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还郁闷呢，至于吗。”依依看着自己面前垂头丧气的阿斗，摇摇头，“你觉得母亲都会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可是，我不觉得。就像有人娶妻是为了给孩子寻找母亲，给孙子寻找祖母，为自己的家族寻找宗庙社稷之主；而有人娶妻，只是想多一个不用付钱的下人而已。同样，有的母亲认为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家族的期望；而对有的母亲而言，孩子，也不过是自己养老的工具而已。我见过视孩子如同累赘的母亲，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不允许孩子对自己有丝毫忤逆的母亲。阿斗哥哥，你见过的女子都太优秀，不知不觉，你就以为女人都是那个样子，其实，真的未必。”

月夜之下，村边潺潺流过的溪水前，只有几件衣服却一直洗到现在的，也就只有依依了。依依抱着两人的脏衣服在洗衣石上捶打，打猎归来的阿斗蹲在依依身边，神色有些萎靡。

在村子里呆着的这半个月，阿斗和依依是真的见识了什么叫做长舌妇……也让阿斗对女人的看法多少有了转变，不再是觉得女人都是优秀的象征。两人找了一间空宅子暂且落脚，然后，白天阿斗进山打猎，依依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就总有村里的姑娘家跑来打听阿斗有没有纳妾的打算，依依刚开始还解释一下，后来，索性解释都不解释了，直接带着来说媒的媒婆看了一眼格外破旧的房子和所剩无几的家当，几次之后，倒是清静了不少。还有，依依和阿斗在一起的时候，向来是言笑不忌，没多久阿斗就听到了依依不守妇道的传言，甚至言辞凿凿到什么时候看见什么人翻进了阿斗的家门都有了，有这份心思到处传话传得依依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人絮絮叨叨的，自然不是每天田间地头的男人。

阿斗唯一庆幸的是，依依并不在乎这些市井传言。

对了，还有那位两人一直想帮忙洗刷冤屈的老妇人，也让阿斗彻底失望了。

关于依依的传言，十条有七条是那位大娘传得人尽皆知的，那位简直就是，怎么说，看谁家过得比自己好就心里不舒服的那一类，或许是因为儿子去了城镇，乡亲们都高看她几眼，更是嘚瑟的天天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每天就出门溜达，然后看见谁家有了什么好东西，回家就跟着守在家里的小儿媳吵架，骂儿子儿媳不孝，觉得自己白养了什么什么的，至于丈夫，她丈夫早就过世了。

最初听到这些传言，阿斗是半信半疑，毕竟三人成虎，市井流言谁也不会太认真。然而，当阿斗每次进山回来都能碰见那位老太太，而且一旦给依依带来些什么小东西的，或者是山上捉来的野兔，或者是水里少见的石头的时候，每次不出一盏茶的时分，都会有一群乡亲们结伴去那一家拉架的时候……阿斗也是真的受够了。

前几日小儿子回来一趟，老妇人又哭闹着要盖房子，小儿子说自己身上现在没钱，可，当被村里人拉去一起拉架（看热闹）的阿斗看到那个丝毫没有身为长者的自觉，在地上打滚干嚎甚至泼妇骂街咒骂自己儿子的老妇人的时候，所有的怜悯，统统化为一声叹息。

“我只是觉得，都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阿斗回过神，帮依依拧干衣服，放进一边的木桶，“母亲为什么要为难自己的孩子……”

“我不是说了吗，对有些人而言，那是孩子；对有些人而言，那不过是自己用来养老的工具。若是不能满足自己的要求，那就是不称职的工具，骂几句打几下都正常。”依依眯起眼，神色淡漠，“阿斗哥哥，你想做的事情，绝对是，任重而道远呐。”

“好了吗？”阿斗将衣服放进一边的木桶，看了一眼木桶中三四件衣服，微笑，“还有衣服要洗吗？”

“没了，我们家就两个人啊。”依依起身，为了方便洗衣服挽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在月光下，依依的手臂白的刺眼。阿斗不由伸出空着的手，握住半截皓腕，随后，解下外衣给依依披上，深秋时节，依依还穿的这么单薄，手，也是凉的。

“说起来，”阿斗的手上还沾着水珠，依依任由阿斗为自己披上外衣，低下头，抿嘴偷笑，“今天，要不要去看看东篱？”

“是你想出去走走吧，”阿斗笑笑，“走吧，算时间，也该去看看东篱了，家里还有酒吗？”伸手拂去依依发间的草叶，月夜下的依依洗去所有伪装的脂粉，许久未见的清丽容颜刹那间令阿斗晃了神，“依依……”阿斗看着此刻的依依，似乎，自己这一生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度过，并，也将永远如此继续下去，岁月静好，此生安稳。

“酒是没了，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少喝点吧，”依依摇摇头，“不过，我今天削了一支竹笛，要不要带去？”依依放下袖子，“我说你啊，每次一过去，非要人家老夫人赶人才肯走，也真真是够了。”

