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春，新野。

阿斗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小心的抱着自己的熟悉的侍女，许久，苦笑着摇摇头，怎么可能呢，那孩子，现在，应该正在那里，继续自己身为女皇和公主的生活吧，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而，更重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忽然间，似乎自己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下来，阿斗闭上眼，继续自己的婴儿生涯，除了偶尔因为饥饿而发声之外，不会有任何动作。

侍女将依旧是婴儿的阿斗交给了那个数日不曾回来看过孩子的男人，睁开眼的瞬间，阿斗看出了那个人眼底的情谊，温暖的，还带着几分期待。

只不过，阿斗轻轻闭上眼，曾经，早逝的母亲留给自己唯一的遗产就是怨恨，而，当自己遇到了现在的家人之后，便已经不会再用同样的心力去爱任何人了，所以，刘使君，对不起，即使，你才是我真正的父亲。

阿斗闭上眼，没有再去看那几位一样为自己的出生而兴奋的人们，在阿斗曾经的记忆里，自己十七岁时死去的父亲，和死在更早之前的两位叔父，与自己都没有太多亲密的交往，征战沙场的将军，或许偶尔会与这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孩子有一些属于家人的感情，但，他们最在乎的，终究是他们的大哥。

没有停留多久，刘备便放下了阿斗，甘夫人重病在床，而此时，刘表又邀请刘备去襄阳共叙，这一次见面，是临走之前，刘备来向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告别。

目送刘备的身影远去，阿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甘夫人看着丈夫的背影，眼中，没有寻常夫妻之间的柔情，只有掩饰不住的怨怼。

阿斗微微叹息一声，将手覆上甘夫人的额头，“别想那么多了，孩子，你现在，需要休息。”就是这样的怨怼，从第一世开始，由甘夫人传达给阿斗，并且，一直延续至今。阿斗现在可以让自己不怨恨刘备，却永远无法做到，用看父亲的眼光，去看待刘备。

时间缓缓流逝着，和两位夫人，几位侍女一起，住在宅院之中的阿斗，总喜欢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双手抱膝，默默看着自己故国的方向，猜测着，那里的人，自己的亲人，自己的爱人，现在，正在做什么，没有了每天早上那声温柔却坚定的呼唤，依依，会不会赖在床上不肯起床？毕竟是女帝，她若要耍赖，阿斗忍不住摇头微笑。

依依啊，想起这个被自己当女儿一样养大的妹妹，现在已经成为了自己妻子的妹妹，阿斗唇角不由弯起温柔的弧度，不知道，现在的辉玥是什么季节，依依，有没有想念过自己这个身在异乡的丈夫？

是的，异乡。在阿斗心里，自己的家，早已不是这一片多灾多难却依旧坚强的土地，而是，那一个如同涅槃的凤凰一般浴火重生的，自己的国度。

不过，依依是一定会想起自己的，因为，唇角微微勾起，阿斗不由又想起了娇妻伏案写作时的严肃，和平日与自己相处时的稚嫩。

“依依，等我回去……”呢喃着说出口的话还没说完，阿斗忽的一声苦笑，“什么等我回去，若是真的能老老实实在辉玥等我，你就不是我的依依了。”

紫依藤，藤萝必然依赖树木方能存活，而，自己这一棵已经枯死的树，也正是因为藤萝的缠绕，才能再度拥有生命的活力。

坐在亭中的阿斗伸出手，挡住春日温和却稀薄的阳光，将将学会走路和说话的阿斗，喜欢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溜走，在院子里闲晃，而今日，为了不被侍女找到，自然又一次晃进了前院。

前院是待客用的，不过现在刘备还没回家，自然也没什么人来访，糜竺是糜夫人的亲生哥哥，进入后院也不算失礼，所以前院现在颇为空旷，只不过，阿斗知道，但也不想改变的是，后院里的那些女子，恐怕要再一次急疯了。

毕竟是刘备四十余岁唯一的儿子，一旦弄丢了，可不是小事。

阿斗默默坐在亭子里看天，带着几分无奈，糜竺轻车熟路又一次走到阿斗面前，抱起还带着奶香气的阿斗，放在自己的膝头，“阿斗，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喜欢一个人呆着。”阿斗自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在糜竺怀里，记忆中，这个为了刘备付出一切的人，虽然刘备确实给了他最高的地位，但终究还是因为弟弟的投降忧惧而死，阿斗知道这件事怪不得刘备，但，或许在阿斗心中，给过自己最多的家人的温暖的，还是糜竺。

即使自己和糜竺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或许是因为自己是糜夫人拼了性命救下的孩子吧，糜竺每次看到自己，都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连带着，也会对自己很好。阿斗至今还记得，那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摩挲着自己头顶时，那瞬间的温暖。

如果，舅舅，如果你能多活几年，那么……那么，有没有可能，我就不会因为太在乎一个人，而太容易失望，让她，总是为我担心？

“你还这么小，总是一个人跑出来，谁都会担心的。”糜竺无奈的捏捏阿斗肉呼呼的小手，“还是早点回去吧，你阿母本来身子就不好，再为你着急，万一病情加重了，你怎么对得起你阿母。”

阿斗笑笑，仰起脸看着糜竺，“舅父，你真的认为，阿母还有可能比现在更不幸吗？”即使是死去，阿斗想，那个视感情重于一切的女子，而今，自己身受病痛折磨而丈夫又几乎不关心自己，对甘夫人而言，死去，或许才是解脱吧。虽然，在阿斗的记忆里，甘夫人的病并不是生孩子的时候落下的，但现在，甘夫人却是连下床都艰难，糜夫人一直在照看甘夫人。而阿斗，自然只能交给侍女照看。

