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銮驾归来也有些时日了，最初的忙乱过后，如今，一切已然步入正轨。大汉具有天下数百年，士族之中，本就有不少因为汉室而效忠曹操的。至于余下的，那些视自身安危和利益重于一切的士族，又有几个会死忠曹操到会为了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大败的曹操和大汉天子为难？

蜀中的官员也都分批来到长安，刘备虽然被封蜀王，然而，奉命留在长安而不就藩，录尚书事，诏命开府。也就是说，至少在朝廷之中，刘备，似乎是取代了当年曹操的位置，然而，一切，也只是似乎而已。

皇宫之内，长秋宫。

依依靠在宫殿的火炕上，身上覆着一件狐裘，虽说已经开春，但近日的天气依旧严寒，皇宫的火炕也还在烧着。读了几页书，懒洋洋的放下手中的书卷，一双慈爱的眸子里，映着那位坐在小火炉前沏茶的女子。察觉到依依的目光，皇后起身，微笑，奉上一杯佳茗。依依接过皇后递来的清茶，轻呷一口，“阿寿，你真不知道筱儿已经找我控诉过很多次你抢她的饭碗了？”

皇后掩唇一笑，“嗯，可是筱儿，也抢了我的饭碗啊。”

依依差点喷出一口茶，“我说，明明是你威逼利诱才终于让筱儿同意帮你去管管国库，怎么，如今又成了筱儿抢你的饭碗？”

“请筱儿帮我的忙，那我也要帮筱儿做她的工作嘛。”皇后接过依依手中的水杯，抱住依依的手臂，将头靠了上去，“所以，就由我来陪伴阿娘吧，如何？”

依依无奈的摇摇头，手指点点皇后的前额，“你们啊，也真是够了。”

“夫人。”从殿门外跑来的小宦官的鼻尖上满是汗水，跑到两人面前，给皇后行了礼，之后转向依依，“夫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叙。”

依依看了一眼身边颇有些不悦的皇后，微微一笑，“好，我马上去。”打发走了小宦官，依依扶着皇后的肩，微笑，“行了，防备皇后防备到议政之时不许皇后进入御书房这种事，阿斗哥哥也不会容忍的。”有很多事，依依来做并不方便，但是，阿斗就完全不一样了。

“天气还冷，娘，穿厚实一点吧。”自己心底的心思被人点破，并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皇后低下头，为依依系好衣带，即使不是一位在辉玥数十年早已习惯参与政事的皇后，被自己的大臣如此怀疑，也都很是不爽。

依依裹上厚厚的狐裘，乘着肩舆到了御书房，推开门，原本倚在桌案上似乎病怏怏的皇帝立刻来了精神，“夫人，您来了。”一边，大司马蜀王刘备和新任的大司农诸葛亮也都回过头，一笑，“果儿来了。”

依依笑笑，微微拱手，像是行了个揖礼，又像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御书房中烧着暖炉，一边的宫女上前为依依褪下厚重的衣衫，宦官在皇帝的座位旁边摆上一个软垫，更衣完毕的依依径自坐在皇帝身边，“陛下，蜀王殿下，大人，三位都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刘备录尚书事就意味着他可以参与政事，大司农掌管国家钱粮谷簿，这三个人都在这里，并且皇帝请自己过来，依依微微皱皱眉，一手握住皇帝的手，不语。

“蜀王和大司农提议，”皇帝微微颤抖的手接触到依依的手，渐渐平静下来，依依听到皇帝的声音，“下诏诛杀曹操。”

闻言，依依皱皱眉，“如此，恐怕不太好。”

“为何？！”刘备皱起眉，“曹操诛杀皇后，鸩杀太子，早已罪不容诛，陛下为何执意不肯……”

“蜀王殿下，”依依淡淡开口，温柔的语调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诛杀曹操，是殿下的奏请，还是殿下的要求。”

刘备感觉自己似乎是被当头浇下一瓢冷水，自己一心为了陛下，如今，却被人……

依依淡淡开口，“既然是奏请，那么，是否答应还需要陛下斟酌，陛下考量的结果是直接下诏诛杀并不合适，如此，蜀王殿下，是打算要君吗？”

“臣不敢……”几句话说得别人只能俯首请罪是依依最擅长的事情之一，而且，刘备的两个儿子，一个是依依的丈夫，一个是依依的部署，刘备最器重的僚属是依依的父亲，面对依依，刘备几乎没有任何办法。

