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桓皇帝，兴敏哀皇帝少子也。母慈诚太后安氏。乾元元年，废安太后而立德妃李氏，由是皇后无子，诸子争位，相残尽死，并引猃狁入寇，民怨四起，恰敏哀重病，不得理事。自兴恒十三年慈诚太后薨，宣桓流亡，群下遂遣使殷氏子弟，请归宣桓，立为太子。后宣桓平其乱，并收所失百余年之燕云十六州。”

“安成皇后，信京人，姓紫氏，字悯怀，父母早逝，独身孤苦，然举止不凡，颇有智略，时人多异之。宣桓微时，娶以为妃。后敏哀重病卧榻，宣桓常征战在外，于是安成理内事。于时朝野不安，然安成安抚百姓，民怨渐消，四海叛逆之臣俯首系颈；劝课农桑，足兵足食，内外征战之费始终无缺。兴恒十八年，与宣桓登坛祭天，宣桓初献而安成亚献。”

“兴恒十九年七月，安成省亲，宣桓随之，以逍遥王刘铭监国，逾年未归；兴恒二十年十月，敏哀崩于永安宫，群下咸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太子不知所踪，议立王，王固辞不受，阴求二圣所在，得，遂迎还朝。”

“兴恒二十年冬月戌午，宣桓及安成同即皇帝位。逾年元旦，改元建元，赦天下。甲午，除田半租。乙未，改国号辉玥，取日月同辉，二主秉政之意。”

“群下议上安成尊号曰女皇帝，安成终辞以‘皇帝，国父也；皇后，国母也；此即尊号，何必再加？’遂罢。然群臣皆以皇帝之礼待之，出入内外，殿理政事，朝见群臣，四时祭祀皆与男子同列，而无所顾忌，与宣桓并称二圣。”

阿斗和依依拥在灯光之下，一字一句读着纸上的文字，无数的往事纷至沓来，许久，终于平静下心神的阿斗微微一笑，“果真是史笔如刀，这么几句话，就写完了你我合起来三十多年的故事。”

“师兄写得是史书，又不是八卦随笔，怎么可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写出来。”依依微笑着靠近阿斗怀里，“不过说起来，师兄这是把你当开国皇帝写了啊，嗯，每次都是敏哀敏哀，连娘都叫的太后而不是皇后，而且，还从没写过一敏哀皇帝次‘上’。”

“是吗？”阿斗笑笑，顺手揉揉依依的长发，“史官的隐晦笔法太多，我可没那份心思一个一个慢慢辨认。”

依偎在阿斗怀里，依依微笑，“说起来，你还没给我讲过呢，你小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你和阿维，还有阿铭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听？”阿斗微微一笑，拥紧怀中的妻子，“好，那么如今，我就一一讲给你听。”

敏哀皇帝，果然一生，都离不了一个哀字。

大兴，永福十年。

一个老套的故事，帮助皇帝夺得皇位的权臣妄想掌控一国之君，年轻有为的皇帝奋起反抗。皇帝和权臣之间长达十年的权力争夺，终究分出了胜负。宫廷之内罕有温情，更何况是当初靠着陷害同父同母的兄长夺得皇位的敏哀皇帝，刘吉。皇帝大获全胜的第二天，身怀六甲的原配皇后被废，皇帝终于可以让那个为了他失去孩子的此生挚爱，成为他的真真正正的妻子。德妃李氏正位中宫，即使因为一次小产永远生不下孩子，即使年岁渐长已经远不如新入宫的嫔妃美艳动人，却依旧宠冠六宫，羡煞旁人。而，没有人会在意，秋苑冷宫之中，那个曾经最尊贵的女人，此刻，挺着六月的肚子，独自一人清理着冷宫之内，数年无人打扫的灰尘。

没有侍女，若不是随嫁的侍女紫英揽下了全部当年逼德妃小产的罪过，自己，恐怕也活不下来。在漫天的灰尘中，曾经的皇后微微叹息，还记得昨天，那位侍女跪在大殿之上，目光清澈，言辞灼灼，“倘若陛下不是故意刁难殿下，您就应该知道，臣妾虽然是殿下的侍女，却一直奉了家主的命令行事，陛下不也正是数次利用臣妾传些假消息，才扳倒了家主了吗？若不是殿下暗中阻拦，您以为，您那四个皇子两个公主，还能出生吗？”

暴怒的皇帝以凌迟之刑杀死了侍女，未来的新任皇后也需要树立自己温柔贤明的形象，于是不知是恶贯满盈还是无辜蒙难的前皇后得免一死，发配冷宫。

后来，阿斗曾问过母亲，当年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模样，而，阿斗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一瞬间，母亲眉眼间淡淡的不屑，“只有男人会以为，所有女人都会因为在乎他而嫉妒别人的幸福。”

