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越的背影也离开了军帐，抱着地图的阿斗皱眉看着，许久，忽然间想到什么一般，急忙跑回自己的房间。自己已经没有几个亲人了，若是再少一个兄长，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而司马越，阿斗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上，自己能相信司马越多少，但，自力更生总是没错的！

“人呢？”阿斗风风火火跑回去，一进院子门就扯开了嗓子叫人，“你们两个不是天天嚷嚷着想上战场吗？现在有机会了，还不赶快出来！”

“怎么了，这么大火气？”胡月从房中抱着一盘点心走出来，嘴里还塞得满满当当的，也难为了她还能吐字清楚，“谁惹殿下生气了？”

“帮我个忙，夫人。”阿斗此刻已经下定了决心，“皇兄今晚恐怕是凶多吉少，我要出去一趟，有劳二位，将我出去了的消息，告诉司马将军。”即使对刘安有再大的意见，阿斗也不相信，司马越会对自己见死不救。只不过，从没上过战场的自己，能不能撑到司马越来救自己的时候。

“殿下，不行！”胡月首先拦住了阿斗，“臣妾直言，请殿下海涵。大兴可以没有朔王，但，不能没有殿下！战场凶险，殿下决不可轻躯前往！”

“是啊殿下，你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要去救朔王，你知道该怎么办吗？别一不小心，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司马宁锁上院子门，然后站在门锁前盯着阿斗，坚决不放阿斗离开。

“我有办法。”阿斗摇摇头，甩掉自己满心的焦急，虽然是兵行险招，但，无论如何，阿斗都不希望朔王出事，那就只能自己帮他们完成这个计划了，“猃狁将军之所以不会中计追赶逃走的劫营军队，只不过是因为，诱饵太小了，所以……”

“殿下打算用自己做诱饵吗？”胡月皱起眉，“不行，绝对不行！先不说您怎么就确定，猃狁那个什么什么托的将军认得您，一定会出兵追赶您，单说猃狁的将军倘若知道劫营的人是这城中军队的统领，您说他会怎么做？换了您，您会怎么做？您上过战场吗？您就能保证，您能在猃狁大营中杀出一条血路吗？”

“即使不知道我是谁，他也一定会来追我的，而且，他舍不得我死。”阿斗眸中迸出坚定的光芒，“因为，他和我很像。”都恨不得收天下英才为己用，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或许两人之间终究是你死我活；但，此刻，两人之间，至少对于猃狁那位格鲁多托将军而言，惺惺相惜，恐怕更多些。

“那，殿下要我们做什么？”胡月明白自己阻止不了阿斗了，现在能走的，就是尽力帮忙让这件事情成功，如果阿斗要求两人瞒着司马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烧了猃狁的粮仓。”阿斗皱起眉，眸中，一片森寒，“如果老将军在，这件事，不难做到。”

“臣妾领旨！”心中飞快的盘算着一切，胡月拉着司马宁跪下，“定不负陛下所托！”

当夜的猃狁大营，刘安扫了一眼四下黑压压的猃狁士兵，看着自己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双唇紧抿。曾经派出去的主将虽然身受重伤，但好歹都回城了，所以自己才以为自己也能从猃狁大营中逃出去，但，现在看来，对方给自己下的套，可是比自己更在行。这一次，只怕是要丧命于此了，也好，至少这样，自己以戴罪之身为国捐躯，家眷，大概不会被牵连了吧……虽然让才刚刚新婚没多久的妻子就此成为寡妇……不过云儿她早晚，会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

云儿，对不起，没能陪你直到白首，是我食言了。

殿下，臣刘安愧对江山社稷，祖宗先人，死有余辜，在此，只能自刎谢罪！

刘安的佩剑已然抵上脖颈，一支银色的箭破空而出，将刘安的剑打落在地。刘安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猃狁军营的边缘忽然出现了一阵火光。措手不及的猃狁后军一时大败，双手不自觉握住马缰的刘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策马向自己飞奔而来的人，“殿下？！”胡闹什么！就算自己今日全军覆没，被碎尸万段，他也绝对不能有事！

