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

“你是怎么做到的？”听到探子传来消息说周家正在整顿兵马的时候，刘铭简直是处在亢奋之中，“要把这一群家伙引出来可不容易啊！”

“所谓的战场战机，说白了，也不过是人心而已。”姜维微微扬起笑意，“天底下，没有什么人是不能利用，或者收买的。”想起十几天前的一切，姜维眯起的眸子里，带了罕见的冷酷。

“看不出来啊，你倒是有个好妻子。”那天，死牢之中，姜维微笑着看着面前四肢都被铁链锁住的周成，唇角，缓缓扯起冷笑，“居然什么都不顾跑到军营去求我放了你？”

“她现在在哪儿？”提起妻子，果然周成也冷静不下来，双手奋力挣扎着，带动着铁链都哗哗作响，“你把她怎么样了？你要是敢……”

“军营都是一群多久没见过女人的汉子，忽然来了一个女人，你说会怎么样。”姜维微微掀起唇角，“你就没有教教你那个单纯的过分的夫人，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吗？”

“你敢！”周成几乎是在咆哮，铁链带动着身后固定着周成的墙壁都在震动，“你要是敢对她做点什么，我！”

“你什么你啊。”姜维依旧是懒洋洋的微笑，“我做什么，还需要你这么一个阶下囚来说三道四？对了，”从衣袋中取出一封信，“对了，这是尊夫人写的，拿去吧，毕竟今后，你们恐怕再也见不了面了，留个什么东西当做念想也好。即使见面，她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就这么简单？”刘铭听完了姜维的故事，依旧觉得不可置信，“然，然后你也没让狱卒放松警惕，周成就跑了？然后就如你所愿回家找救兵去了？来来来先跟我说说，他是怎么跑掉的？”

“毕竟是学过武艺的人，”姜维笑笑，“要对付两个只经历过最基本的训练的士兵，稍微多动点心思，总能逃出去的。倒是他在十天之内不仅回到老家，还能处理好家族之内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率军出来打劫，倒真的是个厉害角色。”

“怎么？又想要了？”刘铭看了姜维一眼，“有几成把握？”

“没把握。”姜维摇摇头，“周成的身份，在周家最低只怕就相当于你的身份，你会投降吗？哪怕我们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除非主公下令，否则，我不会投降任何人。”刘铭想都没想，回答的无比坚定。

“那不就结了，我能负责把周卜沉捉来，你有办法让周卜沉投降吗？”姜维微笑着看着刘铭，“你有几成把握？”

“我不是一向只负责拿身份压人的吗？具体事务不都应该是你来管的吗？干嘛问我？”刘铭的第一反应是把问题丢回去。

“所以受降也是你的事情，没错吧。”姜维笑笑，“行了，我们两个别在这里闹腾了，擂鼓聚将，准备战斗吧。”

“那边可是一群练过武功的人，而且，说起武艺，只怕人家庶族的确是最强的，”毕竟，对于士族而言，武艺只是锻炼身体，士族的武艺基本都是要求和着音乐，发皆中节，讲究修身养性，不在乎攻击力。对苍头百姓而言，武艺？那根本就不是他们可以涉足的领地，他们只能卖力气而已。倒是庶族，武艺，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万一人家扬长避短，你打算怎么办？”

“扬长避短？”姜维掀起唇角，“先探探他们能怎么扬长避短，夫人怎么样了？”

“打算把夫人送回去？”刘铭皱皱眉，“所以这一局，你是打算先认输了？”从洛阳一路打到现在，两人身上从来没有败绩，不得不说，这个常胜将军的名号，对敌方可也是压力不轻，不少人不战而降，如果在这里败上一次……

“如果让周成出一次名的话，我不介意。”姜维笑笑，“毕竟，周成有资格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而且，我也希望，他能给我一个惊喜。”至少让我看到，一直温婉贤淑却也一样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她愿意这么拼命去守护的男子，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

“可惜呀，就周成这种人，如果愿意投降的话，让他去做主公的护卫……”看着军队纷纷离开扬起的沙尘，姜维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见了人就想要的性子是从谁开始的？主公，还是那位相父诸葛亮？”刘铭皱起眉，拍拍姜维的马，“夫人已经送到军营里了，放心吧。”

