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

站在点将高台上，眼前是列阵的士兵，或许军队里还有不少明争暗斗，但，至少在此刻，那些站在自己面前的士兵们，此刻，他们眼里的单纯的兴奋，让阿斗心底，有些心酸。

看着自己面前这些大多十几二十几岁的分明就是孩子的士兵，阿斗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这一场战争的结束，那些即将被送往地狱的，都还是孩子，是丈夫，是父亲。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背负着一个家庭的期望和未来……

然而，自己没有选择。如果不破坏这些家庭，那么，总有一天，会破坏所有的家庭。所有那些站在士兵的身后，为他们的伤口或者死亡而哭泣的人，恐怕，也会失去哭泣的资格。而，阿斗有时候也在想，这些士兵拼尽性命守护的，或许，也正是所有为他们逝去的兄弟而落下的泪珠。

阿斗强迫自己仰起头，不去看那些投向自己的盈满了期待和自豪的眼神，那是只属于不怕虎的初生牛犊的眼睛，在他们眼里，战争，只是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他们还无法真正的理解，所谓的战场，其实真的只是一次“无贵无贱，同为枯骨”的一去难回的路。

诚然，阿斗没有上过战场；但，阿斗不是没见过战争。正因为见过太过惨烈的一幕，那样近乎于梦魇的恐惧，才会一直留在自己心底。阿斗自己，从来就没有走出来。

“此时，殿下该说些鼓舞人心的话才对，”身披铠甲的司马越看着面对士兵和将军们发怔的阿斗，脸上，不知道摆出了什么表情，“殿下？”

后来的结果，是司马越以最有资历身份最高的老将军的身份做了阿斗该做的战前训话鼓舞士气一类的事情，而阿斗，一直站在点将台上发呆，被实在看不下去了的姜维和霍弋联手拉了下去。

“您怎么了？”没人的地方，姜维和霍弋皱眉看着阿斗，鼓舞士气这种事阿斗以前是没做过几次，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虽说这话臣不该说，”刘铭皱紧眉头，“但，臣以为，有些事情现在说出来想办法解决了，要比一直拖延下去最后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要好得多，主公，您说实话，您，是不是有点害怕战场？”害怕也没什么不正常的，毕竟，阿斗当年，可是看到了那样的一幕，那种揪心的疼痛带来的本能的恐惧……如果阿斗无法战胜这样的情绪，那就这么上战场，是肯定会出事的！

姜维皱眉，低咒一声自己的粗心，毕竟阿斗从来不曾上过战场，恐怕死尸都没见过几次，想想血腥遍地残肢横飞的战场，要打退堂鼓，也是常事，“主公，要不然，您就留在信京，其实也没什么。”

阿斗笑着摇摇头，“出征这话可是我自己说的，如今我自己出尔反尔，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今后我要继续在朝廷说话，还有点威信没有。”朝令夕改，言出不行，今后，谁还会继续把你说的话当回事？

“那，要不，让邓将军陪您去？”霍弋皱起眉，如果身边有一个熟悉的能让自己安心的人，多少会好点吧，“毕竟邓将军可是……”

“还是算了，让邓将军留在信京吧。”阿斗摆摆手，“朝廷里刚刚杀了那么多人，人心不稳，官吏空缺，再加上北方还有叛乱四起，灾民遍地。依依肩上的担子，可比我们这些出去打仗的人大多了，邓将军好歹比我们更熟悉朝廷的形势，有他在，依依多少能轻松些。”

“可是……”就这么放着自己最宝贝的唯一的弟弟跟一群自己还没办法完全信任的人去战场，刘铭怎么可能放心？

“没事的，”阿斗笑笑，“在皇帝陛下生下儿子之前，没人会害我，除非他想改朝换代，可是，你觉得司马将军和于清，哪个是想要改朝换代的？更何况，哥，你不是自己接触过朔王吗？”看你们两个的关系，还有你受伤的时候他的态度，我看，朔王也不是不可以信任的人。

“这倒也是。”刘铭微微点头，“臣相信朔王的人品，主公……”那句珍重明明就卡在喉咙里，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这是自己的弟弟，现在，要看着他去最危险的地方之一，怎么可能就那么轻易的道别？

“放心，”阿斗拍拍刘铭的肩，“我会好好回来的，而且，一定会带着胜利回来。”

“殿下。”从点将台上下来，穿上了盔甲的司马越已然看不见昨日的苍老之态，愈发威风凛凛，“殿下，您，没事吧？”

“让将军见笑了。”阿斗笑笑，眸光一闪，看向司马越背后那个方才被自己忽略了的沉默得过分的男子，“这，令郎也去吗？”

“生于武将之家，岂有不上战场的道理，”司马越瞄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就默默当背景的司马徽，“无论将来，要去做什么。”

“司马将军。”和于清一起出现的依依穿了一身男装，故意化了妆容，让自己女孩子的相貌看起来不那么明显，虽然，还是瞒不过有眼力的人……但至少不至于随随便便瞄一眼就知道这是个小女孩……