“那，娘没有害德妃？”彼时不过三岁的阿斗满眼认真，已经有过一世为人的经历，曾经亦是一国之君的阿斗，知晓子嗣对皇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说是我害的也没错，毕竟，兜兜转转，还是安家的人害德妃小产，之后，又害她永远不会有孩子。”母亲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眸中没有自责，只有悲悯，“皇宫之内，虚虚实实，皇帝太宠德妃，宠到宫里所有人都不敢害她，谁都知道，动了皇帝心尖子上的人是个什么后果；安家家主却偏偏觉得，德妃绝不是皇帝心尖子上的那个人，宠冠后宫要面对那么多是是非非，也有过金屋藏娇的宠妾的家主相信，哪个男人都舍不得自己最爱的女人受那份罪。是以一直命紫英去查那个被皇帝金屋藏娇的不存在的‘宠妃’；直到皇帝默许德妃有孕，而彼时还是皇后的我，却没有丝毫动静。”

“庶先于嫡，这是家主不会允许的事情，无论那个人是不是帝王宠妃，都不能生下孩子。然而，之后皇帝继续宠着还是昭仪的李氏，封德妃，透过紫英一点一点让家主更加确定德妃不过障眼法，然后的事情，还用我说吗？”母亲的微笑云淡风轻，似乎在讲述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之后皇帝雨露均沾可就是没沾到我，一时间，后宫数名嫔妃几乎同时有孕，家主为保嫡长子之名，让安家再掌朝政，疲于奔命，后宫子嗣几乎全军覆没，但前廷之中，因为此事，家主却是失了民心。”

“皇家子嗣可是大事，如此胡作非为，不失民心都难。”阿斗淡淡开口，母亲赞许的一笑，“是啊，况且，若是担了这个名声，把孩子都杀了倒也算值了，然而，一个皇帝醉酒之后偶然临幸的宫女，却还是诞下皇室的长子，此后再有几名嫔妃有孕，家主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那，皇帝又怎么会让娘怀孕？”阿斗话音一落，耳畔，便传来母亲无奈的笑声，“你前世这个皇帝是怎么做的，君臣争权的时候，让我这个皇后有孕，可是让权臣麻痹的最好的办法。”

“那，后来皇帝居然允许娘生下了我？”阿斗皱皱眉，开口。

“从我有孕的消息传出来到皇帝部署完所有的事情，已经是半年了，半年里，皇帝自然不会让我小产，半年之后，且不说孩子没那么容易小产，还有，你一向被发现皇帝越来越难掌控的家主视为安家的希望，甚至当时安家已经做好了杀死皇帝的准备，安家已经准备好，倘若将来我生个女儿，便找个孩子换掉，当时可是真的连换的孩子都找好了，为了避免将来穷途末路，安家自然会保护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使皇帝自以为把安家一网打尽，但，安家数百年传家的世家大族，名望显赫分支无数，杀，总是杀不完的，要连根拔起，更是难上加难。”

阿斗无法想象当年的母亲是怎样的心境，从尊贵的皇后，一朝沦为冷宫的宫女，没有侍婢，恓惶一人；没有品阶，为人不齿。供奉只有一日三餐勉强足矣温饱，夏无消暑之器，冬无御寒之衣。而，生下自己的时候，也只有一个安家嘱咐过的接生婆来接下自己，说了一声孩子可怜之后，再无声息，“娘，你恨吗？”

“我消受了安家的尊荣，于是安家的罪孽报到了我身上，我种下了因，便要承担这果，一切就该是这样，有什么好恨的？”母亲的回答没有丝毫勉强的意味，揉揉阿斗的头发，彼时的母亲，笑意温柔，“而且，安家还没有被连根拔起，我和你是安家现在唯一的嫡氏，虽然晚了半年，但，安家的势力，最终还是渗进了冷宫，阿斗，你难道不觉得，这冷宫也太冷了吗？”

彼时对后宫争斗一窍不通的阿斗懵懵懂懂的摇头，“就是因为冷，才能叫冷宫啊。”

“人呐，自己活得不好，就喜欢找一个活得更不好的人出出气，后宫之内，哪怕算上所有的宫女太监，阿斗啊，还有人比你娘更适合踩几脚出气的吗？”母亲温柔的揽住阿斗入怀，“然而，现在并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娘……”阿斗靠近母亲怀里，母亲拍拍阿斗的脸蛋，微笑，“没事，阿斗，即使皇帝不愿意承认，你也终究是他的孩子，你有资格得到皇宫之中的一切。而，即使离开皇宫，你还是安家唯一的嫡系，安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娘，安家的势力到底有多大，还有，你为什么就这么笃定，安家会保护我？”阿斗仰起脸，有些迷惑。

