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很多年前，在江家楼里，少年在如水月光下，笑着对她说，“江楼月，当真是江家楼里的月亮……”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她可以触及到的星光。&29378;&20154;&23567;&35828;&32593;&936;&969;&936;&12290;&120;&105;&97;&111;&115;&104;&117;&111;&65287;&107;&114;

而很多年后，她才终于明白，他是她永远企及不到的白月光……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叫做江楼月，也叫作君离。

……

巨戎与夜戈的这一战，整整相持了三月之久。最后，以荆北王临危一怒带着数百铁骑兵将守得如铁桶般的城门狠狠敲开，并下达屠城的命令而告终。

巨戎百姓全城庆贺，无不赞赏荆南王的铁腕，一下子，荆北王成了姜国的战神。

顾长玦从巨戎匆匆回府的时候，君离正坐在莲池旁赏着荷花，神色悠悠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一把剑直直的指在她的面前，冰冷的剑锋划过她的头发，直到一缕青丝落地，她才堪堪回过头，淡淡的直视着他怒气冲冲的眸子。

“王爷这般，莫不是责怪臣妾没能及时赶到府前祝贺您凯旋归来？”君离淡笑着扬眉，那笑意却始终未及眼底。

“君离，你这种人当真是最适合生在帝王家不过的。”他死死的看着她，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君离淡淡一笑，纤长的手轻轻附上他冰冷的剑，鲜血缓缓流出，她却恍似不在意的将它拨开，笑道，“这不都是你教我的吗，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我只是在帮你走出第一步。”

“啪”的一声，剑被狠狠地摔落在地上。

顾长玦冷冷一笑，嗜血的眼睛满是复杂，“君离，我真怕有一天我会杀了这样的你。”

扔下这句冰冷的话，他转身离去。

留下君离停留在原地淡淡一笑。

她突然想起来当年大喜之日，太妃拉着她的手一字一顿的话，顾家的江山依旧是顾家的，可是若她想帮着夫君，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而如今，大业将成，她离什么都不剩也不远了。

在他心里，她是一个毒妇，一个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不惜害死他青梅竹马的毒妇。

……

巫蛊仙说君离是十五岁那年，遇见的顾长玦。

那一年，苗疆事变。战火从边塞一直蔓延的皇宫，她最信任的师父带着十万精兵攻下了皇城，自立为王。

毒娘奉巫后遗命，带着她来到历城江家，她多了一个新身份，江家三小姐，江楼月。

她初遇顾长玦的时候，是在江家的水阁之上，身穿黑衣的少年低眉抚琴，清奇的眉眼之下却有着隐隐的杀气。

带着彼时不经世事的毫无戒备，她站在离他大概五米的范围，静静地听他抚琴，看他抚完琴后开始舞剑，那招招狠厉的剑姿看得她心惊。

他知道她在看他，她也知道他知道。

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半月之久，直到那日顾长玦消失在水阁，君离一个人默默的在水阁呆了很久。长此以往，很长时间。

直到有一日，她从水阁回闺楼，再度看见倒在地上被血浸染的他。

那时的君离还太年轻，一见就慌了，匆忙擦了一把眼泪后，忙手忙脚的将顾长玦抬回了房间。红着脸小心翼翼的剪开他沾满鲜血的衣服，替他上了药之后，堪堪被毒娘发现。

那一晚，毒娘罚她在门外跪了一夜。

冷冷的寒风里，毒娘告诫她，她是身上背负着国仇家恨的人，想要做凤凰，就要摒弃一切念想，包括，情字。

那是平生第一次，君离违逆了毒娘的意思。

她跪在风里，看着毒娘，一字一句倔强道，情之一字，岂是能收就收的？

而天亮之后，当她回到房间时，他却已经不在了，只有茶桌上还留着一张字条，短短的七个字，我们不是一路人。外加一个署名，顾长玦。

顾长玦，冷冷的三个字。就这样成了她一世的劫数，劫数中的劫数。

顾长玦再次出现在江家水阁已经是半年之后，相较于之前，他的身上更加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还是那样的场景，他抚琴，她静静地看着，日子久了，他有时会淡淡的开口，让君离跳一舞。

那时，君离便会跳那一舞云柯夜华。那一支毒娘告诉她，这一生只能跳给最爱的人看的舞。

很多年后，君离还在想，在她还是江楼月的时候，她真的是极爱顾长玦的吧，不然也不会那么乖的在那些晚风吹动的夜晚跳的那样乐此不疲。

后来在江家外的红湖林中，她看着他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看着他招招狠厉的打斗着却没有放开自己的手。

从他一面冷冷的对她说，我们不一样。却又在面对仇杀不愿意放开她手的时候，她就默默在心里许下了一世。

江家楼里的岁月，是君离这一生最好的时光。

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他有时候会同她一起在水阁的屋顶上看月光。

一轮月，两个人，便是一生。

顾长玦也曾笑着对她说，“江楼月，当真是江家楼里的月亮……”

