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要消灭藤甲兵对于阿斗而言并不算难事，取下长安的战役之中，阿斗已经作弊过那么多次，也不介意再多一次，让明翼号令象群冲击藤甲兵。毕竟是人类，即使藤甲能够阻挡大象的冲击，大象的重量也足矣把一个人的身躯压成肉泥。

“唉……”一向宅心仁厚的蒋琬看着面前盘蛇骨中的惨象，深深一叹，“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此……”

“我的罪孽，又多了一项。”阿斗微微扬起嘴角，伊丽莎白和莫罗伊德被阿斗硬留在营地，霍弋站在阿斗身边，脸色有些发白。

“主公……”霍弋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阿斗，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战场之上，只有生死，要怜悯这种东西做什么。”朱灵哼了一声，双手环胸，“蒋参军，果然还是个文人。”

阿斗微微摇摇头，“不，这么做，已经不是可以用战争来辩护的东西了，我早晚要接受今日一战的惩罚，只不过，谁知道会报复到哪件事情上去。”说着，拍拍身边的霍弋，“吓到了吗，绍先？对不起，也不应该让你来的。”阿斗总是忽略了如今的霍弋还是个孩子的事实。

朱灵的头有点大，他是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和阿斗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能得到阿斗如此的青睐？难道，因为他们年岁相仿？可是，以朱灵这些日子对阿斗的了解，阿斗分明已经不是孩子了，按照如今阿斗的能力，朱灵觉得，跟阿斗更合得来的，应该是李恢费祎之流才对啊……以及，就以朱灵眼里的阿斗，实在是不像在战场上会对敌人心存怜悯的人。

可是，霍弋此刻，却莫名的感觉到阿斗心底的悲悯，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方法来安慰亲手制造了这样的惨剧的自己的主公。

许久，阿斗转过身，携着霍弋的手，淡淡开口，“我们走吧，绍先。”

翌日，天明。

孟获与祝融夫人两人亲自率人送阿斗至泸水，阿斗看了一眼似乎已经不如曾经美艳但分明愈加光彩照人的夫人，微笑，“异日若有机缘，还请夫人赴长安一叙，家师和内子，想必都很想见见夫人。”

祝融夫人微微一笑，拜手应是，然而，阿斗也看得出来，夫人并没有去长安见见那些人的意思，或者说，夫人根本就连自己都不想见吧……

从去年冬月直至如今已是四月初夏，算来，阿斗也在这里呆了半年，与祝融夫人别过，归心似箭的阿斗径自驱马涉水过河，然而，几乎是刹那间，阴云密布，狂风骤起。阿斗皱眉看向祝融夫人，夫人深深一叹，“以前一直以为是传闻，没想到，居然真的被公子碰上了。”

阿斗哀叹一声，下马，“愿闻其详。”

“传闻水中有恶鬼为祸，往来之人，必须以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白牛羊为牺牲，祭之方可过河，只不过，此言一直都是传闻，倒也没见过谁真的过不了河，臣妾，实不知今日为何会忽然应验。”语毕，祝融夫人向阿斗一拜，径自回到自己的丈夫身边。

“我明白了。”阿斗苦笑，“杀伤太过，有伤天和，自然有此一劫。只是，如今战乱已平，又岂可滥杀无辜？先在此扎营，祭祀之事，容后再议。”

三军就地扎营，阿斗没有带任何随从，径自踱步到了水边的林子里，苦笑，“我就不信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出来吧，霏烟。”

茵茵草地上，各色的野花几乎是在刹那间一起绽放，随后，无数的花瓣飞舞在空中，组合成一朵烟花的模样，淡淡的白雾渐渐包围了阿斗。随即，花瓣缓缓散开，朦胧的雾气中，身着白裙的女子缓步走出，银色的长发随意的散落在肩头，只是，不见了那似乎永远带着母亲般的慈爱温柔的笑意。并且，分明是慈眉善目菩萨般的容颜，那双一向温柔含笑的银色的眸子里，此刻，却写满了哀伤。女子向阿斗微微低下头，默然不语。