诸葛亮叹息一声，“曹操所为，天人共愤，更何况，如今，陛下定曹操之罪，以正君臣之名，诛叛逆，有何不可？”

“你可以借用圣旨，对方就可以清君侧，”依依叹息一声，“当初，接陛下回来之前，我们所奉的密诏不可大白于天下，因此，也借用过清君侧的名头，二位以为，这么做，对于剿灭曹操余部，真的有任何帮助吗？”

“蜀王不曾犯下曹操一类的罪行。”诸葛亮皱紧眉头，似乎在责备依依的胡闹，怎么能把刘备和曹操相比？！

依依微微摇头，“曹操若要为自己杀害皇后开脱，有无数的说辞，以曹操的手段，要蒙骗那些将士，没有任何问题。至于曹操的僚属，大人会因为蜀王被诬陷就离开蜀王吗？”反正周围没有外人，依依也不喜欢遮遮掩掩，依依一向都有一个绝对强大的后盾，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鲜有顾忌。

“可是……”诸葛亮还有话说，好吧，借诛杀曹操彰显皇帝之威，树立刘备之名，顺便，为自己日后剿灭曹操做准备，如此一举三得的事情，换了谁都会去做，然而，依依和阿斗除外。

汉家天子薄待功臣，依依不想要这样的骂名继续流传下去，从刘邦开始，韩信，晁错，李陵……依依不想要那样的故事继续下去。读过史书，如今，再看着这些效忠于汉室的士人，依依甚至会觉得凭什么，汉室对士大夫着实算得上刻薄，凭什么要人家来效忠于你？更何况，依依还想最后确认一下，曹操的初心到底是什么。匡扶汉室，还是……

“可是……”诸葛亮还想说点什么，宦官来报，已经接任廷尉的徐庶求见，皇帝握住依依的手又紧了紧，依依微微摇摇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啜饮一口，“请徐先生进来。”

宫门开启，一位颇有几分文人风采的男子从门外走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恭恭敬敬行了礼，至于对依依的那一礼，倒也没见依依侧身躲避。

“先生有事？”镇定下来的皇帝微微皱起眉，多少是有几分至尊天子的威严。

“是，”徐庶起身，“陛下，赖陛下洪福，南中已平！”

在场的四人中有三个人都直接站了起来，“此言当真？！”

然后，站起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复又坐下，皇帝的脸上，依旧是难掩的激动，“奏章给我看看，是公子写的吗？”

“这，”徐庶将奏章双手奉上，“陛下，奏章并非公子所上，而是率军出征的别驾从事李恢。”

接过奏章的皇帝很是失望的点点头，随手便将奏章放在面前的桌案上，依依无奈的摇摇头，顺手便从皇帝手中拿过奏章，不过对于此事，四人都已经习惯了。毕竟，如果真的按照各自掌管的职责，定罪曹操应该是廷尉的事情，与掌管钱粮的大司农没有任何关系，然而，最初出现在这里的却是诸葛亮而非徐庶。边关的捷报也不应该是廷尉的事情，却依旧被徐庶送了进来。即使换了身份，这两个人，也还是做着自己原来的事情。

将奏折翻了一遍，依依随手放下，端起茶杯轻啜，许久，开口，“陛下，下旨吧。”

“下旨封赏吗？”皇帝似乎刹那间又来了兴致，“那，夫人觉得，封赏些什么东西合适？平定南蛮，这可是当年伏波将军的功绩……”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依依叹息一声，将茶杯放回桌案，清脆的响声回荡在书房之中，“请陛下下诏，命李恢绕道凉州，拜谒故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

“夫人？！”皇帝直起身，眉头紧皱，娘，您不想见到爹爹吗？

依依的手指一下一下叩击着桌面，这本是阿斗的习惯，和阿斗呆的久了，依依便也学会了，“马超率重兵回到凉州，收复凉州自不必说，可是，收复之后呢。”看着周围众人凝重下来的神色，依依微微一叹，“蛟龙入海，还想要风平浪静，只怕就不那么简单了，能够驾驭蛟龙的人，陛下以为，还有谁呢？”

皇帝微微一叹，“蛟龙毕竟不同于千里马，若要驯服，恐怕没那么容易。若说能驾驭蛟龙的，据我所知，仅有一人，不，如今，或许还要再加上一个人。”皇帝的目光投向刘备，许久，微微低下头。