“说我，嗯？说得好像你有多愿意走一样！还不是天天缠着老夫人？”阿斗松开依依的手，在依依额前弹了一下，“行了，实在不行，今天我们就住在那里好了。”

“你也真说得出来……”依依斜睨了阿斗一眼，“住在那儿？你觉得住得下吗？”

“好好好，我的错，是我想不周到。”阿斗笑笑，推开屋前栅栏的门，“我去放东西，你换件衣服。”

“我说，你们怎么才来？”远远便听到了月夜之下的琴声，依依将竹笛放在唇畔，月夜之下，专注于弹琴的白衣少年，和沉醉于笛声的紫衣少女，倾世的容颜，仿佛从月宫之中翩然降临的神仙妃子，一幕幕看得阿斗不由有些痴了。

“公嗣，藤儿，你们两个又来了。”一曲毕，老夫人站在门边，“进来家里坐坐吧，都快冬天了，外面凉。”

阿斗帮陶安抱起琴，依依挽着老夫人的手，四人走进破败的木门，阿斗在唯一的桌子上放下手中的食盒，“今天上山去可是找着了些好东西，东篱，你看。”

“人参？”揭开食盒的刹那，阿斗耳畔传来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在哪儿找着的？”

“看起来年份不小了，”依依看着阿斗，微笑，“这可是救命的东西，不过，有宝贝的地方肯定有猛兽，没受伤吧？”

“没有，你夫君才没那么容易受伤，”合起盒盖，阿斗将拍拍陶安的肩，“送你了。”

“这怎么行？”陶安皱眉，“这可是你找来的，君子不夺人所好！”

“这算什么夺人所好。”阿斗拍拍陶安的肩，揽住依依，“我所好的，可不是这个人参。况且这东西放，若是在我这儿，就是个摆设，放在你这儿，才可能有物尽其用的一天。”

“可……”陶安皱眉，“我现在可是……”

“哎呀，哪那么多事情，给你你就收着，”依依看了阿斗一眼，会意的眯起眼，“这东西可不是白给的，早晚，你要付出回报。”

阿斗也笑了，陶安这才收起人参，“那好，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那倒不至于，”阿斗垂下眼帘，不会让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恐怕以后，你也消停不下来，“行了，好好收着吧，要想报恩，自己总得先活下来。”

老夫人摆上几盘点心，阿斗携着依依坐在陶安对面，从食盒的下一层取出茶具，茶壶中，有早已放好的茶叶，陶罐里装着方才前来的路上取的溪水，依依点起炭火，“马上就入冬了，这里又没有炭火，你和老夫人连个人怎么挺得过去，东篱，不如……”

“你们夫妻俩照看我已经够多了，”陶安笑笑，“再说了，这么几年都挺过来了，今年你还担心什么，我和娘两个人习惯了，偶尔有个客人还行，家里若是天天还有旁人，大家都不舒服。”

“那你是打不打算娶媳妇了？”阿斗笑笑，“老夫人不想抱孙子？”

“有人给我说过媒倒是真的，”陶安也笑笑，“娘也唠叨我该娶妻生子了，可，先不说我家里能不能再养一个人，单说我娘如今这个离不得我样子，还有我这个没用的身子，娶个媳妇回来，不是委屈人家姑娘嘛。除非哪天我娘不在了，然后我也病好了，否则，我陶安，不会娶妻。”

阿斗摇头笑笑，“这也不错，只不过你娘要是骂你不孝，恐怕你是没办法了。”

“那也不能就为了我孝顺，让我娘开心，就毁了人家一个姑娘家的一辈子，谁家的姑娘进了我家的门，只怕都能让我娘给逼走。”即使深爱着母亲，陶安还是很清楚，自己的母亲在面对自己和旁人的时候，完全是两幅面孔。

“辛苦你了。”阿斗摇摇头，依依执起茶壶，将刚刚泡好的茶水倒了三杯，放在三人面前，“行了，阿斗哥哥，是不是要娶妻，什么时候娶妻，那都是人家的家事，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说起来，自从朔王回了封地，猃狁的士兵听说可是越来越猖狂了……”

“他们早就进了我大兴的土地，朔王封地在北方边境，现在他只能拦住猃狁的外援，却是没办法消灭已经跨过边境的猃狁人。没了外援，就算是为了补充自己的给养，猃狁人，也只会更残暴。如今的难民也多了，可怜北方百姓，不知，被折腾成了什么样子。”啜一口茶，阿斗摇头叹息。

“陛下病重在床，太子未立，朝廷不安，”陶安皱起眉，“这突入国境的一万猃狁士兵，对朝廷而言，不过藓疥之疾。主臣恐怕都觉得，什么时候朝廷安定了，随便一员上将就能平定。但，对百姓而言……没有兵符或者圣旨，不能调兵，单单靠着各地那些充当兵力的衙役，就算再加上被逼拿起武器的百姓，要对付猃狁的虎狼之众，还是势单力薄。现在怕就怕猃狁逼得民心不安，叛乱四起，那，大兴可就真是完了……”

