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当德妃带着那个自己熟悉的女孩子，在夜色掩映之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阿斗能听到自己绝望叹息，所有不祥的预感，都已经变成事实，“胡姑娘，真的是你，我不是反对过那么多次了吗，为什么你还要一意孤行……”

“因为臣妾觉得，有必要，”胡月向阿斗俯身行礼，低垂的头颅看不出她的表情，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淡然，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似乎两人是在讨论一件和她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猃狁骑兵绝非等闲，更何况是在离开了城镇作为支撑的乡野之中，我们要阻击敌人，谈何容易。”

“那也不能采用这样的方法，”阿斗摇摇头，“是，或许对于你而言，你做了你认为应该做的事情，但同时，依靠一个女人的身体才能保护自己的国家，你羞辱了大兴的所有军人，胡月。”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果没有我大兴的将士，臣妾最终，也不过是个亡国的奴隶，为人肆意凌辱而已，主公。”胡月低垂着眉眼，情绪之间终于有了起伏，“况且战场之上，互相施些阴谋诡计算不得什么不光彩，臣妾，也不过是自作主张，施了一个美人计而已。”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了，会怎么样。”阿斗叹息一声，胡月说得没错，但，她这么做，却给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你自己的名誉，既然你自己都不珍惜，那我也犯不着帮你可惜，但是，别人呢？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你是想让所有女人取得的所有成就，都被那群无聊的酸腐文人冠以‘狐媚’的形容词吗？你这么做，对得起这世上那么多含辛茹苦的女子吗！”

“世上女子如何，又与主公何干？”胡月抬起头，微有些诧异，却并不惊慌，静静对上阿斗的双眸，“主公只需要知道，猃狁突袭信京的计划失败了，就好了。”

“世上女子如何当然和我有关系，”阿斗双手握紧成拳，又强迫自己松开，“依依有经国之志，亦有济世之才，我想让她代替我整理朝政，”毫不介意自己说出了怎样惊世骇俗的话，阿斗静静看着拜伏在自己面前的胡月，叹息一声，“你如今这么一做，你觉得未来，那群人会怎么议论依依？”

“臣妾的确没想到，主公还有这样的考虑……”胡月愕然抬眸，“后宫干政，历来视为不详，主公您真的……”

“依依想做，而且她能做好，”阿斗长出一口气，自己曾经毁灭了一个国家，如今再坐上皇位的阿斗，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一不小心重复一遍前世的故事，而幸运的是，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够帮助，甚至代替自己守护这个国家还不用让自己担心自己的安全，“更何况，我也不是无法成全她，我一直都计划，等我回了京师，就让依依恢复女装的身份，就算一时半会儿有人无法接受，不也一样还有我在她背后……”发觉自己的话题被越引越远，阿斗顿了顿，不想再去讲述自己计划之中的未来，蹲下身看着分明是受惊过度了的胡月，皱眉，“胡姑娘，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法更改，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胡月低下头，“那个领兵的将军，叫濑子模，以前曾经支持了猃狁王的对手，猃狁王登上王位之后，对他也一直心存戒备，然后，臣妾帮了他一把。”

“然后他就离不开你了？”阿斗苦笑一声，“可是，奇袭信京的人选必然会是猃狁王最亲信的人，你应该做不到在短短一个月之内，把他变成猃狁王的亲信吧。”

“还有一种可能，”胡月抬眸看着阿斗，“猃狁王会派出献出这一条计策的人作为主将，统兵奇袭信京，更何况，他既然要假公济私，自然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成为奇袭主将的不二人选。”

“假公济私？”阿斗看着胡月，“为了你？”

“世上的男人，像主公一样的不多，像姜将军一样的，也不多，”胡月冷笑，眸中的鄙夷毫不掩饰，“所以，女人要掌控男人，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在这个男人色迷心窍的时候，还给了他一点甜头。臣妾跟他说自小在信京为人欺凌，如今既然有了依靠，想要把昔日欺负过自己的那些人全部报复回去，然后，那家伙就跑去请命了。再然后，找个机会送一封信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朔王殿下就在附近。”

“夫人何苦如此……”阿斗叹息一声，如此作践自己的结果，只怕比自己预计的更多，胡月着实有功于大兴，但，自己不希望看到，胡月立下功勋的代价。

“臣妾心甘情愿，”胡月深深俯首，“毕竟，前世，臣妾欠陛下的，太多了。”

“前世，夫人的前世……”阿斗再度叹息，胡月的前世，只怕就是给自己留下了一辈子，不，几辈子的阴影的刘胡氏吧。

“臣妾为了报仇，一时任性，不仅让陛下与丞相之间有了嫌隙，只怕，多少也让陛下在万世之后的史书里蒙了冤，”胡月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却没有后悔的意味，“臣妾前世临死之前，就曾经给陛下留书一封，欠了陛下的一切，今生再还，如今，也到了臣妾践行诺言的时候了，陛下。”

