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

“我说你呀，至于吗？”姜维的卧房，德妃看着小心翼翼到连走路都要运起轻功的阿斗，强忍住笑出声的冲动，燃起一颗塔香，烟雾下行，笼罩着假山一般的香炉，居然颇有几分仙境的意味。

“您还好意思说我。”费了不少力气把姜维放到床上，为熟睡的姜维脱下鞋袜，盖好锦被，阿斗斜睨了德妃一眼，“安神香可不是谁都能调出来的，您这是专门去找了殷夫人的吧，多谢。”

“我可没指望你谢我，”即使压低了声音，即使几乎只能看见唇语，也并不妨碍两人之间的交流，“姜维是为了大兴的安危才这么废寝忘食，而我，是大兴的皇后。”

“他是我的家臣。”阿斗唇角微微扬起，那份得意，活像一个炫耀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宝贝，看见别人称赞它的孩子。

“我说，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皇子殿下！”德妃摊开手，唇角微微扬起，“哎，跟我说说，你是从哪儿捡来这么一个宝贝的？”

“不是我捡的，是，有人把他带到我面前。”阿斗微微垂眸，“不过有一句话你说对了，我确实很幸运。”

“主公？”阿斗回过头，姜维惺忪的睡眼朦朦胧胧，却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阿斗的背影，起身穿上鞋袜，“您怎么来了。”

“被人禁了足，想出门的话，不得找你这个大将军批准一下吗。”阿斗笑笑，回身坐在姜维身边，扶起拜倒的男子，“多休息一会儿吧，如果你都垮了，别人怎么办。”

“有些事情还是早点部署好，否则即使休息也放心不下。”姜维看了阿斗一眼，苦笑一声，“主公应该知道，臣，没那个胆子软禁您的吧。”

“还是请示一下最好，让你放心，也免得到时候鸡飞狗跳。”阿斗接过德妃递来的微烫的茶水，转手就给了姜维，“而且，偷跑出去肯定会被你发现的。”

“是，”姜维笑笑，“臣的任何事都瞒不过主公，主公，也一样。”

“所以，大将军，答应吗？”阿斗微笑的双眸正对上姜维的眼睛。

“您，”姜维双手托着茶杯，低下头，“您是想去军营吗？”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不要去妨碍我们。姜维知道阿斗或许会像前天那样大发雷霆，但，他更害怕，就像前世一样，自己的全部努力被人轻轻松松的搅乱。

“对不起。”几秒钟的时间似乎异常漫长。

然而，阿斗沉闷的三个字，无疑让姜维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如果是前天的事情，也还没到需要您道歉的地步，错的人不是您……”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阿斗叹息一声，“此时和彼时的情形不一样了，阿维，我绝不会放弃大兴。”大兴的存在，对这片大地上的百姓而言，是守护他们的屏障，而不是陷害他们不得不陷入战争的元凶。

“如果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道不道歉，也都已经无所谓了。”姜维垂眸，回避阿斗的眼神，“您又是何必。”

“因为，虽然是过去的事情，但，你根本没有放下过。”阿斗眯起眼，看着沉默的姜维，“你一直都只称呼依依为夫人，阿维，你心目中的主母，究竟是谁。”

“敬哀皇后吧。”姜维没有在阿斗发问时沉默的习惯，“但是，似乎……”

“你们两个说了那么多，”一边的德妃终于忍不住这间屋子里奇奇怪怪的气氛，“到底今天我们能不能出门啊，大将军？”

“这位是……”姜维似乎终于察觉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略带疑惑的目光投向阿斗。

“我的恩人，”阿斗含混了一下，实在是不敢想象如果让姜维知道皇后也出现在这里的后果，“先生跟我说，这座小城里隐居着他的一位师弟，我想去拜访一下，”阿斗起身，笑笑，“放心吧，有你这个久经沙场的大将军在这里，我不会插手军务的。”

“其实……”姜维抬眸看了一眼阿斗，又飞快低下头，“不，没什么，既然是避世高人，相比非同凡响，不如，让臣陪您去如何，主公。”

“你确定你不会在人家面前睡着了？”阿斗瞄了一眼姜维依旧泛红的双眼，“都熬了多久了，好好休息几天吧，如果实在不放心我，我带个侍卫一起去。”

“好。”姜维皱皱眉，似乎是极力压抑自己打哈欠的冲动，“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之前。”阿斗淡淡微笑，“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我还真是好奇，”朔方的小路上没有太多的人群，连带着商铺也不多，选购礼物的路上，德妃拍拍阿斗的肩，用一种同情的目光将阿斗上上下下全部打量一遍，“你们两个，不，你和你那一群家臣之间，到底是谁听谁的？”

“基本上，我自己的决定的事情当然听我的，但无论什么事，如果跟他们商量一下的话，我就没什么发言权了。”阿斗一手扶额，有些无奈，“所以……”