“安家的历史，可比大兴，大梁，后周三朝加起来还长，把持朝政也有两三代人了，否则，一向谨慎传家的安家也不会有人动了掌控皇帝的心思，你觉得，它的势力，是一个皇帝能除掉的？至少，也得再来两三代皇帝吧。”母亲的目光投向远方，微笑，“至于他们为什么会保护你，阿斗啊，安家家主的信物，可在娘的手上。被废前一晚，家主刺驾之前，命紫英带给我的。”阿斗看着母亲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映着阳光有几分刺眼，微笑，“等到有一天，阿斗长大了，娘也老了，这东西，就该是阿斗的了。”

“我的？”阿斗接过那枚玉牌，摩挲了许久，“娘，我不想要。”

“别逞强，孩子。”母亲摇摇头，微笑淡淡浅浅，“你需要安家和它的保护。”

红日渐渐落下，那一天，母亲牵着阿斗的手，阿斗仰头望着母亲的侧脸，不知为何，心中，有些莫名的感慨。

这一天，阿斗正好五岁。冷宫五年，母亲才不管什么六岁习以数目与四方之名；八岁习以礼让，示以廉耻；九岁习以朔望甲子，十岁离家习幼仪书计；十三习音乐文舞；十五习武舞射御的传统，五岁之前一股脑都给阿斗教了一遍。阿斗虽说一向不怎么聪明，但，毕竟一生下来，就已经有了曾经六七十岁的记忆。别的孩子需要好好演习的礼仪规范，对阿斗而言早已习以为常；那些对孩子而言太过晦涩难懂的诗赋文章，对阿斗，也不过信手拈来，母亲时常会告诉阿斗一些特别的窍门，对阿斗而言，无不醍醐灌顶。

第二天，阿斗才算明白了母亲把安家的故事说给自己听的原因，当秋苑忽然出现一个陌生人的时候，阿斗能够沉着以待，不至于因为受到惊吓而被人瞧不起。阿斗的表现大概还不算差劲，那个人对于阿斗安家继承人的身份并没有表示出多大的愤怒和失望，而，那一天以后，阿斗也终于得以走出清清冷冷的秋苑冷宫，看看皇城之中的纷纷扰扰，世态炎凉。

化名安斗的阿斗被带到了信京最好的书院之中，皇室设立的书院，自然家里都是有些势力的。书院里有不少孩子，其中最为显赫的，算是信京之中，刚刚继承逍遥王之位皇室分支，刘铭。逍遥王名虽逍遥，却并不能算是逍遥，大兴皇室传承不过三代，高祖共有三名嫡子，长子为帝，次子封朔王护卫北方边境，三子年幼，算是老来子，册封逍遥王，自然不难看出父亲的苦心，虽然这份苦心，最终并没有成为事实。

先帝践祚，朔王赴边，而逍遥王则作为皇帝的臂膀留在京都，到了母亲这一辈，老人都已经过世了。朔王支持当年的皇长子，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屡次拉拢无果，暗中连结外敌设计在乱军之中杀了朔王；朔王爱子一同战死，余下幼子无知，继承王位，如今还未成人，依旧守在边境。逍遥王支持当年的三皇子，皇帝设好了圈套，先是让人查到是自己陷害太子，然后，将诬陷自己的罪名安到了弟弟头上，逍遥王自然也免不了皇帝的暗中挤兑，抑郁而终，只余下一个比阿斗大不了几岁的幼子，继承王位。至于先帝余下的那几个对皇帝构不成威胁的庶出的小皇子，皇帝倒也“宽容”，封了一块地为王，然而，也没几年，阿斗三岁的时候，这些叔叔就已经纷纷被贬为庶民或者诛杀。皇帝始终把自己当皇子，觉得所有兄弟都是威胁，那么，谁也没有办法。

书院之内，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阿斗遇到了两个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刘铭和姜维。

“你到底是怎么见到他们的，他认出你来了没有？”依依凑近阿斗怀里，一下一下晃着阿斗的手臂，“我只知道，我见到你的时候，伯约和升之就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那，他们是不是一遇见你就认出你来了？”

“伯约没有认出我，我也不会让他认出我。”阿斗低下头，在依依额前印下一吻，“毕竟，他可是我最大的债主之一，我若是能默默还债，又怎么会希望债主记起来我的样子，时时刻刻找我催债呢？”♂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