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敏言终于处置好自己的家事，拖家带口出现在阿斗面前的时候，阿斗正努力的练字，阿斗的字写得并不算好看，以前就是这样，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工整，而相反，依依倒是对每一种字体都有颇有造诣，尤其是那一手簪花小楷，简直是赏心悦目。而，阿斗练字的字帖，正是于敏言留在这里自己手抄的《声律启蒙》。不必惊讶，辉玥与这个时空有诸多相似之处，不，或者说，辉玥正是这个时空的另一种走向，在辉玥，当年的公子扶苏并未自尽，而是向父亲申诉，所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后来在蒙恬的支持下，挥师南下，最终揭穿了李斯和赵高的密谋，将秦朝的国运，硬生生又增加了十几年，至于为什么不是几十年或者更长时间……法家起家的秦国，再加上始皇当年的布置，着实不会推崇除了法之外的其他理念来治国，而，法律永远是滞后的，人的欲望和行为无穷无尽，而法律只能惩罚已经出现的犯罪而缺乏能阻止人们犯罪的力量，结果自然不可能长久。

所以，新建立的王朝，皇室不再姓刘，而是姓李，好吧，着实有一种历史的镜子的感觉，因为，阿斗出生的时候，李氏的王朝已经过去数百年之久，而当时的皇室，姓刘。这两个时空，不过是一棵树的分枝，相似也是正常的。比如，董仲舒和许多人还是出现了。但，双方也终究还有不同。不是简简单单皇室换个姓氏的问题。

“主上，”于敏言拜伏于地，“臣回来了，让您久等了。”

放下手中的笔，阿斗甩了甩酸麻的手臂，扶起于敏言，“先生终于舍得回来了。”

“主上说笑了。”于敏言笑笑，“臣不在的时候，大将军可曾教主上念过什么书？”

阿斗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声律启蒙》，“就是这本书，怀琼教我这上面的字现在该怎么写，夫子打算教弟子些什么东西？”

“从太史公的《史记》开始吧，主上。”于敏言微微一笑，“不过，主上，臣，给您带个伴读来可好？”

“伴读？”一直闷在这间别院里的阿斗，平时着实没什么机会见到与自己年纪相当的孩子，兴奋自然是有的。

“是臣的孩子，于清。”于敏言微微一笑，出门将自己的孩子叫了进来，于清的年纪可是比阿斗大了五六岁，同龄人恐怕无论如何也说不上，但是，于清也算是这里所有人中和阿斗的年龄差最小的一个了。

不过，阿斗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佩着宝剑的男孩子的时候，不由便有种深深的自卑感，什么叫腹有诗书气自华，人家可就是真真正正的典范，对比一下，阿斗就是不自量力跑去珠玉面前的顽石，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吗这不是。

“臣于清拜见主上。”还不到十岁的男孩向阿斗行稽首大礼，举止之际，从容得体，再加上褒衣博带，冠面如玉，进退得宜，阿斗请对方起身，然后深深的感觉到自己被打击了……

“主上，明日起，臣便让清儿陪您读《史记》如何？”于敏言自然发现了阿斗的神情，心里，颇有几分得意。

“好，”阿斗只顾得点头了，“舟车劳顿，想来夫子和于师兄也累了，二位先去好好休息吧。”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于敏言让两个孩子一起念着这句话，自己站在书桌前，有些感慨，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这么看过那个孩子了呢。

“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比起一叶落而知秋的于清，阿斗的资质着实算不上有多好，于清读一两遍就能明白的许多书中隐藏的意思，阿斗时常是听于清讲评完毕才略有所得。于敏言觉得有些不对劲啊，当年的阿斗，可不是如今的模样，怎么，难道自家主上被水一泡，资质也变差了？

于敏言不知道，那个当初给阿斗开蒙讲学，教阿斗如何为人的女子，现在并不在这里，当初的阿斗所做的一切，都与那名女子，脱不了干系。

上午于敏言教阿斗历史，下午，周忍便教阿斗武艺，卓君尚有俗务，既然于敏言来了，自然是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不在别院，否则也轮不到周忍。