“从令尊开始的。”姜维摇摇头，“把她安置在哪儿了？”毕竟是自己曾经的妻子，说一点都不关心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里交给我，我绝对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刘铭的马鞭在姜维马上一甩，“快去吧，你说，周成会在哪边？”

“但愿他是来劫营的那一个。”姜维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倘若那个男人真的肯为她做到那种地步，那么，自己也就到了斩断所有的留恋的时候了。

战斗的结果果然不出姜维所料，前方那些躲在树林里或者草丛里的诱敌的鱼饵，姜维是一点都没客气，嘱咐一声，军队里强弩开道，随后盾牌保护着士兵，一根根长枪恍如刺猬的刺一般，在盾牌之后把整个军队武装完美，几乎是敌人来多少自己就吃多少，然后带着所剩无几的俘虏班师。

营帐里，刘铭似乎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捧着书卷，士兵回报说关在帐子里的女子已经不见了的时候，刘铭也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行了，真丢了，看见对方怎么行动的了吗？”要知道，那个帐子周围可是围了数千士兵。

“不知道……”士兵低下头，有些沮丧，“我们根本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帐子里传来声音的时候，我们进去看看，就已经没人了……”

“这么悬？”刘铭起身，“走，待我去那个帐子周围看看。”怎么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制造任何事端转移注意力的情况下就把人救走了？

“这是……”看着这个贴着军营最外面的帐子，边上一棵大树的枝叶直接就覆盖到了帐子的顶上，刘铭有些无奈，姜维，你这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这样能测出来对方什么虚实啊你告诉我！

“救走了？”回到军营，和刘铭见面的姜维淡淡开口。

“周成不在？”瞄了一眼姜维带回来的俘虏，刘铭微微一笑，如果周成在的话，只怕，姜维是绝对舍不得杀了周成的，就算最后周卜沉的投降只是一个梦想，姜维还是不可能直接痛下杀手。

“看来，我也能放心了。”姜维笑笑，“来，今天趁着这机会也把那座他们设伏的山转了一遍，看看咱们该怎么办吧。”

“既然是他们的地盘，那一群肯定会设伏，”刘铭看着地图，微笑，“所以，我们来先看看，什么地方比较适合设伏？”

“那肯定就是这里了。”姜维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指节之下，是一片密林，微笑，“时间定在什么时候，有想法吗？”

“后天就是清明节。”刘铭眸中的笑意愈发明显，“就在清明前一天如何？”如果明天就是以郊游踏青为主的清明节的话，只怕今天晚上，也没几个人有心思好好守夜，“只不过，如果真到了清明节前一天……”

“有句古话，英雄所见略同。”姜维笑笑，一手拍在刘铭肩头，“你要相信，不管别人怎么样，那个周成，终究是个人才。”

“信你一次。”刘铭点头，“我现在就去部署军队，但是阿维，有一件事，庶族之中的高手可以仅凭呼吸就感觉出自己周围有几个人，如果周家也……”

“你以为那种高手很多吗？”姜维摇摇头，“我敢保证，整个周家，这种人不超过十个，不说别人，周成就没有这种功夫，如果我们攻不到周家大门前，只怕也没这个福分，见到这群人。”

清明节的前一天，周成说服了父亲，派出所剩无几的自家亲信埋伏在通往自家大门的必经之路上，今夜，对方是一定会来的。越了解对方，周成就越感觉得到，双方之间的想通之处。战场上从来不是书读得多就一定能把仗打得好的地方，两人如果能真的交手一次，周成觉得，这也是自己的幸运。毕竟，人生在世，能够拥有一个势均力敌而又惺惺相惜的对手，这种莫大的幸运，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而，一夜过去，寂静的让周成几乎觉得自己产生的幻觉。直到翌日天明，十万大军几乎是从天而降，周成护着父亲，率领已然没剩下几个人的家甲护卫，推开了大门。