“跟我走，皇兄。”挥刀毫不犹豫的砍掉身边那个看上去才不过十六七岁的猃狁士兵的头颅，阿斗拍马，还在向下滴血的手伸向刘安，身后的护卫也在一个一个的倒下，阿斗率人杀出的一条血路渐渐有了被重新封住的架势，阿斗几乎是冲着还愣在原地的刘安怒吼，“快走！”

刘安几乎已经不能思考，任由阿斗拉着自己策马跑向于清设伏的地方，又一个被阿斗杀死的猃狁士兵的鲜血从断开的脖颈上喷出，温热的鲜血触到皮肤，刘安猛然回过神，自己在做什么？！让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保护自己吗？

“皇兄，没事吧？”再一次将长枪刺进身边冲破护卫的防线跑到两人面前的立功心切的猃狁士兵，阿斗娴熟的杀人手段，完全让人看不出，这是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富贵公子。

“臣没事。”刘安的佩剑已经遗落，索性从刚刚被阿斗的长枪刺中的猃狁士兵手中夺过弯刀，“殿下不该来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阿斗扬起马鞭，“皇兄，接下来就靠你了，我只是看过地图，到那座山谷具体应该怎么走我可是一窍不通。”

刘安眸中，奇异的神色一闪而过，“殿下放心，臣，定保殿下无虞！”身板的护卫已经所剩无几，刘安策马上前，将阿斗护在身后，从这时候开始，直到到达山谷为止，阿斗身上，没有再多一滴血。

“皇兄……”所谓血浓于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山谷之前，两人身边原本的数万军队只余下几百骑人马，格鲁多托被一众亲兵围着，双手抓住缰绳，懒洋洋的看向阿斗，一名翻译从格鲁多托身边，越过一种护卫亲兵，策马来到阿斗面前，“大王说，你若是现在投降，保你在猃狁必定封王！异日当与大王平起平坐，结为兄弟。”

阿斗眸色一暗，“好啊，告诉你们大王，今日他若能抓住我，我便降。”说着，转过身，仅余的护卫们刺穿悄悄绕到身后打算包围自己的猃狁士兵的胸膛，刘安一拍阿斗的马，跟在阿斗身后，向山谷深处奔去。

格鲁多托似乎犹豫了很久，还是下令追击，听到耳畔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阿斗唇角，微微扬起期待胜利的笑意。

等到跟随格鲁多托的骑兵全部进入山谷，于清的部署便抛下巨石，将山谷彻底封锁，然后，在山谷之中的骑兵与步兵的交战，开始了。

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死在步兵的弓箭之下，格鲁多托反而一如既往的镇定，“我以真心待你，你却这么算计我，看来兴国，果然是没有什么光明磊落的汉子。”

“正因为你真心待我，我才要不遗余力，”阿斗唇角扬起冷笑，“在我们大兴，战场上不遗余力，才是对对手最起码的尊重。而且，战场不是小孩子打架，不是谁力气大，谁就能赢的。”已然浸透鲜血的手，缓缓提起长枪，阿斗的枪尖，对准了格鲁多托的胸膛，“翻译告诉你们家大王，我是大兴未来的皇帝。你觉得，我会在意一个大王的封爵？我知道你不会投降，把你的刀拿起来，我给你一个属于军人的死法。”这是，阿斗最后的敬意，在战场上，任何的手下留情都是对对手的蔑视。

“殿下……”阿斗身上的刀伤又添了几道，被下令不得参与两人之间的战斗的刘安只能在一边干着急，直到阿斗的枪终于刺进格鲁多托的心脏，用已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披风擦拭长枪，看着格鲁多托的尸体从马背上掉落在地，刘安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虽然阿斗身上的盔甲已然残破不堪，虽然阿斗身上已然布满伤痕，但，如今看起来，至少，是没有性命之危。

“我没事，皇兄，不用担心。”阿斗转过身，强迫自己咽下嘴里腥甜的鲜血，“格鲁多托已经死了，余下的士兵也……”