“夫人……”刹那间，阿斗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前世的种种纠葛，胡月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一切的阴差阳错，终究给自己扣上了一个没法分辩的罪名，可是，在这件事之中，明明她才是受害最深的人，如今，却来给自己赎罪……

“夫人无罪，何必赎罪。”阿斗叹息一声，“夫人请起吧，这件事，皇兄和嫂嫂之外，还有人知道吗？”

“臣妾的消息是传给朔王妃的，冲入帐篷之中带走臣妾的，也是朔王妃，朔王妃似乎和主公的考虑很像，是以，这件事情，朔王只怕也不知道，”胡月看了一眼站在门外背对二人的德妃，抿抿唇，“如今，得知这件事的，也不过四人而已。”

“那么，就请夫人放心，”阿斗抿起唇，“这件事，绝不会有第五个人知道，夫人，不，胡姑娘深入猃狁，幸而归来，未建寸功。”

“陛下……”胡月微笑着看向阿斗，“夫人，或许是这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你们两个话还没说完吗？”德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阿斗，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早点休息吧。先不说明天也是一大早就要走，胡姑娘跟我跑到这儿来也需要休息。你放心吧，我会安置好她，然后，想办法找出一个完美的借口。”

“有劳殿下了。”阿斗向着德妃的背影深深一揖，转向胡月，“你和殿下走吧，放心，殿下她会保护好你的。”

其实阿斗对于去拜访什么山中隐士的事情真的是不积极，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是自己师父的师弟，还是依依亲自要求自己务必去拜访一次，只怕就算那个人站到阿斗面前，阿斗都懒得和他多说几句话。前世，阿斗虽然没有真正占据九州，但在益州之内，却也是真的享受着皇帝的尊荣，朝廷上下的官员不少，如果需要新的人才，相父，相父也会去观察那些还处在最底层的官吏，而不是去邀请那些名气很大却不愿出仕的所谓高人，当年，一个杜微的例子，已经足够让阿斗对这些隐逸山林的人，印象实在不怎么样。

或许，当初是因为那个名为“汉”的政权其实……真的只是在苟延残喘，有人不愿意效忠于自己，那是没法勉强的事情，这个道理，阿斗知道的很早，甚至，或许比诸葛亮还要早些认命。求贤这种事情，在阿斗眼里，与其求之于名山大川，倒不如，去看一眼自己治下的那些最底层的官吏。

“主公？”似乎是阿斗神游的太久了，一直站在阿斗身后的于清皱眉，唤了阿斗一声，“我们就快到了，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稍微有点神游了。”阿斗笑笑，收敛起自己漫无边际的思思绪，转过头，看向于清，“师兄，我是真的不擅长和这些山林隐士打交道，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先生的师弟，这个，万一被我给弄砸了……”

“有臣在这里，主公担心什么。”于清笑笑，摇摇头，“家父曾经给臣讲过这位前辈的故事，前辈，还有这位前辈的夫人，都是很有意思的人，主公，您不用这么紧张，是让您去见见师叔，又不是让您去刑场，而且，夫人不也没说，一定要把师叔请回去吗。”

“你觉得，我们能请回去吗？”于清的话显然未能安抚阿斗的不安。

“只怕不能，”于清毫不迟疑，“家父给微臣讲过的这位师叔的故事里，说得最多的就是桀骜不逊，因此，几乎没几个人能和他好好交流，虽然这位师叔确实有桀骜的资本，但，朝廷之中不需要棱角太过分明，一个不如意就能丢下一切自行离去的人，至于借他的名声装点门面，朝廷之中，有家父也就够了。”

“那为什么要我们来。”听完这话，阿斗也郁闷了，真是，既然明知道自己不需要这样的人才，为什么要让自己来这里？

“夫人的心思，除了主公，只怕没人能猜中，”于清笑笑，“夫人到底有何用意，我们在这里再站上一天只怕也猜不出来，主公，或许和师叔见过一面之后，您就清楚了。”

“也是，”阿斗笑笑，沿着林中蜿蜒的小径走了一阵，看着渐渐出现在自己面前，掩映在树林之中的柴门，门的另一边，几乎是圈进去了一片竹林，郁郁葱葱。轻叩柴门，等了许久，应门的童子才懒洋洋的走出来，听了阿斗的自报家门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开了门，让两人先在院里喝茶，自己前去通报这里的主人。

