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睁开眼，看了一眼姜维，许久，微微点点头。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独独瞒着姜维一人，对他也太不公平了。

闻言，刘铭低头，一拜，“臣，领命。”同时，阿斗毫不意外的听到了两人的抽气声。虽说这时候主公之称也算颇为普及，但，能被逍遥王承认作为主公的，可不仅仅只是皇室子弟而已，如今的皇帝可还没有立下太子，于清微微扬起唇角，似乎，自己找了一位不错的主公？

“隐姓为安，难道是，先皇后之子？”姜维皱皱眉，许久，试探一般的提出自己的问题，“倘若当真如此的话，马场上的那条蛇，倒是有了理由。”那条在冬天不好好冬眠跑出去咬人的毒蛇，还在那么多人中间只咬了两口，一口咬了阿斗的马，一口咬了阿斗……

“安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杀公子的人，应该还不少。”于清微微一笑。

“不会是安家。”阿斗的语调极为笃定，安家家主的印信如今还在母亲手上，安家的人杀了自己，绝对是得不偿失的买卖，阿斗相信母亲的实力，也相信安家的人，多少都知道母亲的手腕。

“那么，应该是二皇子了？”刘铭一锤定音，“毕竟，若说谁最想除去主公这个绊脚石，恐怕……”

“知道了是谁又能如何。”阿斗微微一笑，“如今我们不但没有证据，连这件事本身都要想办法遮掩过去，秋苑这么多年的平静，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打破，娘，也一样。”

如果不是后来的造化弄人，或许，阿斗会和母亲一起，在秋苑里，终此一生，与世无争。

那天，于清代表朝中几家士族，要支持阿斗上位。安家曾经的所作所为虽然有些过分，但，皇帝对安家如此坚决的一定要斩草除根，再加上安家倒台之后皇帝的所做所为，更令士族觉得唇亡齿寒，而，那些读了不少书的士族，自然是做不出弑君篡位的事情，谁都知道，第一个弑君的人，全天下人人得而诛之。那么，退而求其次，支持一个或许对自己有利的皇帝，再想办法掌控了他，岂不是……

阿斗好歹也是当过四十年皇帝的人，那些士族这点心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不仅是阿斗，即使是姜维，也都嗤笑一声，不再多言。

倒是刘铭，因为知道安家的名声，稍微客气了几分，看着于清留下药方，与于清寒暄了几句，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然后看着姜维摇头，“我说，阿维啊，那位好歹是安家的下一任家主，你客气一点没坏处。”

姜维摊开手，“懒得。”

闻言，阿斗忍不住笑出声，刘铭无奈的摇头，“不管怎么说，那位于公子救了主公一命，就算是因为这个，你也不能太过无礼，阿维。”

“好了，”阿斗坐起身，不由自主便想袒护姜维，“那条蛇可未必就是我那个二哥放的，毕竟，大哥你难道不觉得，这个于清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吗？我在马场上被咬，医工还没来，那位于公子倒是先来了。”

“主公的意思是……”刘铭皱眉，“是于公子……”

“但愿不是他。”阿斗叹息一声，但，若是于清当真与那个人相像，那么，恐怕这件事出自于清之手的可能性，不小啊。

“阿维，帮个忙吧。”刘铭看了阿斗一眼，转向姜维，“主公如今行动不便，你能不能帮忙把主公送回皇宫？”

姜维看了阿斗一眼，点点头，自己早就察觉出两个好友有些瞒着自己的事情，直到如今，得知了真相的姜维，才觉得自己真的进入了两人的圈子，自然没有拒绝帮忙的理由，“好，不过，我们该怎么去秋苑？”

“安家。”刘铭与阿斗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地道的入口在城郊的树林里，刘铭带路，姜维一路背着阿斗，地道并不宽大，但也容得下两个还没长开的孩子并肩行走，隔不了多远便放了一颗夜明珠，如此的大手笔，只怕皇室也未必做得出来，看得姜维目瞪口呆。

秋苑之内，母亲一如曾经一般，已经准备好了茶点，坐在地道的出口等着两个孩子的出现，只不过，显然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是如此的情景。

“怎么回事？”阿斗才出去了一天，怎么就一副得了大病的样子？

“殿下，主公，被毒蛇咬了。”刘铭低下头，有些愧疚，“都是因为臣……”

“不怪你，阿铭。”母亲的微笑温柔和婉，“你总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阿斗身边，这种事，谁也不能提前知道。”

“谢殿下。”刘铭低头，恭恭敬敬的一拜。阿斗在乎这位皇后，那么，对于刘铭而言，她便也是他的主人。

姜维看了一眼面前完全没有中年妇人模样，反而娇艳一如小姑娘的前皇后，低头一拜，毕竟是自己朋友的母亲，至少，也算是自己的长辈。

母亲招呼两个孩子坐下，自己先带着阿斗进了阿斗的房间，仔仔细细把脉之后，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咬你的蛇也不是普通的蛇，只不过，你遇见了一个更不普通的医工，别担心，休养一阵就没事了，阿斗。”

