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决战的时候。这一场苦心筹划半年多的战争，即将迎来最后的结局。

边境小城之中，唯一可以称得上“府邸”的地方。看着床铺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盔甲，阿斗抿起唇，轻轻覆上即使在阳光之下依旧没有任何反光的甲胄，上面，仿佛还带着母亲身上淡淡的馨香，恍惚之间，阿斗以为，自己又一次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母亲身边。

对不起，母亲……挥手将甲胄披在身上，执起靠在墙角的同样质地的长枪，阿斗唇角的笑意，却带了无尽的苦涩，您教了我那么多东西，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学会了的那一切，到底，能用来干什么……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阿斗微微眯起眼，伸手挡住视线，透过指缝，阿斗看到了那个正向自己走来的人影，所谓翩翩公子，君子如玉，大概，也不过如此。

然而……

愤而将手中的棋子丢进棋盒，即使知道自己对面坐着的人并不是罪魁祸首，阿斗也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不满，“师兄，这时候要我陪你下棋？姜维他到底什么意思？”就算我只是个花瓶，至少也该拿出来摆设摆设吧，连城墙都不让我上去，这到底算什么？就算借此定他姜维一个谋反的罪名，只怕他也无话可说吧！

“军令如山，还请殿下不要为难微臣。”于清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一点，将白色的棋子放上棋盘，神色不变。

“军令？”阿斗冷笑一声，“师兄，这一战的主帅到底是谁，你应该还没忘吧。”

于清抬眸看了一眼阿斗，再度低下头，“殿下如今是大兴唯一的皇子，还请殿下以自身安危为重。”

“所以你是一定要阻止我上城墙了？”阿斗将长枪斜倚在石桌上，双手撑着桌面，俯下身，微微皱起眉，双眸如电，毫不掩饰自己被人忤逆之后的怒火。

于清执着白子在棋盘上敲了敲，抬眸看着阿斗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微微一叹，将棋子扔回棋盒，起身，后退，低头，拜倒，“该您落子了，殿下。”

“师兄……”阿斗觉得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心里堵得难受，有火又发不出来。在他们眼里，自己就这么没用吗？就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士兵在前线拼命，一个人在后方优哉游哉的下棋？他们绝对这种事，自己就做得出来吗？

好吧，既然说不通，那就不用说了。将长枪紧握在手心，阿斗转身离开，于清抬眸，看着阿斗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您以为，您走得出这座府邸吗，殿下？”

“殿下？”还没走到门口，阿斗便听到了女子惊讶的声音，看见那个一身男装向自己走来的人影，阿斗微微低下头，“嫂嫂？如今城外正在打仗，您这是又打算出去吗？”

“和我相比，奇怪的是您才对吧……”向阿斗行了一礼，褚云皱眉，“您不是主帅吗？为什么城外在打仗，您还在这里？”

“可否，求嫂嫂帮我一个忙？”阿斗的唇角微微扬起，姜维，别的我都可以听你的，但，无论如何，我无法容忍你把我排除在战场之外。

穿过依旧不怎么繁华却也不见比平日萧条几分的街道，还没到城下，城外的阵阵杀声却已是震耳欲聋，阿斗看了一眼莫名兴奋起来的褚云，皱起眉，脚步顿了顿，“嫂嫂，你帮我一个忙，回去把师兄打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他阻止我离开失败了。”

“我觉得，要不您还是回去吧，”褚云双手纠结着衣角，方才两人出门简直就跟做贼一样，躲过府邸之内各处的眼线……褚云也不是笨人，这么一折腾，大概能了解到一定要把阿斗留在战场之外的是谁了，隐约之间觉得，自己似乎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

“嫂嫂，”阿斗看着褚云的眼睛，微微一笑，“我问您一句话，如果皇兄为了您去冒险，甚至有可能赔上性命，在您能帮到他的时候，您会袖手旁观吗？”

“可是……”褚云抿抿唇，许久，摇摇头，“可是，如果他不需要，我的自作主张，或许会成为他的拖累……”

“嫂嫂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阿斗微微扬起唇角，“是我打晕了师兄自己跑了出来，嫂嫂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保重。”褚云抿抿唇，的确，让身为未来的国君和主帅的阿斗在决战之际留在府邸……她自己也觉得……如果这不是阿斗自己的想法，那么，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无论是谁，都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踩着阵阵杀声的节拍走上城墙，忙着射箭的士兵和镇守城墙的几位副将根本没工夫往阿斗这边看上一眼，混杂在震天的杀声之中的鼓点更是将阿斗的行迹完美的掩藏。阿斗轻手轻脚走到城墙边，接过刚刚被敌方的箭射中胸膛的士兵的弓箭，黑色的长枪一卷，将射向自己本就已经算是强弩之末的箭矢一一打落，看着城下的态势，却不由皱起了眉，司马越，姜维，刘安三人率领的部队，只有姜维还有进攻之势，司马越和刘安都在猃狁的步步紧逼之下一点点后退，相较之下，猃狁那位骑着骏马的王，却还在饶有兴致的和身边的护卫比试箭法。难道，谋划了这么久的决战，最终，还是只能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以中国的失败作为结局吗？