出乎阿斗的意料，这位听于清说起来桀骜不驯的前辈居然并没有给自己摆架子，等了没多久，便有一位比起于敏言年纪还大了些的老者走了出来，身后还跟了两个年轻人，当然，年纪比起阿斗和于清，是大了些。三人的衣服很明显是刚刚换了的，还带着熏香的气味，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不仅仅是和阿斗想象中那种“散发弄扁舟”的狂傲之士相差颇大，就是对比一下方才应门童子的懒散，也是让人疑惑。

“草民庞旋拜见殿下，”老者低头走到阿斗面前，径自拜倒，“适才童儿无礼，还请殿下降罪。”

阿斗愣了一下，默默看了于清一眼，看到对方同样愕然的神色，终于找回了一点心理平衡，连忙拜倒还礼，“先生德高望重，小子身为后辈，如何敢当先生如此大礼，先生请起。”

“殿下自然担得，”庞旋起身，坐在阿斗身边，微笑，“粗鄙之人，不意得见天子，岂可不拜。”

“这两位是……”阿斗索性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争执，反正双方都知道，庞旋拜的不是自己。

“这是小儿庞德躬，弟子司马徽。”庞旋一笑，将自己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推到阿斗面前，一一介绍，两人纷纷行礼，阿斗一一还礼，暗自皱起眉，总觉得这两个人的名字莫名熟悉，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听过，庞旋看着站在阿斗身后的于清，拈须微笑，“殿下，这位……”

“这是家师之子，师兄于清。”阿斗笑笑，于清起身行了一礼，口称师叔。

礼貌的寒暄之后，庞旋直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殿下，草民想问，殿下虽然粉碎了猃狁直入信京的计谋，但，大军一直停在城中，未曾开战，不知，殿下有何妙计破敌？”

“弟子学问粗浅，让师叔担心了，”阿斗低下头，语调温和，“然而，军队行止，实在不方便透露，先生，只怕要失望。”

“草民有一计，还请殿下斟酌行之。”庞旋眼中透出浓浓的失望，看起来，他是以为阿斗并没有办法对付猃狁的铁骑，或者，阿斗此来只是为了军功，而非一定要收复失地，是以，即使亲自前来，士气高涨，也只是紧闭城门，以图自保。

阿斗依旧谦逊的接过对方递来的绢帛，看着绢帛上的字迹，皱起眉，“先生，这……您说的器械，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阿斗的认知之中，器械那种东西，像是当年相父的什么木牛流马一类，都是因为实在没人可用才出此下策，最终决定战斗结果的，自然是士兵和主帅的实力，而不是那些器械有多精巧，但，这份拟好的作战计划，似乎完全是靠着一些器械才得以取胜的。

“请殿下随草民前来。”看着阿斗和于清不信任的眼神，庞旋没有生气，哈哈一笑，“曾经，草民也不觉得有什么器械能胜过人心智谋，但，自从见识了内子的手艺之后，却对此事深信不疑。”

和于清对视一眼，于清微微点点头，阿斗会意，跟着庞旋走出柴门，在山林深处，阿斗终于见到了庞旋的妻子，年过半百却依然身体健朗，戴着斗笠，看不到那人的脸，只是，阿斗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位夫人手上的伤痕纵横交错，甚至，根本没有一寸还好的肌肤。还没等阿斗心惊，那名女子见了阿斗，只是微微欠身，也没行什么大礼，阿斗的视线越过已然鬓发班白的老夫妻，看着两人身后，有一颗黑色的球，球的外面还露出一截线，“这就是，您所说的火药？”

“是，殿下，您站远点。”庞夫人拉着自家丈夫后退几步，执起火捻，点燃引线之后迅速和庞旋一起趴倒，阿斗还没反应过来，，庞德躬和司马徽已然分别拉住阿斗和于清卧倒在地，然后，阿斗发誓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这样的情景……

那是人类的血肉之躯绝对无法与之抗衡的，强大到让人恐惧的力量……

阿斗彻底怔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除了阿斗和于清之外，其他四个人看来对这种东西的威力相当了解，庞夫人看向阿斗的眼中带着得意，“自从跟了这个老头子，看过猃狁铁骑的实力之后，妾身就一直在研究这东西，到如今，也有二十年了，不管中间经历了什么，最后，终于成功了。殿下，这东西用在战场上，直接猛攻，您的军师，是不是就能好好歇歇了？”夫人话音之中，相比得意，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于从噩梦中醒来的放松和愉悦。

阿斗抿抿唇，点头，“不错，”随即双膝拜倒，“请夫人受弟子一拜！”无论如何，这个人是为了大兴苦心孤诣，为了大兴，做了一场二十年的噩梦，此刻作为大兴的代表的自己，又岂能不为她下跪……♂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