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杨护士讲的故事，还不如李冬阳亲身经历的过瘾。她也看出他不屑一顾的样子，低低地说：“小李，你总上手术台，你注意了没有？”

李冬阳说注意了什么？

“你注意到那第四手术间为什么常年紧锁了吗？”

幡然醒悟，没错啊！他上台手术从未进入过第四手术间，而且的确是一直紧锁着。

杨护士见他双眉紧锁，笑着说：“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吗？”

“有什么？”

杨护士低声说：“我就跟你说，你可别传出去。那第四手术间啊……”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了个喷嚏，“哎呀，感冒了！”

正当这时，来了患者。

李冬阳立刻投入紧张的抢救中。

患者不是很重，抢救过后，病情平稳。

李冬阳一直心里犯嘀咕，杨护士所说的“第四手术间”的故事没了下文，好奇心被勾出来，想要问又抹不开面儿，不问他心里又难受。记得当年他在脑外科实习时，曾经听说过王振涛老师提过第四手术间的事儿，还亲眼目睹一件令他相当震惊的事。

脑外科，在外科楼的四楼。

手术做过几百例，王振涛坦白地说成功率大约在5%，非常之低，所以很少有实习生去那里实习。因为所学专业知识甚少，且不实用，所以有个实习生去，那是夹道欢迎啊！

那晚，王振涛值班，李冬阳去了。

护士值班室里有两名护士，这两个妇女他都认得，其中一名是手术室克扣患者血液的许护士，她与本科的尹护士交好。一见她在这里，李冬阳心里发堵，可是脸上还得笑容可掬。

医院黑幕，因为身在其中，不好意思揭穿，毕竟每个行业都有些不为人知的内幕。护士常常利用职业之便，克扣些药品啊等等，等到自己有病的时候，免费使用。许护士点滴的药，估计就是克扣来的。尹护士见李冬阳来了，嘱咐他看着点许护士打点滴，她去了手术室。那时医院管理松散，经常有脱岗情况，不像现在那么严格。

李冬阳敷衍一番，撇下许护士，去了医生值班室，看重播的NBA，与王振涛闲聊起来，三言两语聊着聊着提到了第四手术间。

王振涛话锋一转，严肃地对他说：“安心在这里实习，学些经验，别的东西不要过问，也不要刨根问底。不瞒你说，自从我来，到现在也有五年多了，医院发生的事情古怪离奇，很难用常理解释。你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也别妄图寻个究竟，没用。”

李冬阳知趣地转移话题，聊了些NBA球星。看完整场比赛，他忽然想起来那许护士还在点滴呢！他正要去看看她的情况，有名患者家属慌张地冲了进来，撞得门“哐当”一声，吓了他们两个一跳。

那患者家属神色慌张，双眼骇人。还是王振涛经验丰富，忙问道：“怎么了？什么事慢慢说。”

“你们快去护士值班室看看吧！那个护士给……给自己输血呢？”

李冬阳脑里“嗡”的一声，王振涛当时脸色铁青，他们急忙跑到护士值班室。

许护士面色紫青，下肢抽搐，双眼死鱼似的往外凸着，两手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发出一阵阵喘不过气的“格格”怪声，那原本点滴的抗生素药瓶，也变成暗红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输进她的体内。

他们蒙了！

李冬阳确定，当时的确手足无措。

王振涛双手直搓，瞠目结舌，愣了足有十几秒钟。

许护士突然嘶哑地说：“救……救我……”

如果是输液反应他们还有用武之地，眼前这种现象绝非是药物过敏所致。

王振涛傻眼了，大声问他：“小李，这可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李冬阳冲了过去一把拔下输液器，接着他双手去掰开许护士狠狠地掐着脖子的手。王振涛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上前来帮忙。他只感觉许护士的手异常有力，用尽全力，方能掰开寸许。王振涛也同样如此，好像他那边很吃力。在临床上，李冬阳见过肌紧张的患者，力量之惊人，纵然是个孩子也非要四五个壮汉方能按住。

许护士的双手被掰开寸许，稍微缓口气，脸上青色减淡些。纵如此，许护士手臂的力量却丝毫不减，他们冷汗涔流。不禁要问，还能僵持多久？环顾间，那个患者家属不知何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聪明的必须要躲远点。李冬阳心里发毛，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问道：“王老师，你说……怎么办啊？”

王振涛涨红了脸：“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李冬阳灵光一现，想起他小的时候，身体羸弱，常年多病，经常服药，要不然也不会选择学医。有时候服药也不管用，通常这种情况下，奶奶会烧些纸。李冬阳妈妈说那是封建迷信。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奶奶烧过纸后他的病就会转好？

李冬阳还清晰地记得，有一次，正值春节，他和几个小朋友像是脱缰野马，四处疯跑，一不小心跑到了老木沟。老木沟是块坟地，适逢年节，祭祖的很多，老木沟俨然一片灯火海洋。他们几个小朋友在坟地里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玩累就坐在坟头上歇息，饿了就拿起供果大吃。供果通常都是鸡鸭鱼肉之类的好东西。九十年代他的家乡还是一片蛮荒。鸡鸭鱼肉更是平素难享的美味，这等良机岂能放过，当然要一饱口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知吃了多少供果。最后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第二天都得了胃肠感冒，那么多油腻的东西一下子全吃掉，习惯了萝卜白菜的肠道当然受不了，结果他最是严重。点滴七天未见好转，奶奶也给烧了纸，却不见效果，奶奶着急了，眼瞅着掌上明珠，有一命呜呼的意思。奶奶最后请了高人来看，人家说是冤鬼附身，不要紧只是个孤魂野鬼，以手拍额，震慑鬼魂，名曰“拍额镇鬼”。高人就给他一掌，打得他双眼一黑，昏厥过去。一觉醒来，身轻体爽，跟好人似的。