鼻尖，是母亲熟悉的香气；耳畔，是母亲温柔的安抚；阿斗能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一点点发沉，直接便躺在床上，合上眼。

似乎是梦中吧，阿斗坐在一间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本书，所用的纸倒也不是没见过，只是，那一页一页叠在一起，然后在书的一侧用线装订好的装帧方法，令阿斗很不习惯，半晌才弄清楚，这本书到底应该怎么看。研究完了看法，再看名字，《三国志》，陈寿。

陈寿是谁？仔仔细细想了半晌，阿斗只觉得这名字挺眼熟，不过，阿斗甚至并不敢保证他真的听过这么一个叫陈寿的人。

“三国志？”不过不知道作者是谁并不妨碍阿斗对这本书有些好奇，翻开几页，第一篇居然写的是曹操，“看起来，写的是我和魏，吴之间的故事，不如，就看看他对我的大臣，都写了些什么。”

书中还有不少后人的注释，考证和批注，夹在正文里，对这本书里记载的故事，阿斗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喜欢看看书里的批注，看看后人眼里，自己那个时代，那些人，究竟算是怎样的时代，怎样的人。

随手翻了翻曹操的帝纪，阿斗不由摇头苦笑，果然啊，千万不要得罪读书人，否则，人家随随便便几句话能把你贬得一无是处你还看不出来。这真的是帝纪？哪有一本帝纪刚开始称呼的是“帝”，后来就成了“公”或者“王”？这是生怕有人不知道这位皇帝以前也是为人臣子，后来子孙窜了皇帝的位子？不过，指尖拂过书页，阿斗心中，竟对这位叱咤风云的奸雄，有了几分向往，恨自己出生太晚，不能一睹此人的风采。

匆匆翻完曹魏的部分，看着“先主传”的名头，阿斗苦笑一声，罢了，不看。刘备这辈子，阿斗真希望能和自己无关。自己的传，想了想，阿斗顺手也翻了过去，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史书上只怕没什么好名声，也就不去给自己添这个赌了。

诸葛亮传。阿斗看着这个名字的时候，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眼前，仿佛又是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唇畔的笑意仿佛一泓清泉，干净而温和，看到那个人的刹那间，心里再多的焦灼和痛苦，都被抚平。

“相父，相父……”一声声低低呢喃着这个称呼，阿斗唇角缓缓扬起，手指摩挲着书页，仿佛，这样，就可以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令自己平静下来的温度。

一字一字看完诸葛亮传的批注，阿斗微笑，“相父啊，名垂青史，流芳百世，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不过……”只不过啊，能与相父并称的，只有刘备。鱼水君臣令无数后人艳羡敬仰，而自己，在相父心里，只怕永远没有一个属于自己，而不是刘备的儿子的位置。

后面的几篇传记，看看评论也不觉得有什么，孙乾，糜竺，简雍，这些自己的前辈，自己看看他们的轶事，倒也好玩。阿斗唇畔的笑意一直没有隐去，直到，看见了这么一句评语：刘禅凡下之主，费祎中才之相。二人存亡，固无关于兴丧。

阿斗几乎是刹那间有了撕书的冲动，阿斗不是什么文学家，读不懂这句话里或许隐藏又或许没有的什么别的心思，仅仅这一句：费祎中材之相，便已经足矣令阿斗发怒。当时的蜀国是个什么情形，外有魏国施压，东吴名为盟友暗藏鬼胎；内，东西臣僚不睦，益州又有多少人等着看自家的笑话？当年相父数次延请都没请到一个杜微，杜微那样的人，在益州可不少。说这话的人，把他放到当年的位置，他又能支撑成什么样子？

还有姜维。说他穷兵黩武？呵，阿斗苦笑，姜维，或许是唯一一个自己没有说出来便看透了自己的想法的人。秉承了相父的意志，姜维一心只想要季汉重回长安，然而阿斗的想法，却是不必去做无谓的抵抗。身为阿斗的臣子，姜维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行动告诉阿斗：面对曹魏，我们未必会输。然而，他失败了，败在邓艾的手里，最后，是自己把依旧坚持复国的他，推向死亡。阿斗自认对不起太多的人，尤其是一心为国的大臣，但，没有人像姜维一样，每一次念出这个名字，都让阿斗疼的锥心刺骨。

随后，还有邓芝张翼，宗预廖化，那些人对他们的评价，多少也在阿斗的忍受范围之内，至于谯周，阿斗早就知道那个陪着自己在朝堂上演双簧的老人家，不可能有什么好的评价，倒也不必纠结。