阿斗的文才确实比不上于清，但武学的造诣，于清与阿斗之间也有距离，阿斗拿起兵器的时候，那个目光简直跟见到了依依一样，在一边观看的于敏言微微一叹，自家主上，居然是个天生的将才。如今又正逢乱世，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史记》才读完夏本纪，于敏言也终于欣慰的发现阿斗开了窍了，虽然还是比不上于清，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于清那样的资质。如今的阿斗，于敏言也算是知足了。

平静的日子么过多久，几个月没有出现过的卓君回来了，而且是半夜回来的，匆匆忙忙带了众人便走，阿斗在睡梦中被人抱上车，出了城才醒过来，看看四下的夜色，有些惊讶，扯了扯身边于敏言的衣袖，“夫子，怎么了这是？”

“主上醒了，”于敏言微微一笑，抱起阿斗，“曹操杀了马腾，马超恐怕要为父报仇，扶风离长安太近，不安全。”

“哦，”阿斗点点头，“那，夫子，如今，我们去哪啊？”

“主上可知道，大将军的本家在何处？”于敏言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阿斗。

阿斗皱起眉，扳着指头数着，“既然先生如此问我，那么，怀琼便必然是名门之后，而且这个名门我肯定也知道，卓家的话，我只知道当年当垆卖酒的卓文君，而且卓家亦是商贾起家，以此之见，难道怀琼是蜀中卓家的人？”

一边的于清微微点头，于敏言笑笑，“主上所言不错，大将军的确是蜀中卓家的人，现在，我们要去益州。”

阿斗看了一眼于清，有些泄气，“这件事，于师兄早就知道了吧。”

于清低头一礼，“臣以为，让主上自己想出来，比臣直接告诉主上好些。”

“我知道，师兄一直都是为了我好。”阿斗把头埋进于敏言的怀里，“不过，还是有点不甘心啊。”

“主上？”于敏言父子没有听清阿斗后来的话，正打算追问的时候，发现阿斗已经又一次睡着了，父子相视一笑，于敏言将阿斗抱在怀里，免得马车过于颠簸，赶车的周忍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犹豫了一下，没有掀开车帘。

一路疾驰，直到越过汉中进入蜀地，卓君才渐渐放松下来，阿斗也不必每天一日三餐都在车上解决，终于有了下车放风的时间，卓君收到消息，马超围了长安。

卓君似乎有些惊讶于马超的速度，但，想想马超是为父报仇，也就没什么值得太过惊讶的了。以后马超和曹操怎么打都好，只要伤不到阿斗，卓君就懒得理会。

蜀中的行程还算颇为愉快，毕竟是没有遭受过战争的荼毒的地方，鸡鸣犬吠，物阜民丰，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市肆之上，也颇有几分乐趣。

阿斗难得像个孩子一样，喜欢流连于蜀中的街道，说起来，卓君不过是卓家旁系，况且卓家最鼎盛的时期恐怕就是卓文君的时候了，那时的卓家，凭着冶铁的利润，当真算是富可敌国。后世嘛，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直到如今，也依旧能让子弟过着充裕的生活，卓君借着卓家分来的一些本钱，在蜀中经商，也是颇有所成，比如什么茶叶，纸张，都是没人能跟他抢的东西。诚然蜀地已经有了茶叶，但，如卓君一般小心处理过而香气愈发浓郁的茶叶还真没有；诚然天下已有了左伯纸，张芝笔，韦诞墨，但，拥有辉玥这个作弊器的卓君所制的笔墨纸，还有雕刻精美甚至可以拿来赏玩的砚台，自然也很有竞争力。而蜀中之地，也因此与辉玥有几分相像。

卓君在经商一途也是颇有作为，如今的卓家，卓君可是如日中天，其中翘楚。

卓家的本家在临邛，而阿斗一行人一路优哉游哉到了成都，蜀中最富庶的地方，阿斗在蜀中的店铺里买了些笔墨纸砚，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不过是把自己的钱从左口袋放进右口袋的事情，所以，即使阿斗用惯了最好的东西，挑的那套东西价格不菲，阿斗一行人也都不必心疼。