“就这样你也敢说你是主公？”嘲弄的声音传来，阿斗撇撇嘴，一如从前一样，暗自忽略了明显带有挑衅意味的话，“您倒是早点告诉我该去哪儿啊。”

“你的礼物准备好了吗？衣服准备好了吗？黄道吉日算过了吗？也不沐浴斋戒，随随便便就打算去拜访贤人？”德妃斜睨着阿斗，“一点都没有求贤的诚意。”

“是是是，我错了……”想想父亲当年三顾茅庐，自己如果真的就这么去拜访隐世的高人，确实是有点唐突了，“那，您的意思是，今天不适合访贤？”

“就你现在的心态，哪一天都不适合访贤！”德妃瞪了阿斗一眼，“先给我回去好好沐浴斋戒，反正这场战争没你说话的份儿，一天两天也打不完，选个黄道吉日我陪你去，免得你一不小心得罪了人家。”

阿斗苦笑一声，“是，殿下，那我们回去吧。”

“急什么。”德妃扯着阿斗的衣袖往一栋茶楼晃过去，“好不容易出门放风一次，你就这么急着回去受刑啊？”

“是是是，听您的听您的。”阿斗无奈的跟在德妃身后，前世开始染上的害怕女人的疾病，怕是这辈子，不，几辈子都治不好了。

“放心吧，你要是真去了军营，姜维肯定能在第一时间知道，现在城里也还没到兵荒马乱的时候，他还不会太操心你的安全。”看阿斗的眼睛一直紧盯着街上本就不多的人群，一脸的心不在焉，德妃也是满脸无奈。

“这些我自然都知道，”阿斗淡淡回了一句，眼睛依旧没有离开窗户，似乎对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相当感兴趣，“但是，姜维不是依依。”阿斗和依依，就像一个人一样。两人几乎完全不需要任何交流，情报相同的情况下，一个人的所思所想，即是另一个人的所思所想。但，和其他人，可就没有这份默契了。

“想她了吗？”德妃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微微一叹，“如果想写信的话，我可以帮你带回去。”

“无论是派姜维来，还是您从信京来这里，依依不是都没有给我带信吗？”阿斗笑笑，“情绪一旦有了发泄的渠道，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情绪被压抑了太久的时候。而现在，还没到我们两个人可以肆意宣泄感情的时候。”

“对不起。”德妃看着茶杯，有些内疚，阿斗给自己全身披上盔甲，而自己，却在无意之中，一次次揭开盔甲，在他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伤痕。

“没事。”阿斗微微摇摇头，“只是这种程度的刺激，我还能忍住。”

“阿斗……”德妃看着阿斗的侧脸，微微叹息一声，“好了，我们回去吧。”

“回来了？”果然，踏进朔王的别苑，第一个出现在阿斗面前的就是姜维，“您不是去访贤了吗，访来的贤人呢？”

“这不是被人嫌弃不够心诚，只能灰溜溜的回来了吗。”阿斗笑笑，“你醒了，没出什么事吧。”

“暂时没收到消息，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姜维跟在阿斗身后，微微皱起眉，“但是，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还是放心不下，毕竟猃狁士兵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兵，如果真的正面打起来，我们的胜算实在是……”阿斗的脚步顿了顿，“皇兄那边，也没有消息吗？”

“朔王只派人回来过一趟，四周的路都查过一遍，但，毕竟小道太多，而且骑兵完全不会在乎什么道路问题，田野商铺他们都有可能肆意践踏，所以，如果对方派轻骑突袭，只怕还是无能为力。”

“先不说路上猃狁可能的烧杀抢掠，如今大兴的军队基本上全部都在我们手里，如果他们真的到了信京，能不能挡住还得另说。”阿斗伸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必须挡住，却又几乎没办法挡住，真是头疼。”

“主公回去休息好了，”姜维的唇角似乎微微掀了掀，“这些事情交给臣来处理吧。”

阿斗回头看了姜维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是，自己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任务不在于做事，而在于用人，但……但这件事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啊……

“如果实在没办法，那就算了。”阿斗微微眯起眼，“我相信，依依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打败的。”

“您就这么依赖夫人吗？”姜维看着阿斗，“您不觉得，您这么做是在把夫人一步步逼上风口浪尖，您让世人如何看待夫人的……”

“为什么不行，依依是我的妻子，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囚禁在皇宫之内，”阿斗打断姜维，“钱粮调度，军国要务，她都能处置得宜，他有这个能耐。而且，她想去做这些，依依不是那种能够一辈子久居深宫的金丝雀，以不忍心让她处于风口浪尖为借口就剪掉她的翅膀，那才是对她真正的残忍。”依依不会满足于寻常女子的生活，她是已然羽翼丰满的苍鹰，又怎么可能甘心失去天空和翅膀。