“霏烟。”阿斗深深一叹，“我知道这一次我的祸闯大了，所有的后果由我一力承当，你，应该还没去找依依吧。”阿斗静静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孩子，整个世界的生命女神，由她负责洗涤每一个灵魂的罪恶，赋予他们新生，然后，按照他们前世的罪恶为每个人安排合适的寿命的长度。而，这就是诸神唯一参与的，关于人类的全部的命运。而，阿斗这一次挑起的战争，几乎打乱了无数人的寿命的长度。出名的有夏侯渊，南蛮的各种大王；至于不出名的，天知道那些战死的士兵之中，有多少本不应该死在这时候的人。泸水的怨气，绝对与这位女神脱不了干系。

“小妹还小，我自然不会去找她，并且，我也没打算让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承担这件事的后果。”女子淡淡开口，声音婉转悦耳，仿佛黄鹂的歌声。

阿斗微微点点头，“谢谢，那么，开始吧。”语毕，阿斗拜倒，深深稽首，以一种恭顺的姿态，接受即将到来的惩罚。

生命女神的武器是无数的针线。人间有一种治疗疾病的方法叫做针灸，针，意味着生命的延续；针线合一，则意味着母亲的温柔：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至于线，正如世间的父母大多会希望掌握孩子的一切一样，带着慈爱的丝线，一样可以以爱的名义，将一个孩子变成自己的傀儡。

银色的丝线缠绕上阿斗的身体，阿斗感觉到，自己的双臂被向上抬起，带着自己的身体，悬浮在空中。阿斗看到，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刺入自己的身体，刺入身体里的每一个穴道，酸麻的感觉刹那间传遍阿斗的全身上下，就像是，有无数的小虫子在噬咬着自己的身体，阿斗强忍着不让自己出声或者有任何动作，这是自己犯下的错误，阿斗不想让自己的亲人为自己而悲伤。

说起来，霏烟是阿斗的妹妹，却也是依依的姐姐。这一家人里，霏烟，依依，蘼荼，还有几位别的兄弟姐妹，除了阿斗之外，都是这个世界亲自创造出的最合适的守护者，他们没有选择，包括一直以来，都让所有人误以为只是一个孩子的依依。只有阿斗，是母神来到人间的时候亲自孕育并抚养长大的孩子，以自己的意志与世界本身交换，成为被人类称为神祗的守护者，所以，即使所有的生命都称呼那一位创造了整个世界的女神为母神，但，按照人类的逻辑，只有阿斗，才是那位女神唯一的，真正的孩子。虽然，其实对于诸神而言，所有的生命，都是母神的孩子，自然，也包括诸神。是以，阿斗与其余的诸神，一直以兄妹相称，虽然阿斗并不明白那些实际上大了自己不知道多少岁的神祗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就一致同意以自己为大哥……

终于，酸麻的感觉褪去，银针又一次袭来，只不过，这一次对准的，是阿斗的身体。看着鲜血从自己身上一点一滴的落在地上，阿斗自然知道，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鲜血，还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然而，阿斗唇畔，却扬起了淡淡的笑意，“自从那位大人被母神消灭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我的血了。”那位亲手杀死了被诸神奉为长姊的女神，并且，为整个世界带来浩劫的大人，是母神的恋人，名义上，还是他们所有人的父亲……

“大哥……”霏烟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苦笑着跌坐在地，“这哪里是在惩罚你，分明是在罚我啊……”手中丝线松弛，银针四散，纷纷落在地上。少女双手抱膝，银色的长发掩住少女的神情。

“霏烟……”阿斗微微一叹，拖着已经无法再束缚自己的丝线，走到妹妹的身边，毫不顾及自己全身的鲜血，单膝及地，拥住了自己的妹妹，“这是我应该承受的惩罚，不必为我哭泣，在当初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接阿协回长安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如今的准备，霏烟，请继续，你不能，也不必为了我，破坏这个世界的规则。”

女子抬眸看着阿斗，叹息一声，正打算开口，耳畔，传来一名男子的叹息，“大哥，罢了，死灵的怨气，而且，还是死于战争之内的死灵的怨气，其实，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无论如何，要不了谁半条命的，如今，你已经承受了这么多，没有及时阻止你的我，也应当同罪才是。”从第一个不该死去的灵魂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始，身为死亡之神就应该开始调查事情的原委并及时阻止这种事的发生，可是，他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在知道这件事的制造者是自己的兄长之后。