虽说寻常的孩子在这时候最多只能发出声音，但如果是出生之前母亲夜梦仰吞北斗的阿斗，糜竺幽幽叹了口气，“只要还活着，一切，总会慢慢变好的。”

阿斗凝视了糜竺半晌，随机，微微一笑，“是啊，舅父说得对，只要活着，事情，总会有转机的。”或许是更好，或许是更坏，但，如果死了，就连希望都没有了。

看来，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好事啊，阿斗默默低下头，知道太多既定的事实，会让自己失去那一股尽力拼搏的勇气吧。

“回去吧，天色不早了，也凉下来了。”脱下外衣包裹住阿斗的身体，糜竺抱着阿斗走回后院，将阿斗交还给负责照看阿斗的侍女之后，独自离开。阿斗默默看着糜竺的背影，伸出手，终于又放下。

何必呢，阿斗做出一副玩累了的孩子的模样躺在床上，终究会是敌人，现在，又何必跟任何人产生感情？反正，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战场相见之时，多几分惆怅而已，何苦呢。

糜竺的背影渐渐消失，阿斗看着自己身上的外衣，还带着淡淡的熏香的气味，刹那间，唤醒了阿斗心中，一股莫名的感情，阿斗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冲动，想要跑过去抱住糜竺，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他，然后，被他抱着，也就足够了。

然而，阿斗终究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偏过头，阿斗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背影，那个，令自己忍不住想起父亲的背影。

在阿斗的记忆里，算算时间，刘备也快回来了，带着刘备的第一个有缘无分的谋士，徐庶。

是的，阿斗不想和任何人再有非同一般的感情了，曾经，直到生命最后的时刻，阿斗都无比清楚的知道，在几乎所有自己在乎的人眼中，自己，都不过是另一个人的替身，阿斗不甘过，挣扎过，无奈过，最终，只能长叹一声：“人事已尽，天命不许，夫复何言？”

所以，这一次，阿斗不想再沦为一个人的替代品，不想再回忆起，那一段令自己永远不愿记起的时光，即使是后来，在最黑暗，黑暗到几乎看不到丝毫光明的时候，阿斗都未曾有过那样的绝望。

糜竺。低低念着这个名字，阿斗微微一笑，“你来晚了，舅父，我的心里，现在，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眼前渐渐浮现出几张带着担忧和无奈的娇美抑或英俊的容颜，阿斗唇角的弧度愈发扩大，眸中，满溢着温柔。

侍女将阿斗抱到甘夫人面前，躺在床上的甘夫人从糜夫人手中接过自己的孩子，甘夫人带着愁意的眼上下打量了阿斗一番，苦笑，“怎么又跑出去了，阿斗。”

阿斗看了看眼中盈着担忧的甘夫人，低头不语。

甘夫人捏捏阿斗的脸蛋，带了几分无奈，“你呀，刚刚学会走路就是这个样子，以后长大了，还不知道要娘怎么操心呢！”

糜夫人笑着从甘夫人手中抱过阿斗，“姊姊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吧，阿斗还是孩子，兴许男孩都喜欢到处乱跑些。”

甘夫人看着糜夫人，许久，笑了笑，带了几分愧疚，“妹妹一嫁进来，就一直在受委屈，本来，也是娇养的女儿家，如今却……”一直陪伴着刘备的甘夫人并不是大家出身，但，或许是婚后的生活过于令人绝望，自己那个“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丈夫从来就没有把自己这个妻子放在眼里过，为了逃命，数次丢弃妻子，而且，还不是像自己这样的妾室而是真正明媒正娶的嫡妻嫡子，对于丈夫，甘夫人已经彻底绝望，后来知道糜夫人要嫁进来的时候，甘夫人第一反应就是，糜家为了权力，居然连自己的妹妹也不顾了吗？

直到后来甘夫人知道糜夫人和自己的兄长感情很好，甚至好到糜夫人待字闺中之时堪称家中一霸的时候，就真的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糜家那些溺爱女儿的人们的想法。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被丈夫像以前那样抛弃，甘夫人编造了北斗入梦的谎言。阿斗不知道曾经自己的出生有没有所谓的吉兆，但他知道，这一次，自己绝对是以一个普通人的方式出生的，没有什么鹤鸣绕梁，没有什么满室异乡，也不会有北斗入梦。甘夫人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遇到那个相者，没有那样“位极宫掖”的期待，没有与玉人类似的容颜，没有见到刘备，而是和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成亲，然后，看着自己的丈夫离开自己出征，等着他回来或者死去，改嫁或者守寡一辈子，恐怕，也不比自己现在颠沛流离了吧，位极宫掖，谁知道那相士说得，是自己生前的事情，还是自己死后的事情。

糜夫人笑了笑，当初，能够嫁给刘备这么一个极富君子之名的人，自己心中，多少也是有点高兴的，至于嫁过来之后的生活，糜夫人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自己也有嫂嫂，也听母亲讲过当年，自己的母亲年轻的时候的故事，况且，刘备注定不是池中的鱼，他必须活下来，为了这个天下，他要活下来，那么，总要有人为他牺牲，比之甘夫人，或许，糜夫人更适合做刘备这么一个枭雄的妻子。

而，阿斗看了看并没有怨怼的糜夫人，微微一笑，如果当初，自己的生母是糜夫人而非甘夫人，或者，如果当初，长坂坡救回的是糜夫人，死去的是甘夫人，那么，在当年的自己心里，是不是，对于刘备，就不会留下那么多的怨恨和不甘？

不过，现在去想那些事没有任何意义，阿斗闭上眼，侧过头，开始吐泡泡，婴儿就是应该多睡觉的不是吗？♂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