今晚这场景，“拍额镇鬼”不知能否起到作用？

李冬阳把往事经过简单叙述一遍，问王振涛可否一试？王振涛说行不行，也得试试啊！再这样下去咱们也没劲儿了，也不能眼看着许护士被掐死。权衡左右，只有一试。幸好他还练过几天跆拳道，出掌如风的基本功夫还是有的。他松开双手，许护士那只手立刻掐住自己的脖子。他上去便是一掌，拍额镇鬼，出掌如风，“啪”的清响，一掌打在许护士头额。

许护士那狠狠地卡住脖子的双手渐渐松弛。

果然奏效。

李冬阳和王振涛对望一眼，目光中尽是胜利的喜悦。

突然，奇变横生。

许护士那渐渐松弛的手臂，突然掐住了李冬阳的脖子，愈发抬高，他的身体渐渐脱离地面。许护士那双眼睛，绿光泛滥，电目灼人，这哪儿是许护士的眼神。李冬阳呼吸困难，心下慌乱，两腿在半空中直蹬。这下完蛋了……

突听王振涛厉喝道：“妈的，老子跟你拼了。”

王振涛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对着许护士的手狠狠地踹上一脚。他这一脚非但没有踹开，反而把自己反弹出去，撞在门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就此滚到走廊。楼梯口正上来两个人，是赵老三和小可。

王振涛终于见到了救星：“你们快来帮忙。”

赵老三大惊失色：“怎么了？”

等到赵老三赶到时，李冬阳只感到那只手臂的力道，忽然消失，他也就此瘫倒在地，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他从来没有感到空气是如此珍贵。

许护士也已昏厥过去。

赵老三过来扶起他：“你怎么样？”

李冬阳粗重地喘了几口气：“还活着！”

王振涛坐在墙角。

小可也来到李冬阳身边，泪流满面，埋怨赵老三说：“你看你，说早来你非要打会儿魔兽，这要是来晚一刻，就出人命了。”

李冬阳想不明白，为什么许护士手上的力气突然就消失了呢？非常费解。也没多想给尹护士打了电话，她立马上来，和她一说情况，她会意地照顾许护士去了。

他们三人把王振涛抬到医生办公室。

李冬阳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赵老三那厮脖子上戴着一尊镀金观音？

当晚王振涛借口说不小心摔折了腿和另一名大夫串了班。他们也回了寝室，临行前尹护士把他们叫住，嘱咐他们严守秘密。

现在想起来，李冬阳犹觉后怕，或许是许护士克扣没有下手术台的患者药品，人家回来报仇了吧！

处理患者后，夜色已深。

李冬阳独自在医生办公室里写完病例，下完医嘱，进了值班室。电视声音很大，他脑袋里像白炽灯般空白一片。越是一个人的时候，越容易胡思乱想，一胡思乱想，愈发感到恐惧如同蚂蚁爬进骨髓。当年的104病床、给自己输血的护士、最近姜大夫离奇死亡，还有消失的陈玉竹，莫非这一切都跟第四手术间有什么联系？

李冬阳越想越糊涂！他拿过笔记本，这是他的宝贝，比媳妇还亲，任何人都碰不得。启动卫星定位软件，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闲暇之余，他爱把建筑做成三维影像，娱乐自己，看着也方便，比较好玩。李冬阳做过两套三维影像，一个是他们医院，另一个就是他现在住的别墅。提起冥币换别墅的光荣事迹，不知羡煞多少人。他们都说李冬阳傻人有傻福，柳暗花明又一村，春风得意马蹄疾。

忽然，李冬阳笑不出来了。

在他查看医院的三维影像时，不知不觉竟然进入了第四手术间。

李冬阳翻着三维影像，脸色愈发凝重，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他所在的楼层是三层，手术室在二层，而他脚下踩的就是——第四手术间。

李冬阳骂自己有病！

干吗大半夜的吓自己玩？

无知者无畏，不知道这个秘密还好点，捅破那层窗户纸，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浑身发毛，毛骨悚然。

忽然，李冬阳脑袋大了一圈——跟踪信号出现了！

屏幕上的信号闪着耀眼的红光，位置正是——第四手术间。

这一刻，李冬阳呼吸停止，整个世界仿佛冻结。

消失好几天的信号，忽然出现，半夜里，在他脚下。他想叫却发出来声音，他能想象得到，楼下的陈玉竹此刻正在抬头望着他，冰冷的目光穿透楼板，落在李冬阳脸上。或者在他睡着的时候，悄悄地爬上了……李冬阳不敢去想，全身触电般似的，一麻到底。

李冬阳看见，屏幕上红色的信号灯开始缓缓地移动……

渐渐地……移出手术室。

渐渐地……上了三楼。

三楼，是他所在的普外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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