“殿下！”终于料理了猃狁士兵之后，下山谷准备和刘安庆功的于清显然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阿斗，“殿下，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别管那么多了，师兄，”阿斗正紧紧攥着马缰绳免得头晕的自己从马上跌下去，“把格鲁多托的尸首带上，我们走吧。”身上被阿斗扎了十几枪的格鲁多托，倒在地上，已然看不出原本皮肤的颜色了。

“是……”于清微微低头，众人沿着另一条路返回城关，离得还有几里路，就能看到城下的火焰熊熊燃烧着，“这是……”

“应该是老将军烧了猃狁的粮仓。”阿斗微微眯起眼，“我们回去就是了，这些不用管，对了，一会儿经过猃狁军营的时候，就把格鲁多托的尸体放在那里吧。”

“臣领命。”于清在马上深深俯首，看着刘安和阿斗的模样，不难猜测如果没有阿斗，自己的计策会变成怎样。

头部的眩晕让阿斗一时闭上眼，死死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下来，睁开双眼，阿斗坚持策马到城门。看着大开的城门和站在城门之下，牵着马迎接自己回来的司马越，抿抿唇，确认了自己开口不会吐血之后，才扬起微笑，“老将军……”

“殿下……”司马越单膝跪倒，“老臣本来，似乎是应该说，请殿下以自身为重，以社稷为重，不可再如此置自身入险境，倘若殿下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大兴的江山百姓，又当何去何从。”

阿斗低下头，本来是应该下马扶起老将军的，但，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的阿斗很清楚，此刻的自己，恐怕下了马是站不住的，“将军，禅年轻气盛，还请将军海涵……”

跪倒的司马越抬眸看着阿斗，眼神愈加缥缈，“殿下，臣，可还没说完呢。的确，刚才那些话，是臣应该说的，但如今，请殿下恕罪，臣只想说，殿下果真，不愧为陛下的嫡孙！”举止言行之间，极有乃翁之风啊！

“将军这是在跟我诉苦，还是跟我说，以后这种事要多做一点？”一手紧握成拳，鲜血顺着手掌心流下，然而，阿斗和座下的马，本来就已经像是在血海里洗了个澡一样，再多点血，没有人能发现。

“殿下以为是哪个，就是哪个吧。”司马越起身，身后的士兵扬起号角，远处，太阳正从地平面上升起，“猃狁来犯之敌已然全军覆没，臣擒拿俘虏五千，这五千人该如何处置，请殿下示下！”

“全部放走。”阿斗唇角的微笑，让司马越背后，渗出一身的冷汗，幸好这位不是自己的敌人，“什么都不用说，直接放走。”

“臣领命。”司马越再度拜倒，“请殿下入城。”说完，翻身上马，退到一边，阿斗走过城门，叫住司马越，“将军。”

“殿下？”司马越策马到阿斗身边。

“给朝廷报捷的文书就劳烦将军了，朔王今日险些死在敌阵里，将功折罪，也差不多了吧。”隐约带着威胁的语调，让司马越深深低下头，“臣明白了，请殿下放心，只是，有一个问题，臣想问问殿下，”

“好，”已经到了军营前面，阿斗心中深深松了口气，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将军请讲。”

“先帝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看见对方那些年轻的士兵就下不去手，殿下是怎么做到，毫不留情的？”第一次杀人的人，怎么才能冲破自己心中道德的束缚？

“他们是敌人，”阿斗温柔的目光在军营之中流连，“我们的士兵，不也有不少还是孩子吗，难道我大兴的士兵就该去送死？他们多死一个人，我们，或许就能少死一个人。”

“殿下，主公。”阿斗的语调比目光更温柔，司马越唇角微微扬起笑意，“臣，明白了。”

已经看不清面前军营的建筑了，阿斗明白，自己坚持不下去了，抓住司马越的手，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之后，阿斗带着近乎于心满意足的微笑，从马上，倒在地上。

“主公，主公！”司马越连忙扶住阿斗，耳畔，是阿斗最后的话音：“……告诉……依依……”♂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