阿斗拧起眉，看了一眼正在奋力敲鼓的士兵，郑重思考自己要不要去取代那名士兵的位置，毕竟自己虽然没怎么在军队里呆过，但是，要让城下的军队认出自己然后鼓舞一下士气，也不是难事。都到了这时候，姜维应该不会在跟自己过不去……

然而，阿斗还没来得及行动，一声并不怎么响亮的声音传来，城墙上自己的军旗被对方一箭射中，金红色的大旗上除了皇室的姓氏，还绣着大兴的国号，就那么一头栽倒，在半空中翻腾着，硕大的“刘”和“兴”字随风散开，在空中翻滚着，不知为何，有一种无依无靠的绝望。低下头，猃狁王得意洋洋的收起自己的弓箭，看向一边的大臣，大臣低着头，所有猃狁人都哈哈大笑着，似乎自己已经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刹那间气血上涌，阿斗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到终于回过神的时候，已然身在半空之中，长枪一下一下点在城墙上借力，另一只手向下一探，捞起了帅旗，回过身旌旗一卷，将纷纷扰扰射向自己的箭抖落在地，刹那间，阿斗居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快感，原来，母亲教了自己十几年的东西，终于派上用场了。

母亲过世，离开皇宫，尤其是遇到依依之后，阿斗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之中：论文才修养，自己自然不如于清；论智计武功，自己不如依依；可是母亲曾经微笑着对自己说，总有一天自己会明白，他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偶然。阿斗一直都在怀疑，如果没有了这个皇室的身份，自己还能做什么？因为怀疑，所以努力，但努力了十几年之后，却还是一无所能，阿斗甚至想过回去问问母亲，自己那十几年，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如今，阿斗终于明白了，至少，阿斗明白了自己练习了十几年的武艺，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不是强身健体抑或独步江湖，那样毫无破绽的枪法，原本就只有战场，才是最合适的舞台。这种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废物的感觉，简直让阿斗欣喜若狂，就连以前看来只有残酷和痛苦的战争，现在，在阿斗眼里，甚至也多了几分豪情。

从天而降的阿斗犹如神祗一般，几乎让整个厮杀之中的战场为之一滞，原本喧闹震天的战场沉寂下来，只有击鼓的士兵还对一切一无所知，继续着急促的鼓点，十几万人就这么呆呆的看着阿斗，以及阿斗手中，迎风招展的大旗。

阿斗低下头，这一座小城是当年先帝来这里和猃狁作战的时候修的，当时看中此地的地势，虽然因为时间紧迫，修得颇为焦急，却也毕竟是御敌的堡垒，十几丈的高度总还是有的，即使对方顺风，但，想要将箭射上城墙还能杀人断旗，总不是那么容易的……

果然，那个金甲锦袍的男子，不断安抚着自己胯下中国罕见的汗血宝马，微微仰起头，满是血丝的眼中充斥着野狼般的兴奋，那种金戈铁马纵横一生终于遇到对手的兴奋，一时间，阿斗居然有些受宠若惊，原来自己，也有被人当作对手的一天吗……

就算是为了这个眼神，阿斗扬起唇角，将长枪再度插入黄土的城墙，踩在枪杆上借力一跃，顺势将左手的军旗扔上半空，红色的军旗乘着风缓缓挂在女墙上，覆盖着已然千疮百孔的城墙。唇角微微扬起，阿斗拔出自己的长枪，再度借力之后，稳稳落在地上，而且，是落在猃狁王面前，猃狁的护卫最严密的地方。

猃狁王一挥手，他身边一众拉满弓弦的侍卫纷纷推开，两名护卫下了马，一人把自己的马缰绳递给阿斗，另一人，则把缰绳交给了猃狁王。阿斗昂起头，却没有去看骑在马上俯视自己面露狰狞的猃狁王，惊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那一匹金色的汗血马身上。几百年前，中国也曾有过如此神骏的汗血马，只可惜，无数次朝代更迭，旧朝的“余孽”一次次被诛杀，最后，已经没有人知道，怎样才能养活这样骁勇善战却也同样娇贵的马了。两百年前，也就是大兴即将建立的那一年，中国最后一匹拥有汗血马血统的马死去，阿斗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也有亲眼看到汗血马的一天。而且，和记载中混杂了无数其他马种的马不同，这样的身量，这样的步幅，分明就是被当做神话的近千年前刚刚被引入中国的时候，纯血的汗血马。