“看完了？”翻过蜀书的最后一页，已然泪流满面的阿斗耳畔，母亲的声音幽幽响起，阿斗猛地睁开眼。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母亲正坐在床畔念书，床头，点了一盏灯，橙色的光芒散落在阿斗额头，带着阿斗一直渴望的加的温馨，阿斗看了看母亲美丽的侧颜，凑上去，将头枕在母亲膝头。

“醒了？”放下书，母亲低头微笑着看向阿斗，手指拂过阿斗的手腕，点点头，“身子倒是恢复的不错，这几日的功课放一放也罢，先好好休息吧。”

“娘……”阿斗偎进母亲怀里，前世，生母早逝，因为自己是皇帝，自己又有孩子的继母自然也不可能推心置腹，即使还有那一位阿姊，但，阿斗依旧会忍不住眷恋真正的母爱。

“多大了？”母亲无奈的笑笑，伸手抚上阿斗的长发，“你说，加上前世，你都算是个古稀之年的老人了，还这么撒娇成何体统？”

“我才不管那么多，”阿斗享受着母亲无奈的爱抚，声音又软糯了几分，“我是娘的儿子。”

“是是是，你是娘的儿子，永远都是。”母亲苦笑，“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魔星？”随即，母亲神色一肃，“阿斗，娘把当年的事情，全都告诉伯约了。”

“是吗，您，都说了……”似乎是因为阿姊的托付，母亲对自己的曾经了如指掌，阿斗低下头，许久，“我还想，再瞒他一阵，直到彻底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拖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阿斗。”母亲轻抚着阿斗的长发，“迟早该来的事情，还是早点解决的好，拖延下去，伤害的不仅仅是你和姜维，还可能有刘铭。”

“哥哥？”阿斗抬眸，有些不解。

“他一直都在想办法帮你拉拢姜维，阿斗。”母亲微微一叹，“他知道你一直自觉有愧于姜维，而，在他眼里，你永远都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哥的事情，娘……”阿斗坐直了身体，姜维应该是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一个刘铭。

“我没有丝毫保留，阿斗，全都说了，包括黄皓。”母亲放下手中的书，神色凝重，“阿斗，对不起，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但，我觉得，这件事还不如早点说了好，再瞒下去，你们之间的裂痕会越来越大，到时候，想弥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懂的，娘。”阿斗依偎在母亲怀里，“我都明白，娘不会害我，绝不会害我。”顿了顿，阿斗微微抬眸，“我也有些事情，想要跟娘说。”

母亲低下头，正视着阿斗的眼睛，“怎么了？今天，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不是。”阿斗摇头，“今天我被蛇咬，是于清救了我，他还说，士族的想法是……”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阿斗看向母亲，“我拒绝了。”

“其实，你可以答应的。”母亲微微一笑，摆摆手阻止了阿斗辩驳的冲动，“于家代表的士族和安家一样，都是绵延数百年的大家族，而且，若论门第，于家还要高些。士族都是一群老狐狸，安家掌控皇帝的妄想失败之后，你觉得，他们还会做这样的梦吗？”

“那么，他们现在打的主意难道是……”阿斗皱起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一种平衡，士族和皇室之间的平衡，这需要彼此的忍让，而你，是最好的人选，安家现在的样子，根本无法在皇权之下保护你。但如果你答应士族的要求，他们会保护你，然后扶持你上位，利用彼此向对方的妥协，然后，达到对他们而言最理想的平衡。”

阿斗低下头，沉吟半晌，“那么，娘的意思是……”

“如果下次，哪家的人来找你，他们想给你什么，收下就是了，不用觉得有什么顾虑，即使你将来当不上皇帝也没什么，该有顾虑的人，不是你。”母亲拍拍阿斗的头，微笑，“世家大族个个都有几只老狐狸坐镇，他们的内部，虽然都是为了这个家族，但意见的分歧也有的是，你赢了对他们而言固然很好，你输了，人家也家家都想好了后路，别担心你会欠了谁什么，阿斗，说句实话，你还没那个资格。”

“娘，这些大族到底是怎么做到几百年不灭的？”阿斗疑惑，“毕竟，曾经是那么久的乱世角逐……”

“踩着兄弟的血。”母亲笑笑，“士家有一个最基本的保全家族的策略，自家人多，就一人一个去效忠，追随，一旦择定主人，即使是自己的兄弟也都不会手下留情，而家族本身不偏袒任何一方，”看着阿斗皱眉，母亲笑笑，“别惊讶，阿斗，人家家族有这个坐山观虎斗不被老虎威胁的实力。无论怎么争斗最后都有一个胜利者，而，那个胜利者一定得到了士家的帮助，即使他怨恨士家的不帮忙，也不可能杀掉那个陪着他一直拼搏至今的忠心耿耿的家臣。”

“那，如果那个人为自己的家族求情……”

“不会的，那个人知道自己的使命，自己必须活下去，延续自己的家族。除了于家，全家只剩下那么一两个人的时候，每一家几乎都有过，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无论是嫡氏还是庶族，这个家族就没有灭亡。”♂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