“主公是这么看夫人的吗，”姜维后退一步，微微低下头，“那么，臣明白了。”

信京。

依依看着折腾了一晚上才终于脱离危险的皇帝，唇角颤抖了好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握紧殷莲韵的双手，“那个，莲韵，能不能麻烦你暂时住在皇宫里？”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因为贪吃忘记了饮食禁忌然后食物中毒差点死掉这种事……也是神奇。

“还有你们！”毕竟大庭广众之下，即使有火也不能对着皇帝发，只能拿着皇帝身边的宦官出气，“食物相克你们不知道吗？怎么能让陛下把梅子和猪肉一起吃！”

上到皇帝身边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大太监，下到宫门前守门的小宦官，都被依依吓得大气不敢出，谁不知道这位未来的皇后可不是只有一点不好惹……

“现在责备他们也没什么意思了，”殷莲韵将空药碗交给一边侍候的宫女，看四下跪着的宦官宫女太可怜，上前几步，拍拍依依的肩，“陛下已经没事了，夫人也不用太担心，”然后，莲韵凑近依依的耳朵，微微哈气，“请放心，夫人，如果您不希望陛下死去，我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害死陛下。”无论是投毒还是行刺，只要我在，阎王爷也抢不过我。

依依点点头，“来暗香苑和我住吧，反正我现在一个人，莲韵你觉得呢？”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殷莲韵微微皱起眉，“陶守篱大人的病，以前也一直都是我负责给他检查开药的，如果我跟夫人一起住进了后宫……”

“是让你住进来，又不是把你囚进来，你每天都可以出去啊，只不过留在宫里照看陛下方便些，毕竟陛下年事已高，是不是有个三灾两病，你在这儿我放心，倒是你，想到哪儿去了。”依依拍拍殷莲韵的肩，“现在就跟我走吧，莲韵。”

病床上四十多岁的皇帝听到那句“年事已高”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样精彩绝伦的表情，可就不得而知了。

时间差不多到了盛夏，随着依依的归来，暗香苑中摆上冰块，微凉的水汽覆盖在依依身上，淡淡的花香和果香萦绕在身边，比起聚集了一群大男人的政事堂，自然是舒服了不止一点点，莲韵坐在依依身边，“怪不得人人都想要权势，就算殷家代代公卿，也没奢侈到用冰块取凉的地步。”

“你以为殷家很厉害？不过，享受的越多，承担的也就越多，”少女将沁得冰凉的酸梅汤递给莲韵，“洗个澡休息一下吧，今后，恐怕要辛苦你了，莲韵。”

“为什么不希望老皇帝死掉？”多少还是害怕人多的莲韵执意不要任何宫女的侍奉，依依决定自行挽起袖子，就像当初还在江湖之中一样，自己来帮莲韵沐浴，浴室里，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之后，莲韵靠近依依怀里，一如曾经一般，“反正大家都不喜欢他，如果他死了，公嗣哥哥，我是说主公，不就可以直接登上皇位了吗？”

“国丧可是很费事的，”依依将浴池边的澡豆搓开，涂抹在莲韵肩头，“而且，如果皇帝现在死了，即使我们心里都清楚，但，市井之中绝对会有不少流言的。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我要阿斗哥哥做流芳万世的明君，所以，也就不希望阿斗哥哥的身上，有任何污点。”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反正害死皇帝的又不是我们，而且，万一那个皇帝再生一个儿子出来，现在毕竟主公还不是真正的太子啊……”莲韵撅起嘴，“要我说，”

“人言可畏啊，莲韵，尤其是身在皇室。况且，就算那位皇帝真的又有了一个孩子，莲韵，”依依将一颗鸡蛋打碎，蛋白覆上莲韵的长发，加水轻轻揉搓，“你觉得，要抢皇位的话，那个人有一点点赢的可能吗？”

“这个……我听哥哥说，皇帝的后宫可还有不少世家的小姐，如果他们生了儿子的话，大概那个世家也会鼎力支持的吧……”

“莲韵，”依依微微一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那些世家大族，每一家人数都不少，败类，自然也少不了，即使是于家，你信吗，仔细去查也能查出不少不肖子孙，我们既然可以毁掉一个殷家，就不介意再毁掉一个家族，所以，莲韵，你又何必为这些事情担心呢。而且，”顿了顿，依依拉着莲韵转过身，正视着对方的双眸，“这些事只能在我面前说，就算是你哥哥，也不能乱说，明白吗？”

“可是哥哥不也是……”莲韵偏过头，满脸疑惑，“哥哥和主公，不也是一派的人吗？”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你没有在士族之中生长过，所以，你不会懂他们的想法。”依依摇摇头，拥住莲韵入怀，“傻孩子，你哥哥他当然不会背叛阿斗哥哥，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