“这位是……”司马越微微皱起眉，这位殿下带来的臣僚，即使自己都没见过，但也多少都听说过，而且，阿斗对于家的敬重，也都是有目共睹，对于敏言，从来都是只叫先生而不呼其名，甚至连字都不叫。昨天，也正是和于清一起，到了自己家里，让自己着实无法颐养天年。而现在，于清居然是走在那人身后的？恐怕，阿斗带来的寻常官吏也做不到，那么，这位难道是？

“陛下昨日认命的摄政大臣，新任尚书令安藤。”阿斗随口编了一个名字，反正让依依跟娘用一个姓，无论是娘还是依依，都一定不会不愿意。

“在下安藤，拜上司马将军。”依依微微低头，“实不相瞒，今日在下冒昧来此，是想向将军借一个人。”

闻言，司马越还没说什么，倒是阿斗先愣了一下，走到依依身边，微微皱眉，“这，恐怕不太妥当吧……”刚请人家回来就从人家手里要人？

“阿……不，殿下有所不知，”不过这样对阿斗用敬语的说话方法显然依依还很不习惯，“司马将军之子，可也曾经是于先生的高徒，况且，太傅大人赞其堪为大师，此等人才，若是上了战场，万一有些什么三长两短的，岂不是太浪费了。”

阿斗看着站在司马越身后，虽然一直低着头，但也同样穿着盔甲的沉默的男子，目光转了几转，然后投向司马越，“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殿下之意呢？”司马越长叹一声，自己不想让儿子卷进文臣的是是非非中去，即使是作为武将都难免有行事不慎声明扫地的时候。更何况，那些在漩涡里打滚的文臣的世界，比起武将，又不知道复杂多少，一不小心，只怕，会铸成大错。

“将军问禅之意？”阿斗笑笑，微微眯起眼，“那么，司马公子，你想留在哪里？”

司马徽沉吟半晌，向阿斗一拜，“若殿下不弃，臣，愿肝脑涂地，以报殿下和恩师，知遇之恩。”显然，这个知遇之恩说得不是上战场……看来这孩子，可也是因为无法违抗父命，被折腾得不轻。

阿斗看向司马越，司马越皱起眉，眸中的怒火一闪而过，许久，归于沧桑的沉寂，“罢了，犬子学识浅薄，不可委以重任，还请安大人斟酌行事……”

“老将军过谦了。”依依笑笑，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吧司马徽拉到自己身后，然后才有心思看阿斗一眼，“殿下，您明早就要出征了，如果校场已经没什么事情了的话，您，能不能和微臣走一趟？”

“好。”阿斗笑笑，上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自然是有事。”依依伸出手，任由阿斗握住自己的手，两人并肩离开。

“到底怎么了？”站在地道里，阿斗将从地面上跃下的男装的依依揽入怀中，“一定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才能跟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两人此刻所处的位置，不是阿斗以为的宣政殿，而是冷宫。

原本以为宣政殿里那些有资格参议政事的宰相会对依依不利，毕竟即使不说女子身份，依依也不过一个刚刚回来的傻小子，就这么坐上朝廷里实权最大的位置，有人不服才正常。让阿斗用自己皇子的身份压一压也没什么，然而，似乎事情并不是阿斗以为的那样……

“昨天晚上，娘托了梦给我，说要我再去一趟那个仓库，有一点什么东西藏在那里。”依依靠近阿斗怀里，双手环住阿斗的脖颈，“跟我说实话，阿斗哥哥，你害怕吗？”

“说不怕是假的。”虽然很多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保持自己的面子，但，阿斗没有这个习惯。无论是前世的星彩还是阿姊，对阿斗而言，都是如同长姊一般的存在，阿斗也早已习惯了不对他们说谎，无论自己心底在想什么，哪怕这个想法再龌龊不堪，阿斗或许会不好意思对星彩说出口，却一定不会瞒着依依，“但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而且，我也不想一直看着你们忙碌，至少，我要帮帮你们。”

“阿斗哥哥……”依依拥住阿斗，许久，眸中的笑意让阿斗心底，涌起无尽的遐想，“那么，这个，也该到了给你的时候了。”从阿斗怀里站在地上，牵着阿斗的手走进密道，打开开关，空旷的仓库一角，原本阿斗只知道摆放着一个装在匣子里的步摇的角落里，竖着一杆长枪。

阿斗上前，拿起枪握在手中，“是个好东西，娘也一直都教的我枪法没错，但是，依依，这些东西娘到底都藏到哪儿了？你是怎么找着的？”阿斗的眼神再怎么不行也不至于那天连这杆枪都没看见，这一定是依依找出来之后放在这里的。

“以后再告诉你。”依依笑着，手指轻抚着长枪的枪身，顺便，靠近阿斗怀里，“阿斗哥哥，早日凯旋。”

“我会的。”阿斗拥住妻子，四目相对，“明天，你有时间去送我吗？”