在成都停留了几日，正巧遇上蜀中的七夕节，此节在蜀中可是颇为重要，一路上，街道旁的瓜果甜酒，蜡像婴儿，都让阿斗觉得新奇有趣。

七夕的节日，自然都是少女少妇和自己的闺中好友过节，又或者偷偷跑去什么地方偷听牵牛织女的夜半私语，再或者穿针乞巧，兰夜斗巧，华胜贴面，点缀巧食……说实话阿斗这一行人里面就没一个女的，自然掺和不进去也不可能跑去掺和，几人唯一能掺和一下的恐怕也就是晒书了，然而，逃亡的人自然不会带书，毕竟对于敏言而言，那些早已倒背如流的书丢了就丢了，大不了再默写一遍就是了，是以，众人也就很悲催的，这个蜀中极为繁华的节日只能在一边看了……

呃，其实，如果他们走快一点，在七夕赶到临邛卓君的家的话，应该就能看到家中女眷过节的场景，只不过，貌似没有人是这么打算的。

卓君甚至想要把阿斗安顿在成都算了，毕竟成都繁华得多，而且，临邛，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卓君着实不想把阿斗带去。当夜，关于把阿斗安顿在哪里这个问题，卓君和于敏言聊了许久，至于阿斗，如果于敏言和卓君达成了一致，两人相信阿斗不会反对。

繁华的地方对孩子终究还是有吸引力的，阿斗最终决定留在成都，于敏言本来觉得成都太大，临邛清静，但想想卓家从西汉就定居在临邛的事实之后，也觉得，或许在成都反倒清静……

卓君自己在成都并没有置办什么别院，现买了一座房子，除了地处郊区颇为清静以外可以说没有任何优点，还好阿斗不嫌弃，嗯。

《史记》读完了全部本纪之后，卓君又一次带来了消息，刘璋请刘备入蜀，抵抗张鲁，卓君还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番刘备与刘璋初次见面时的宴会，听得阿斗摇头苦笑，“当年范增第一次鸿门宴都没成功，刘备身边的谋士这是有多着急占了蜀中？还是以为全天下就他们看书，别人都是傻子，什么都不懂？”

“如果是主上，您会怎么做？”于敏言看向阿斗，微笑。

阿斗略一沉吟，“无论如何，决不能先动手，刘备之所以半生颠沛流离，屡次投靠别人，却不像那‘三姓家奴’吕布一样被人人喊打，无非就是因为这个名声，若是刘备先动手，杀了刘璋，这名声就别想要了，况且，也绝不是一杀刘璋就能夺得益州，刘璋手下终究还是有些大臣的，到时候万一没拿下蜀中或者蜀中只拿了一半，还丢了名声，那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端起桌上的茶杯轻啜，阿斗微微皱眉，“无论如何要等到刘璋先理亏，或者，刘备如果真的那么急，只要让自己的士兵觉得刘璋理亏就够了。”

“主上之意是……”于敏言头上有点冒冷汗，自己怎么把主上教成这样了，以前的主上，可是真心不喜欢使诈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垂下眼帘，阿斗的神情令于敏言有些惊惧，“贿赂一下刘璋的部下，给自己的士兵留下一个很是不好的刘璋的形象，不需要刘璋真的理亏，只要自己人觉得刘璋理亏就行了，然后轻骑直取成都，益州可得。”顿了顿，阿斗又补充一句，“其实也不必贿赂大臣，毕竟，蜀中如此富庶，刘璋身边应该也还是有能臣的，那些人也不会允许刘璋一次次给刘备送东西，既然引狼入室已经引了，那就尽量别再养虎为患了。无论如何，刘璋这个恶人是当定了，现在，就看刘备能不能等到那时候了。”

于敏言和卓君对视一眼，动手擦掉额头的冷汗，主上，果然即使忘掉了什么东西，主上也依旧是主上。♂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