当然，阿斗眯起眼，如果能把这匹马当做战利品带回去……眼神扫过全身浴血的姜维，唇角不由微微扬起，有了这匹马，阿维，应该会很高兴吧……

新的厮杀已经开始，这一次，大兴的军队几乎是不要命的想要在守卫重重的猃狁王身边撕开一个口子，猃狁王却依旧气定神闲，坐在护卫换来的马上，丢下弓箭，拔出腰间的弯刀，看向阿斗。

阿斗看了一眼被交到自己手中的白色小马，虽然放在中国也算名马，但有汗血马珠玉在前，别的马……实在是很难看上眼啊……

但是现在，对方不用汗血马占便宜就已经很难得了……扪心自问，阿斗自己是绝对不会再这种情况下换下自己的马的，毕竟，只要自己面前这个人死了，这一场战争，就可以结束了。

翻身上马，丢下长枪，马上打架，自己的长兵器总还是占便宜的，既然对方都这么有诚意了，自己也不能显得太无赖不是？弯刀虽然用着很不顺手，但是，微微眯起眼，自己也不是完全不会用这东西。

催动骏马，从对方身边策马而过的时候，阿斗将弯刀放在对方胸膛的位置，而猃狁王的弯刀，放在阿斗脖颈的高度。错身而过的刹那，阿斗微微扬起了唇角，对方的弯刀袭来之际，阿斗身体前倾，锐利的刀锋贴着阿斗的后背划过，而同时，带着内力的弯刀透过对方貌似坚固的胸甲，直至心脏。鲜血四溅，阿斗的手掌，也染上了温热的鲜血，有种熟悉的躁动占据了阿斗的全身，阿斗催马，俯身拾起自己的长枪，钉住猃狁王的尸体向上一抛，将尸体钉在城墙的半空，殷红的鲜血，和金红色的旗帜交相辉映。

战场再度沉寂，刹那之后，雀跃的呼喊响彻天际，阿斗没有去看欢呼的士兵，只是下马，步行到那匹汗血宝马面前，轻抚着马的鬃毛，犹如曾经轻抚着依依的长发，有几个猃狁士兵想要过来抢马，阿斗冷笑一声，头都懒得回，弯刀一挥，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安抚着因为自己身上的血腥气有些兴奋的汗血马，阿斗跨上马背，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身在巅峰睥睨天下，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然而，猃狁并没有撤兵的打算，甚至，阿斗能看到，那些还活着的猃狁士兵，比方才更加疯狂，几乎是杀红了眼，嗯，可以说是从不怕死变成了不要命，但是，虽然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却也并不能算是出乎意料之外，阿斗能够理解，毕竟，如果如今被钉上城墙的是自己，只怕阿维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要让自己的部队崩溃，就要同时杀死所有的主将，阿斗看了一眼那几个和姜维他们打的热火朝天的将军，抿抿唇，这个任务，稍微有点难度啊……

不过弯刀这个兵器，阿斗用着还是有点不习惯……汗血马毕竟是汗血马，即使面对着数万猃狁士兵的包围，还是载着阿斗一路奔驰到城墙之下，速度和体量带来的冲击力，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阿斗借力跃起，用弯刀代替了长枪的作用，然后掂着手中自己熟悉的兵器，唇角，微微扬起笑意。母亲，这一战，您会陪在我身边吗？

阿斗策马，长枪盘在身边，随着汗血马的步伐，从阿斗身边走过的猃狁士兵全部倒下，就像，就像秋天收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整整齐齐的被切掉头颅，鲜血溅到自己身上，阿斗心底，居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那种感觉，怎么说，有人杀了你的父兄，抢了你的粮食，奸淫你的妻女，然后终于有一天，自己能够手刃仇人的那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畅快。阿斗觉得，自己似乎是有点理解那些并非因为生计所迫而参军的将士们了……

黑色的盔甲即使染血也看不出什么颜色，只不过，从阿斗身上滴下来的温热的红色，和汗血马的汗水融合在一起，染红了整个马腹。终于，从城墙之下一路冲杀到了姜维身边，阿斗向担忧的姜维笑笑，再度将自己的长枪，指向已经不再具有优势的猃狁士兵，想起方才猃狁王的模样，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口，“阿维，要不要和我比比？”

“臣可没那个心思陪您玩。”确认阿斗没事，或者说受了伤也死不了，留下自己身边一大半护卫，姜维策马和刘安汇合，下巴点了点司马越的方向，声音远远飘来。

阿斗笑笑，调转马头，冲向那个也正在拼命向自己冲过来的司马越，轻轻拍拍宝马的头，阿斗俯下身，微笑，“孩子，我们走吧。”

带着血腥的风吹过脸颊，阿斗甚至微微眯起了眼，想不到战场上，居然也会有如此惬意的凉风，仿佛记忆中，母亲温柔的双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那样，让人不知不觉，便陷入沉迷，甚至，希望时间就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