年七夕，西方那一颗星星直直坠落在地上，阿斗深深叹息。

“主上在想什么？”已经夜半，发现阿斗并没有回房的于清将自己的外衣披在阿斗身上，“夜深露重，主上切记保养身体。”

“我没事，”阿斗没有回头，“笃行，你说刘璋是战是降？”

于清站在阿斗身后，“臣以为，刘璋会降。”阿斗转过身，看着于清的眼睛，于清低下头，后退一步，“刘璋，若为治世之臣，或可安一方，但，生逢乱世，此人实乃暗弱之主，况刘备有备而来，刘璋，绝难保住益州。”

“那，依你之见，刘璋还能支撑多久？”阿斗微微叹息，继续发问。

“庞统已死，刘备就只能等诸葛亮了，”于清斟酌了一会儿，开口，“恐怕，要攻成都，刘备还得等上一年半载。”

阿斗微微点头，握住于清微凉的手，“在外面也站了这么久了，回去吧。”

回到房间，辗转反侧许久的阿斗索性坐起身，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发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自觉唱出了声，歌毕，阿斗皱起眉，低声呢喃着什么，“这是，谁写的东西，算什么？也不像赋，也不像诗，也不像文。”

仰望着夜空，隐约间，阿斗似乎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凌空而来，恍若踏风起舞。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转身回旋之间，衣带飘扬，隐约带着金玲脆响，环佩叮当，那个孩子向着自己伸出双臂，满脸娇嗔之意，“哥哥！抱我！”

阿斗微微一怔，伸手便要去握住那双手，面前那个孩子，却忽然一下子就长大了，身形修长，体态婀娜，怔怔的看着自己，那双方才还在撒娇的眸子里，此刻却带了泪水，似乎痛不欲生，“阿斗哥哥，你为什么要爱上我……为什么要爱上我！明知道未来你会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可我只能看着你，我没法救你，就连现在杀了你让你能死得痛快都办不到，哥哥啊，阿斗，你为什么要爱上我……”

阿斗一时无言以对，那名哀戚的女子身形渐渐淡去，阿斗急忙要抓，却只能徒然的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到，薄雾蒙蒙，女子的声音似乎刹那间成熟了太多太多，“阿斗，”女子的身形再一次出现，却已然不再是方才的素衣清扬，一袭嫁衣如火，美艳逼人，含泪微笑，“我的阿斗，现在，你终于可以娶我了，是不是？”

下床，研墨，提笔，一曲《长相思》挥手即成，再无涂改：冷婵娟，冰栏杆。衣带随风鸣佩环。佳人实可怜。

舞翩翩，泪潸潸。影去徒留红豆残。愿求一页笺。

写罢，阿斗看着手中的纸，莫名其妙，却也泣不成声。牵牛织女两颗星星的光伴着月光照在阿斗身上，带着丝丝寒意……

毕竟还是孩子，哭着哭着，也就睡着了，第二天服侍阿斗起床的于清敲了半天的门，都无人应答。鉴于阿斗以前从未睡过头，于清皱皱眉，告罪之后，径自推开门。然后便看到了穿着中衣趴在桌上睡着的阿斗，无奈的摇摇头，真是，怎么就这么睡着了，也不怕着凉。放下手中的布巾水盂，于清轻轻拍了拍阿斗的肩，“主上，醒醒。”

“笃行？”被唤醒的阿斗揉揉眼露出被墨染黑的衣袖和半边脸，于清无奈，“主上，您怎么……”话音未落，于清自然看到了被阿斗压在手臂之下，用泪渍和墨汁作了一幅有大量留白的画的宣纸，以及画上的题词，“主上，臣，能看看吗？”

被于清服侍着脱下沾了墨汁的中衣的阿斗无所谓的点点头，于清将水盂中的水倒进水盆，让阿斗洗去脸上和手上的墨汁，自己则凑近桌案，读罢，心下一惊。可是，再看阿斗的情形，又分明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可，这首词……

“主上，您昨晚那么晚没睡，是做了什么梦吗？”发现阿斗洗脸也只是把脸上的墨汁抹匀，于清无奈的挽起衣袖，亲自动手。

“做梦？”任由于清在自己脸上擦拭，阿斗喃喃自语，“一点也不像是梦，真实的可怕，于师兄，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吗？”

“子不语怪力乱神，主上。”于清一时不知该回答些什么，只得拿了这一句来搪塞。

“子不语，子可没说到底有没有啊，”阿斗抬眼看着于清，“笃行，你觉得，有没有鬼神啊？”

“臣以为，鬼神自然是有的。”于清低下头，曾经，自己也不信鬼神之说，可，直到那一天，自己竟亲眼看见了神，而那位被称为神的存在，还偏偏不是什么欺世盗名之徒。那一刻开始，于清不得不相信，那个他们一直避而不谈的世界，真的存在。

“那，我昨天是遇到仙子了吗……”已经被打理干净的阿斗坐在桌前，任由于清梳理自己的长发，双手托腮，又一次陷入昨天的梦里。

于清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做完手中的事情，招呼阿斗去书房听课。

穿过一路的回廊，两边花草幽香，和风清爽，两人走到书房的时候，于敏言已经整理好了《孔子世家》的书稿，那是两人今天的功课。

“索引孔子非有诸侯之位，而亦称世家者，以是圣人为教化之主，又代有贤哲，故称世家焉……”