“你输了。”姜维眸中胜利的笑意，让周成恍惚之间看到了当初，接受父亲的命令，新婚燕尔意气风发的自己。

“我输了。”承认自己的失败吧，因为，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即使自家有天下绝顶的高手，但，在数万军士之中，也只是一团肉泥而已，“我可以任凭你处置，但是我的父亲……还有，谢谢你。”自己的妻子有没有经历过什么不堪的事，周成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降不降。”刘铭已然命人带走了其他人，只余下周成站在姜维的马前，姜维的一双眼睛静静盯着周成的眼睛，“令尊的后果我们无法决定，但是，如果你肯投降……”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你，你会投降吗？”周成笑笑，“我周成宁死不降，只不过，妻子家人，还请将军照拂。”

“是不是除非令尊投降，否则，你绝不会归降。”姜维叹息一声，“也罢，人各有命，来人，将周成押入大牢！”

“将军！”夫人的声音越过人群传来，姜维和夫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唇角，缓缓扬起笑意，“夫人有何见教？”

“我夫君是不是，非死不可。”女子静静看着姜维。

“不是他非死不可，而是，他执意去死。”姜维叹息一声，眼神依旧在周成身上流连，“夫人不必多说什么，他，几乎不可能活下来了。”叛逆之罪，又是首恶之子，还亲自率军，最后都不肯主动归降，即使主公愿意，只怕朝廷大臣，也容不下这么一个人活着。

“即使我告诉你，”夫人静静看着站在一边，被全身绑缚着的周成，“我怀孕了呢？”

四周一片寂静，姜维看了一眼周成的脸色，微微扬起唇角，“还降吗，周成？”

然而，周成依旧摇了摇头，在士兵的枪阵之中，缓步走到妻子身边，双手温柔的抚过妻子的长发，在妻子额前，落下轻盈的一吻，“对不起，我要先走了。”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一如姜维记忆中的温柔微笑，女子已经接受了周成的决定，伸手，环住周成的脖颈，“等着孩子生下来，我就去找你，别急，不会很久的。”

姜维怔住。当年，屡次征战沙场的自己也曾问过她这个问题：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而那时候，她的回答是，“我要留下来保护孩子们，我不能让孩子们同时失去父亲和母亲。”原来，选择死亡还是活着，说白了只是丈夫和孩子之间更在乎谁的选择，什么还要保护孩子，都只是不想和你在一起的借口罢了。她已经找到了此生的幸福，只不过，与自己无关，即使自己比那个周成强了太多，在她眼里，周成，才是丈夫；自己，只是故人。姜维不知道该怎么掩饰心中带着妒火的失落，只是微微低下头。

“男孩的话，就叫栋，但愿他和他父亲不一样，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周成看了姜维一眼，而此刻姜维的眼神并未落在那一对缠绵的夫妻身上，“如果是女孩，就叫平吧，一辈子能平平淡淡的活下去，别去贪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好，”女子和自己的丈夫四目相对，“放心吧，即使周家什么人都没有了，我还有娘家，我会把我们的孩子，交给可以托付的人养大。”

“别告诉他他爹是个反贼叛逆，”周成连忙接上一句，和姜维对阵这么久，周成早已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做错了，“到时候，我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的名声，告诉那个即将收养我们孩子的人，就让孩子以为，他们才是亲生父母就好了。”

“我明白了，”女子笑笑，“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有了，”男子笑笑，随后，女子踮起脚，吻上了男子的唇。双唇相触的刹那间，在场的所有人都连忙捂住双眼，这这这，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而姜维，一手紧握成拳，却不知该挥向哪里。

然后，姜维亲眼看着周成嘴角流出的殷红的鲜血，女子眸中诀别的笑容，以及，周成最后躺在地上的时候，那一抹安详的笑意。

“你杀了他。”没有怀疑，姜维打了个冷战。

“他想死，我成全他。”女子站在姜维的马前，姜维这才发现，她穿的是服丧的白衣……即使只是一身素色衣衫，却有着不可侵犯的凛然，“就像当年，我也做了你希望我做的事情。”直到最后死去，都平静的接受这个命运，从不怨恨任何人，哪怕，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对不起。”姜维低下头，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也有向女子道歉的时候。

“没必要说什么对不起，他很欣赏你，大概，也是不希望你为难吧，大将军，这一次，你不会再输一次了吧？”抬眸看着姜维，女子眸中，带了淡淡的期待，“这一次，主公，不会再输给任何人了，对吗？”

“是。”姜维微微低下头，这一次，我们，都不会输。♂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