灰色的迷雾之中，死亡之神的身影缓缓走近，两支巨大的钺对称插在那位灰发灰眸的神祗身后，带着迫人的威压。斧钺象征着权力，代表着死亡之神的权威，在剥夺生命时任何生命绝对无法反抗的权威。同时，又是一种刑具，一旦使用，绝无活口。

“大哥。”灰发灰眸的死亡之神走近阿斗，苦笑，“对不起，我应该早点阻止你的，大哥……”阿斗的神智渐渐模糊，耳畔，最后传来死亡之神王殁带着歉意的声音，“余下的所有惩罚，就让我代替大哥承受吧，霏烟。”

“您没事吧，陛下？”等到阿斗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耳畔，是女子带了几分焦急的呼唤，“您怎么会晕倒在树林里？”

阿斗睁开眼，扫视了一遍自己身边的摆设，微微点点头，“麻烦夫人带我回军营了。”

“陛下！”祝融夫人忽然跪下，“请您珍重自己，无论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夫人。”

闻言，阿斗微微一笑，“放心吧，夫人，我不会轻易死掉的。”

祝融夫人看了阿斗许久，深深一叹，“请陛下安心休养，臣妾告退。”语毕，一拜而起，退出营帐。

祝融夫人前脚刚走，后脚，一只叽叽喳喳的紫色的鸟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陛下，你还没死吧。”

“托你的福，暂时还死不了。”阿斗无奈的撇撇嘴，“不就是害你多跑了两步路吗，至于这么咒我吗？”

“那是两步路那么近的距离吗？您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夜羽不屑的撇撇嘴，“话说，刚才那位夫人，是谁啊？”

“怎么了？”阿斗从床榻上坐起身，微微一笑，“你怎么忽然对祝融夫人感兴趣了？”

“只是觉得，她身上那种气质，不是普通官宦人家养的出来的，即使是孟获，恐怕南方的风土人情，也养不出那么雍容尊贵的气质。”夜羽坐在阿斗的床边，淡淡开口。

“你的眼光不错，”阿斗微笑着点头表达自己的赞许，“那位夫人姓胡，名雨。”

“徐国夫人？！”夜羽差点从床上跳起来，阿斗无奈的苦笑，“你呀，淡定懂不懂？”

“我可淡定不起来！”夜羽白了阿斗一眼，“徐国夫人啊，连林筱姐姐都那么崇拜的人耶，我怎么可能淡定啊！”阿斗这才想起来，胡雨，当年可是林筱的前任，而且，后来的胡雨，虽然身世不幸，但，依旧是依依的重臣，每每镇守一方，也算是功勋卓著，亦是不可多得的奇女子，只不过，阿斗和依依一直在惋惜，为什么这姑娘就这么，所托非人呢……

“可惜，你来晚了。”阿斗微微一笑，当年徐国夫人的风采，如今的夜羽，恐怕是很难看到了。

“不不不，能见到徐国夫人，我就已经满足了。”夜羽一脸陶醉的模样，“反正，本来我也没有对能够见到徐国夫人报任何希望。”

“那么，你是来跟我讨论胡夫人的吗？”阿斗淡淡开口，“说吧，有什么事？”

“你给主上的回信呢？”夜羽不悦的嘟起嘴，“我就为了你一封回信，都白跑了多少路了，你居然还不把信给我吗？！”

阿斗苦笑，“真是抱歉，这就给你，不过，如果依依还是嫌弃我写得不好，我可没办法啊。”

“您就给我就是了。”夜羽无力地摊开手。

阿斗微笑着坐起身，将手中的信封递给夜羽，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白纸，阿斗相信依依会懂自己的意思。

“唔，真是难得，居然看到您老人家写诗了……”夜羽拿着被仔细封好的纸张，起身，“放心吧，陛下，您的心思，我会带给主上的。”

阿斗微微点头，复又躺下，“对了，我昏迷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没有，明翼哥哥本来是打算和您汇报伊丽莎白小姐的事情，发现您不见了之后，立刻和徐国夫人兵分两路，他带着辉玥的护卫去找伊丽莎白小姐；而胡夫人负责找您，我就留在军营之内，万一您什么时候回来了，立刻通报消息。”

“伊丽莎白出什么事了？”听到重点的阿斗皱起眉，辉玥派去的护卫应该不少吧。

“伊丽莎白小姐和莫罗伊德阁下一起，失踪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