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平原上疾驶。已至深冬的草原并不荒凉，这片浣月独有的草原，因为气候的原因，竟然还有着最后的一丝绿意，在这个深冬时分，显得格外的难得。　　地面上的茂密的黄绿色的草，放眼望去，蔓延至天边，就像是一张被绿色点缀的毡子，上面点缀着白色的小花。白色的小花是羊群。寒风扑面而来，但是却没有太多的凉意。老黄牛不停摆着头颅，兴奋地奔跑着，蹄子踩乱冬草，踢起黑泥与草屑，有草沫飘至它的大鼻孔前，美的直欲放声嘶鸣。　　也许是想着身后车厢里的那位高人，它哪里敢真的放声嘶鸣，粗重地喘息着，看上去就像是在傻笑。　　林忌端起一杯茶，递到老先生身前，说道：“师傅，喝茶。”此时他的心情极为舒畅愉悦，如果把心间的笑意完全展露出来，只怕脸上会多很多个酒窝，笑成一朵花，他觉得那样会显得对师傅师有些不敬，所以强自压抑着，压抑到唇角都有些颤抖，于是反而显得笑的很傻。易含蓝坐在车窗旁，有些紧张地攥着袖角，看着从上车后便毫不客气占据了软榻的夫子，笑的有些憨痴，也显得很傻。　　老先生接过那杯热茶喝了口，看着二人说道：“傻笑做什么？”　　林忌傻笑两声，老实说道：“除了傻笑，这时候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易含蓝也点了点头，傻傻地笑了起来。　　老先生把茶杯递给他，说道：“再来杯茶。”　　林忌苦笑一声，把热茶倒入杯中递了过去。　　“看到您健康，我们很开心。”　　“我不应该健康么？”老先生看了他一眼，说道：“真是不会说话。”　　林忌笑了起来，心想这天下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比天都要高几分的老先生是个为老不尊的人吧。　　微风入车，平静喜悦，林忌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去有仙山看望师傅，但是师傅却提议跟他出去走走，所以无奈之下，只好从了师傅的意思，找来了一辆牛车，他们一路看了很多风景，但是走的都很快，直到浣月才慢了下来。　　“师傅，鬼族人的路，您觉得会行的通么？这世界死了这么多人，难道还要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么？”林忌忽然问道。　　老先生端着茶杯，嗅了嗅茶香，看了一眼林忌，说道：“会死多少人我并不在意，我只是不清楚，到底应该站在哪方面的立场上去想。”　　林忌说道：“既然您不在意死多少人，为什么又要在意自己立场呢？”　　老先生说道：“如果有一两银子落在你身前地上，你会拣吗？”　　林忌和易含蓝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的坚决，说道：“当然要拣。”　　老先生正在饮茶，听着这话险些喷了出来，本是设计好的课程，哪里想到在林忌这里无法顺利推展，不由有些恼火，说道：“你好歹也是沧海城的主人，竟然那为了一两银子折腰！”　　林忌看出师傅心情有些糟糕，不敢多话，说道：“那不捡。”　　老先生又道：“如果你不捡，便一定会有一个人捡到，如果他比你更需要这一两银子呢，折一两银子对你来说只够买一张宣纸，可是对于他来说可以吃饱一天的饭呢。”　　林忌明白了师傅的意思，心想说法，是很有趣，但是需要多冷漠，才会站在这么纯粹的角度上来想这个问题。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说道：“别把身子绷得那么紧，既然现在耳边和眼前已经没有了那么多令人烦忧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紧绷着自己呢。”　　林忌诺诺的回答道：“习惯了。”　　老先生靠在榻上，透过天窗看着青天白云，叹了口气，微微说道：“这便是我带你出来的原因，你终究只有十九岁，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这些事会压死你的。”　　老先生收回目光望向林忌缺，说道：“当然，你是我的徒弟，我当然不会压力压死你。”　　林忌闻言感动，只是习惯性地不想流露出来，强自隐忍。　　老先生如何看不出来他此时心里的感受，说道：“这一次，我就带你吃遍浣月的所有美食，然后再放你回去做你的事情。”　　林忌心中喜不自胜，与师傅谈话就像是在与一本书在谈话一样，而且这本书还是一本已经写了数千年的书，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是经典，便会让自己受用终身。　　老先生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有些饿了，你们想吃点什么？”　　林忌望向车窗外微湿的原野，心想在这等荒凉地方，除了干粮还能吃些什么？　　老先生看了一眼易含蓝，说道：“对生活品质应该有所要求，怎么能随便吃，我带你们去吃些好吃的。”　　老黄牛依照老先生的指挥，向草原北方疾驶而去，一路只闻风声呼啸，只见枯草成光。　　没有用多长时间，带着车厢的牛车便来到一处草甸间，草甸四周散发着数十只羊，侧后方支着几间帐蓬，看上去应该是处牧民部落，只是实在太小了些。　　林忌走下马车，看着日头的倾斜角度，竟看到远处还残着雪丘。　　帐蓬里走出几名牧民，肤色黝黑，警惕的神情里夹杂着慌乱，看情形这些牧民很少能够遇到外来的旅客。　　林忌不知道老先生带自己和易含蓝来这里吃什么，正所谓弟子服其劳，他向那几名牧民走过去，准备看看帐蓬里有什么食物，花钱买下来。　　他会很多语言，甚至连一些很偏僻的部落方言都很擅长，然而今天他忽然发现，自已居然也会和浣月的牧民无法交流。　　“少到处卖弄你那些雕虫小技。”　　老先生从马车上走下来，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那几名牧民看见老先生后的反应很奇怪，有些感动，有些兴奋，老先生身前，亲吻他的脚背，另几名牧民则是跑到各自的帐蓬，把老婆孩子还有老人都带了出来，然后对老先生行礼。　　林忌这才知道，原来这些牧民见过老先生，不由很是好奇，这些浣月牧民居然听不懂自已的话，更好奇师傅会怎样和这些牧民交流。　　他从来没有想过，师傅不能和这些牧民交流。　　因为现在他愈发确定，即便师傅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但是他也是无所不能的。　　老先生开始和这些牧民交流。　　他指向远方草甸上的羊群，然后摊开双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又用十指朝天乱动，模拟火焰的样子，嘴里还在不停念念有词。　　“羊可不能大了，就这么大。”　　“要烤的……就你们最拿手的那种烤法。”　　林忌再次无言，他哪里能想到，师傅的交流方式就是这样。　　老先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说道：“我一直在说，世上没有无所不能的人，就算是我，也不能通晓世间一切语言，但那又算什么？语言本来就是雕虫小技，你只要会比划，到哪里都饿不死，到哪里都能找着好吃的。”　　林忌知道要和师傅讲道理，那是一种极其自虐的念头，于是他很坚定地放弃，问出自已的疑惑：“这个小部落属于浣月管？”　　老先生说道：“不属于，这里已经是浣月的边境草原，浣月也相管，但是却没人听，他们总不能将牧民都抓起来吧，所以这些牧民千年以来，不与外界交流，日子虽然过的苦些，倒也清静。”　　师傅又道：“我觉得现在人间最好吃的羊腿，就在这里。”　　林忌笑了起来，说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嘞。”♂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