“已经差不多了。”依依摇摇头，“北方的叛乱，各地早已压制不住了，只不过现在四散在各地，若是那些叛乱合为一股，就算是朝廷要对付，只怕，也得仔细斟酌。”

“好好一个国家，去年还是太平盛世，如今……”阿斗强忍住没有流下眼泪，“但，也幸亏朔王一直坚持着，没有让猃狁士兵再度涌入，否则……”否则，那个五胡乱华的惨剧，或许会在自己面前，重演一次。

“一步棋错，满盘皆输。这不是常有的事情，”陶安笑笑，将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而且，现在的大兴，还没到满盘皆输的时候，毕竟，南方还有半壁江山，益州还算是天府之国，军队这些年是清闲了些，但军备还没腐烂，猃狁王这次可是亲自率军充当前锋，猃狁进攻的军队必然是来势汹汹，而朔王居然能全部挡住，由此可见，大兴还没到迁都的时候。”

阿斗垂下眼帘，为陶安续上茶水，“但，毕竟已经和平了几十年，朔王时时刻刻枕戈待旦，其他人，可未必如此。”

“现在，只能希望天子早点病愈，至少能开始理政，如此，朝廷之内的党争，也能消停得多。”陶安向阿斗点头道谢，然后皱起眉，“也不知道为何陛下不肯早立太子，否则，也不至于如今，最大的危险不在朝廷之外，而在朝廷之内。”

“此言何解？”依依看了看阿斗赞许的神色，只好自己充当套话的那个人，“难道说诸位皇子的争位，比满地烽火还严重？”

“若不是诸子争位，怎么会闹得如今民怨四起，”陶安皱眉，“若是诸位皇子能放下自己如今的仇恨，毕竟民间叛乱还在萌芽之态，还没有出现什么特别出名的匪首，而朔王顶在北方，国内也不过一万猃狁士兵，即使多费点劲，权当练兵也没什么。”

“可，如果时态再这么发展下去，会不会……”依依皱眉，似乎有些担心，“如果事情波及了南方，那大兴，可就真的要亡国了。”

“不会，”陶安笑笑，安慰依依，“大兴不会亡国，最多偏安一隅，若是敌人打到了信京，朝廷不可能还是如今放任不管甚至加以利用的态度，那时候，即使是惨胜，也一定不会让敌人越过信京一步。至于叛乱，你也看见了，南方如今还是膏腴之地，连益州都还这么安安稳稳的，还有哪儿会叛乱？”

“在你眼里，益州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依依无奈的开口，拍拍阿斗握紧成拳的手，“好了，也就是说，我等小民是不用担心这次的事情了？”

“担心也排不上用场，”陶安像是喝酒一样将茶水一饮而尽，“这时候，真是受够了自己这副没用的身子，咳，咳咳！”好吧，喝茶太急，呛到了……

“其实，你只要行动小心些，别喝酒，总还是能好点的……”看着陶安这副模样，依依小心的开口。

“那又能维持多久，”陶安苦笑一声，“到的了一年吗？还是一个月，一天？”

“别这样自暴自弃行吗，人参的确能把你的命留住，但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也真的是留不住几天，你好歹还有一位母亲，难道你要丢下她自己先走吗？”阿斗按住陶安的手臂，看着近乎崩溃的陶安，开口。

“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陶安沉默许久，“如果那种事真的发生了的话，家母，可否拜托二位。”

“白发人送黑发人，”阿斗似乎也把茶当成了酒一般，一饮而尽，“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废人，是什么感觉。”陶安苦笑，泪水在脸上肆意纵横，“人生在世，自有所求，我陶安一生心愿，不过奉养老母，以终天年。可我就连这件事都办不到！全部都是因为我这个疾病缠身的身子，一生若此，何以称大丈夫！”

“你是大丈夫也罢，是小人也罢，”阿斗伸出手，握住陶安的手，“令堂是不会介意的，无论你做了什么，令堂，也不会真的责备你，东篱，别这样，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最让母亲担心的。”即使不是母亲，但，那时候的阿姊，就是把自己当孩子看待的吧，阿斗还记得，看到自己近乎崩溃的模样的时候，阿姊的神情。

“不会的，”依依站起身，看着陶安，“你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你还有你的任务没有完成，即使一直疾病缠身，但，你会长命百岁。或许没有子孙满堂，但，你一定能好好为母亲养老送终。”

陶安抬起头，看着依依的眼睛，依依眼中，带着淡淡的微笑，满是笃定的意味。

“我保证，”看着那双半信半疑的眸子，依依微笑，“如果你不信的话，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啊，和阿斗哥哥，可是见过神明的人，神明告诉我们，我们会有很多相伴一生的朋友，而你，正是其中之一啊。”♂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