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九跳崖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频率越来越高。

由原先三天跳一次，变成了半日跳一次，到后来甚至一个时辰便可以跳上个两三次。到了最后，季九甚至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便会跳一次。

顾余体内的精气恢复速度竟然超出了使用速度。

急救的脑海之中，无数次的下落每一次下落所回想起来的片段，越来越多，左后串联成了一段段记忆，这一段段的记忆又串联成了一个个往事，渐渐的浮现在季九的脑海之中。

终于，顾余可以长舒一口气了。因为山崖上终于在除了瀑布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东西落下来了。

季九醒来。他站在崖洞之口，没有向外走去。

他的记忆逐渐完整，他想起了那些血腥的过往，与那个令他沉沦的玄剑山。心中反而无限的平静。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他自己到底算是人，还是兽，他思考了很久都没有答案。

他曾吃人，饮血，做尽了坏事，但又帮助弱小曾经是个好人。

在那些逐渐清晰的记忆之中，好与坏更迭，是令他最琢磨不透的事情。所以……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个很高深的问题。值得他仔细的思考。

崖洞内异常的安静，没有人注意到崖洞口的结界发出了淡淡的金红色的光芒。

崖坪上老人在喝着酒，吃着肉，透过了瀑布看到了那淡淡露出的金光，欣慰的点了点头。

事情正按照他既定的发展正在慢慢进行。这不管对于有仙山，还是沧海城或者说是世界，都是一件好的事情。

老人喝完了酒，用手指盘算着时间，还算来得及。

“师傅。”顾余脸色有些苍白。即便是强大如他，承受了无数次强大的冲击力，无休无止的进行，依旧有些承受不住。

“你辛苦了。”老人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顾余有些迷茫，虽然季九看起来情况似乎好转了许多，但是似乎这一切并没有想象的这般简单。

顾余看着脚下的万丈绝壁，看着星光下分外美丽的山瀑，想像着如果没有星光的夜晚，而且是无数个夜晚，不由觉得有些寒冷。

他望向师傅，说道：“我们能赢么？”顾余的这句话包含了很多的含义，南宫寒懂，林忌懂，自己懂，那师傅也一定懂。

老人说道：“我已经失去了预测未来的能力，所以我并不知道这些。可是即便我们不清楚事情的走向，我们却还是要做下去，不是么？”

顾余觉得师傅的说法有些问题，在这样残酷的世界大战之中，能够生存下来的当然就应该是最强大的，可是这场大战超出了以往所有战斗的定义，所以他也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老人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觉得我们能赢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本来应该是师傅为徒弟解答疑惑，可是却忽然间变成了反问。

顾余愣了一下然后不确定的摇了摇头。如果师傅没有失去修为，那么有仙山必将获得最终的胜利，可是……双方的牌面虽然在这几年之中被林忌扳回了几成，可是毕竟相差甚远。

就算他再自信，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打赢这场最终的战争。

老先生看着顾余的眼睛，缓声说道：“真正的修行者，修的是自己的心，最终会修向绝对的自我，那便是绝对的骄傲。你们三个人的性格迥异，经历迥异，可是为什么你们是有仙山的弟子？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我觉得是我们的天分很好。”

“你的天分要比老大和老三差上许多。就算放在整个修行界也不是顶尖的。所以你这个理由差强人意。"

“我怎么能和那两个怪物比！”顾余苦笑了一声，大师兄一日破境的事实早已传遍世间，小师弟的天分更是在无数场战斗中打磨出来的。自己当然要差了许多。

老先生端着黄泥小酒壶，喟叹说道：“我在世间寻找了数十年，老大是因为正直，老三是因为不易，而你是因为自在。”

说完这句话，他饮了一口酒，白眉微微飘起，平时显得那般随意散淡的神情中，竟是极为少见地出现了几丝忧虑。

“你们三人的共同点都是骄傲。老大的骄傲源自自己的努力，你的骄傲源自看破，而老三的骄傲源自不妥协。都是骄傲的人，又何须来谈失败呢。”

老人接着说道：“据佛经记载，在很久很久以前，佛国还不叫佛国的时候，最早之佛初识生死之事，悲伤困惑难言，不知如何解脱，又预知无数年后大战来临之事，痛苦难言，不知如何解脱，他周游四方，刻行苦修，于某棵桂树下静坐百日，沉默思考解脱之法，试图令众生了生脱死，最终那佛悟了个法子。”

顾余好奇问道：“什么法子？”

老先生看着他微笑说道：“那个法子就是顺其自然。”

顾余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里重复问道：“顺其自然？”

老先生说道：“不错，佛的方法便是教众生顺其自然，当你无力改变之时，便顺其自然，所得的结果自然便是赢得的结果，我总结下来便是这四个字，顺其自然。”

顾余疑惑问道：“所以佛国现在也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老人说道：“那是自然，佛国的腐朽必然也在佛祖的眼中，法玄号佛祖转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难道不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可是……”顾余觉得师傅的话好像哪里有问题，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我有仙山自存在以来便与世人与其他修行者不同。我们是骄傲的，自以为是的，所以我们做的事情便一定是对的，就算结果不那么美好，我们也不后悔。我看见了老三的出生，感受过他的绝望，预料过他的将来，可以依然把他收下了。从那时起开始，这个世界的命运便决定了。有仙山无法置身事外。”

今夜还吹着风，山崖间很是温柔，顾余的心情却不轻松，神情黯然问道：“师傅您真的失去了修为么？真看不到日后的画面吗？”

老人说道：“我不知道这个故事会怎样发展下去，不过我希望那会是好的。”

交谈至此，顾余终于明白了师傅的意思。

任何故事都需要推进，才能知道后续的发展，任何画面都需要亲眼去看，才能知道是什么色彩，这场战斗只有打了才知道能不能打的赢。

“你该走了，老大现在应该很辛苦，这里就交给我吧。”老人漫步向草亭走去。

“对了，帮我带句话给老三。”

“什么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漆黑的崖畔，只剩下顾余一个人，看着夜穹以及流云，他想着师傅说的最后一句话，皱了皱眉。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即便是自己也不能相信？还是有其他的意思。

顾余轻轻地吸了一口有仙山上微甜的空气，不再去想师傅说的这些话。

他轻抚衣袖，消失在了崖坪之上。

“这句话是师傅让我转达给你的。就连语气都一模一样。”马车上，雪花下，顾余有模有样的说道。

林忌与零露相视而笑，不是因为顾余说的话好笑，而是因为他学师傅说的话，太过于不伦不类。

不过笑声过后便是沉寂。马车上随即变得无比的安静。

车轮在青石板上撵过，还未来得及压实的积雪化开，向两边撵去，留下了一排车轮的痕迹。渐渐消失在了远方。♂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