“怎么可能不去送你，再忙也要去。”依依伸手抚上阿斗的脸颊，“明天，我会穿着男装在城外送你出征。”依依为阿斗理理衣领，眸中的微笑里，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但，等到你凯旋的那一天，阿斗哥哥，我一定会站在城楼上，以你的妻子的身份，迎接你的归来。”

“我等着那一天。”阿斗收紧手臂，微笑，他已经在遥想，那天，依依一身红妆的模样，“对了，你今天到底为什么要去找司马徽，真的是于先生介绍了他？可是……”可是太傅是闲职啊，虽然身份高，但……也就是身份高了……

“是啊，”依依笑笑，“于先生是太傅没错，可，领着秘书监的职分的可也是于家的人，掌管皇室图书的那一群人里面，多少也藏了几个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曾真正出仕的家伙。只不过嘛，现在国家紧急，官员又少了那么多，不管那群人有什么想法，哪怕是用强的我也要把他们全都拖到朝廷上来！于先生给我举荐了好几个绝对不能埋没的人才，司马徽正是其中之一，而且可以说是现在最需要的一个！否则让他去战场磨练一番也没什么坏处，但现在不行。”

“怎么个不能放过？”阿斗笑笑，难道说只要叫了一个名字，就一定都是有着差不多能耐的人吗？当年的水镜先生名满天下，如今的司马德操，也得到了当世名儒如此之高的赞赏。

“因为他是个能筹钱的啊。”依依点点阿斗的鼻尖，“而，我们至少这一两年里，最需要担心的，也就是钱了，没错吧？”

“对不起，依依……”阿斗闭上眼，“这么一个烂摊子交给你去处理，对不起，都是我能力不足，否则……”

“你要是能力足到全天下什么事情都能一个人解决了，还要我们干什么，”依依捏捏阿斗的脸，“才说好多久不许自怨自艾，又忘了？”

“心疼你……”阿斗抚上依依的脸颊，“那么重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

“这算什么，你还要一个人去面对战场，以前，只怕从没见过战场的吧。”依依把头埋进阿斗怀里，“你用性命保护我，我也会用性命支持你。阿斗哥哥，放心吧，只要我还在一天，我就敢保证，你的后院没有起火。”

“依依。”空旷的仓库里，所有的光亮都来自门口夜明珠朦胧的光芒，两人相拥的剪影，照在墙壁上，仿佛，无论这个天地赐予自己怎样的磨难，只要有彼此互相扶持，都能并肩走过。

“走吧，该出去了。”依依率先松开了阿斗，“我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记住，保护好自己。谁都可以死在战场上，但，你不可以。”

“我明白。”阿斗笑笑，一手握住长枪，“依依，你也一样，保护好自己，如果你受伤了或者……我也会伤心的。”

“我还要等你回来呢。”依依握住阿斗的手，“不要让我等太久，阿斗哥哥。”

“不会很久的，猃狁已经和朔王打了那么久，早已是强弩之末，我不会去很久的；至于阿维，我估计情形也差不多，毕竟的对方成不了多大气候。”看着妻子眼中的血丝，阿斗握紧依依的双手，“只要，你做得够好，一年，相信我，最多一年，我们就能回到和平的时代。”

“我信你。”握住阿斗递来的手，爬上冷宫的地面，看着阿斗盖上地砖，依依的眸中，满是柔情，“其实，不用着急的，阿斗哥哥。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担心我会想你。我们还有一辈子，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长相厮守，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不要想我。我在这里，也一样不会想你。”我们彼此都不要让感情干扰了自己的判断才能早点见到彼此吧。

翌日，天明。

初春的信京依旧寒风凛冽，刮得人生疼。风吹起阿斗盔甲的披风，阿斗眯起眼，看着面前同样是一身白衣的依依，千言万语，却没有一句话能说出口。现在明面上依依的身份还是男人，阿斗满脑子的那些夫妻饯别的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依依看着在军队和百官面前怔怔的阿斗，也是无奈，以前没觉得自家男人这么没神啊，怎么什么时候都能掉链子？

端起酒杯，依依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倒了一杯递给阿斗，“臣敬殿下一杯，愿殿下旗开得胜，早奏凯歌！”

阿斗默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此刻，所有的语言都已经不必说出口，对视的刹那间，足矣。阿斗双手抱拳，“各位，珍重！”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队队士兵跟上主帅的脚步，城门之下，带血的泥土扑满每一个人的身上，脸上。依依看着阿斗的背影，微微眯起眼，“阿斗哥哥，珍重……”

大军全部开拔，当依依的眼中再也看不到阿斗身边的护卫的背影，闭上眼，苦笑一声，依依转过身，“回城！”我们，还有我们的任务。

阿斗哥哥，我等你凯旋。

依依，等着我凯旋。

两人默念着几乎是同一句话，向相反的方向，背道而行。

我们有永恒的时间来长相厮守，所以，我们不急。不急着分别，不急着重逢，不急着痛苦，不急着甜蜜，甚至，不急着陪伴彼此。所有的美好与不幸，都留到以后，我们终于可以日日夜夜厮守的时候，仔细品味。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