“主上，”看到阿斗，于敏言站起身，一拜，“您今天迟到了。”

“对不起，夫子。”阿斗乖乖低头道歉，“昨晚睡不着，今天就没起来……”

“下不为例，”于敏言板起脸，现在的主上分明更像个孩子，自然不能用以前的方法来教授现在的主上，“主上请入座，臣来给您说说，您昨天的功课……”

功课点评完就该吃早饭了，而今天阿斗的早饭，显然也推迟了。即使阿斗的肚子已经发出了抗议，但，无论是再座的三个人还是门外送饭的周忍，都觉得这是应该的。

下午，于清在房间看书，于清和阿斗的天资差异不小，只是陪阿斗读书自然无法满足于清，更何况，于清的剑只是礼器，周忍也教不了于清这样不必上战场的人。

“主上昨晚干什么了？”扎马步的时候，周忍一面围着阿斗转悠，纠正阿斗的姿势，一面忍不住凑近阿斗，毕竟，能让阿斗睡过头这件事，还真不算小事，阿斗天资不能算高，无论是学文还是学武，但，阿斗依旧让他们每一个人高山仰止，最重要的原因便是阿斗过人的自制力和忍耐力。

“有位仙子来访，身为地主，我自然要招待，不是吗？”阿斗唇角漾起的苦笑令周忍心下一惊，主上，莫不是梦到夫人了？虽然很想问个清楚，但，周忍和于敏言，卓君早有约定，绝不追问主上任何关于夫人的事情，这两人一向形影不离，能让主上孤身出现，夫人，大概多半出了什么事，虽说大家都不觉得夫人会有性命之忧，但，也一定发生了些什么不止一点不愉快的事情，所以，就别去揭主上的疮疤了。

书房里，于清顺手将阿斗写的词默了一遍，交给于敏言，“爹，您看这首词，孩儿觉得，主上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主上的诗词功夫还是有待提高啊，”于敏言读罢，顺手将纸凑到烛火边上，烧掉，“主上不想说，就别问了。放心吧，我们的主上，没那么容易撑不住。”

“可是，孩儿绝对没看错，昨夜，主上是哭了。”于清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安，“爹，大将军那边，还是没有夫人的消息吗？”

“一点都没有，就好像夫人凭空消失了一样。”于敏言皱起眉，阿斗和依依以前虽然四处跑过，但一来两人喜欢避着人走路；二来孩子长大了相貌变得不少；三来，卓君把找人的精力都用在了曹操的领地，尤其是雍州，再加上卓君只找依依不找阿斗，以至于到了现在，卓君连阿斗的父亲是谁都没查出来。

“夫人……”于清叹息，“主上自从与夫人见面开始，便朝夕相处，几乎从未分开过，如今……”

“算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清儿，你日后多照看点主上。”顿了顿，于敏言看向自己的儿子，“你觉得《汉书》，比之《史记》如何？”

“差远了，”于清看着手上的书，“《汉书》没有《史记》的文笔，而且，班固抄得也太多了。”

“你写一本怎么样？”于敏言笑看自己的儿子，“仿《史记》之体，再写一部史书，如何？毕竟，在辉玥，我们就是史官。”

“太史公学于春秋，暗喻褒贬之法，且，每一篇文章读来都有不同滋味，”翻了翻自己手中父亲手写的《史记》，“爹，您真觉得您儿子有这个能耐？”

“太史公是大汉史官，你，是我辉玥的史官，清儿，”于敏言脸上带了几分怀念的笑意，“清儿，你觉得，主上比之汉孝武皇帝如何？”

“若论雄才大略足智多谋，主上或不及武帝，但，若论从善如流任用贤能，武帝不及主上远矣。”于清没有丝毫迟疑。

“那，为什么主上的史官，就没有一点比得上武帝的史官？”于敏言微笑，“主上礼贤下士，身为士，却无尺寸之功以报主上，不觉得惭愧吗？”

于清猛然抬起头，许久，苦笑，“爹，你可是给我找了个不小的差事。”

于敏言拍拍儿子的肩，“放心吧，你遇到的是主上，不是武帝，绝不会沦落到如同太史公一般忍辱著述的境地，于家和当年的司马氏一样，史笔世家，写一本史书，是家里多少代人的心愿，清儿，你遇到了最好的君主，最好的时代，就该写出那么一部足矣流传千古的史书，上报主上之恩，下圆先人之愿，而且，孩子，”于敏言顿了顿，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辉玥亡国了，但，不能没有历史。”

于清站在原地，许久，拜倒，“孩儿明白了，父亲，请您放心，孩儿，一定写一部不亚于太史公《史记》的辉玥之史！”

“从爹第一次见到主上写起吧，”于敏言微微一笑，“还有，当初爹死后发生的事情，清儿，你要全部写出来，让爹看看。”

于清也笑了，“放心吧，爹，当年的事情，都刻在孩儿的心里，每一件事，相忘都忘不掉，即使身边没有一本可以参考的书，孩儿，也能把辉玥之史从头到尾清清楚楚的写出来！”♂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