“臣……”刘备刚打算说话，便被皇帝打断，“蜀王，可否为我走一遭凉州？”

“臣领命。”刘备俯首，拜倒在地。

依依微微摇摇头，“不可，陛下。蜀王一走，您觉得，长安会怎么样？”除去那些墙头草的世家大族，即使是死忠皇帝的世家，恐怕也没有与军队抗争的资本，而，这里的军队，又有几个效忠的是皇帝？刘备一走，他手下那些桀骜的将军万一出了什么事，姜维，卓君，寇封等人职位太低，到时候，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来上那么一两个斗殴之事，君王不能御，还要借助刘备的臣僚？如此一来，皇帝的威严，还有他们现在竭尽全力维护但在四面的质疑声中很难彻底维护好的刘备汉室忠臣的形象，恐怕都会面临危机。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皇帝低下头，自己只是想早点见到父亲，有那么难吗？

“目前看来，没有。”依依的声音冷淡到有几分残忍，然而，皇帝却从中听出了苦涩与隐忍的意味。论起想念父亲，无论怎么看，母亲都比自己更迫切的想见到父亲吧。父亲不在，母亲就必须一个人承担起一切，每一次，皇帝看着似乎永远温和从容却事事滴水不漏的母亲的时候，都会觉得悲伤，因为，只有母亲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才会永远展示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淡定的模样。

不只是自己，妻子，和母亲，还有自己的先生，自己的师傅，那些所有的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们，那个给他们所有人安全感的人，现在，还在益州。

皇帝看着依依，微微叹息，“凉州之事，也，不必那么着急吧……”至少，让爹爹先回长安一趟也好啊……

“既然已经发现羊圈出了问题，为什么不事先修补，一定要等到亡羊之后，才去补牢呢？”依依抬眸，反问皇帝，眸中，万千思绪流转，无论个人的感情多么强烈，也永远不能影响大局，孩子，这是作为君王，最基本的素质。越是自己亲近的人，要付出的，要牺牲的，就越多。所谓君王，就是一个祭坛，以自己身边的人为祭品。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为了一个国家，一次次伤害所有愿意被自己伤害的人，折磨的或许是别人的身体，但，最受折磨的，一定是自己的心。君王永远孤独，因为，没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会知道，一次次伤害那些一心为了自己，为了国家奉上一切的人们，有多么痛苦。

即使是太平盛世，这种事依旧会不断地出现，就像当年的故事；更何况，现在，还是乱世。

皇帝看着依依，对方似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许久，深深一叹，“命博士于清拟定诏书，然后，让虎贲中郎将姜维，卓君前去宣旨吧，夫人以为如何？”

依依皱皱眉，微微摇头，“宣旨的人，就让于敏言来做吧，陛下。”

皇帝微微点头，“既然夫人这么说，那么，就这么做吧。”语毕，微笑，“对了，还有一事，我想和夫人商议一下。”

依依看着皇帝，微笑，“陛下请讲。”

“封蜀王长子刘铭为蜀国太子，不知，夫人以为如何？”皇帝此言一出，吓到的不是依依，而是一边的那三位。

刘铭是阿斗的臣僚，这件事，那三位心里都清楚，是以，无论三人怎么想，蜀国太子都应该是阿斗而非刘铭，甚至刘备已经做好了追封甘夫人为王后，给阿斗一个嫡出的身份的准备，奏表都写好了，至于刘铭，一个捡来的儿子，即使是如今，刘铭已经正大光明的住进了刘备的府邸，还是有人觉得，刘铭只是养子，阿斗才是刘备唯一的儿子。这样的背景之下，陛下说要立刘铭为蜀国太子？

然而，依依斟酌了一阵子，展颜一笑，“陛下，臣妾以为，此事可行。只不过，子以母贵，母以子贵，若要立刘铭刘议郎为太子，恐怕，还要蜀王殿下上书追封一下刘议郎的母亲。”

刘备这一次是晕乎着出门的，即使是诸葛亮，也不太敢确定立刘铭的事情是皇帝的决定还是阿斗的决定，毕竟阿斗以前，可一直都是相当低调的存在，刘备的部下，知道阿斗身份不一般的，只有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徐庶五人而已。♂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