那时候，君离以为他是她触手可及的星光……

直到他不留只言片语的离开了江家，毒娘见她相思入骨，多番警告无用，便去查明了他的来历。

才知道他是姜国的三皇子，生活在暗藏汹涌里的庶子。

那一年，正值师父洛景华自立为鹰王后来寻她回宫。

鹰王答应她，只要她愿意回去，什么都愿意给她，她仍旧是姜国最受宠的公主。

为了嫁给顾长玦，她一咬牙便将那国仇家恨抛之脑后。

她答应了鹰王。答应他去做那前朝的公主。

车驾从江家出发的那日，她换上华贵的广袖流仙裙，木讷地看着毒娘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毒娘说，这条路踏上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苗疆的三月，下了这一年春天的第一场雨。

没有春重薄寒，只有遍布全身的冷意。

君离最终还是逆了所有爱她的人的意，生在帝王家，她最终还是踏上了所有的帝女该走的路。

嫁到姜国的那日，是寒冬。一场大雪堪堪落下，分明是两国的联姻，荆北王府却冷清的厉害。

冷冷清清的拜堂，她本就是不重这些形式的。她所等的，不过是那一双温热的大掌带她走进洞房的那一刻。

可是，她错了。

踏出江府的那一刻，江楼月就死了，死在了苗疆的月色下，死在了江家楼的水阁里，死在了那一年令人挪不开眼的云柯夜华的舞步里……

取而代之的只有君离，苗疆的公主。

洞房的那日，顾长玦掀开她的盖头，微微一怔，却只是一瞬。更多的是那张脸的面无表情。

他冷冷地灌了几杯酒入喉，眸子里凌厉的寒气恨不得将她凌迟。

“君离，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叫她君离，眼底心底满是疏离的淡漠。

但这却是第二次他说他们不是一路人。

可是，什么才是一路人？

“我们可以一样。”君离装作看不见他的疏离，执拗道。

他只是冷冷地笑。那笑意像是千年寒冰一般，从那一刻起，君离渐渐地明白，他和她之间终究有着天涯的距离。

也是那一晚，顾长玦的生母贾太妃旧疾复发，咳出了无数的血。临终之前，她谁都没有见，唯独点名要见君离。

那是一个在后宫争斗之中辗转多年的女人，聪慧至极，她拉着君离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

她说，帝王之路必定要用血去铺，庶子夺嫡必定要难的多。帝王人前是干净的，人后是沾满鲜血的。

她说，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背后必定要有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她说，吾儿韬光养晦至今，最终若非君临天下，便是粉身碎骨。

她说，这天下最终还是顾家的天下，只是，如果这样做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

君离想，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他是她的夫君，他是她的命。

从苗疆到姜国，她追了他这么远的路，这一路走了这么久。她又怎么舍得让他前功尽弃。

她想，迟早有一天她会给他看，他们是一路人。

巨戎与夜戈的那一战，摆明了是太子设下的局。胜了，便是锋芒毕露，若不先发制人，便是一败涂地。输了，便是被太子抓住了把柄，将来夺嫡更加不利。

千钧一发之际，她只得替他做出选择。

邀顾长玦的青梅竹马，也就是当今太子妃赏梅的那日，在荆北的雪山之上，她平生第一次用了被苗疆所禁的巫蛊术，召唤出了雪狼。

可怜太子妃那么年轻就香消玉殒了，而她也象征性的受了伤。

不出君离所料的，一贯冷静的顾长玦怒了，他在战场上杀红了眼。不出三日，便将夜戈守得如铁桶般的城门打开了。

而一箭双雕的，太子也乱了阵脚。

这一计，几乎所有人都在怀疑她，可是碍于她苗疆公主的身份，没有人动得了她。

“君离，我真怕有一天我会杀了这样的你！”

多么刺骨的言语，君离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这样的话时，她有一瞬间的后悔，后悔自己的手里沾满鲜血是否值得。

顾长玦只知君离如今心狠手辣，却不知太子妃被雪狼杀死的那一日，她在佛山的寺庙里整整跪了三天。

要知道， 在遇见顾长玦之前，君离可是从来见不得血腥的。

哪怕是那若干年前鹰王攻陷皇城 ，她被毒娘从凤阙带出的时候，都是蒙着眼的。

可是，如今的她却手上沾满了鲜血。

设毒计将太子于朝堂之上当朝问斩的前一天晚上，在清浅的月光之下，君离真的曾经起了放弃的念头。

她冒着大雨，浑身湿透地闯进顾长玦的书房，对着他微微复杂的眼睛，我们不做这荆北王了好不好？我们离开这姜国，离开这血腥深渊好不好？我们回到江家楼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三个淡淡的不好。

于是，那一晚，她求了毒娘，让毒娘神不知鬼不觉的在皇帝的酒杯里下了毒，又恰恰嫁祸到了太子的身上。

君离想，那真的是她人生的噩梦。

太子问斩的那天，当刽子手把他押到刑台，拿出他口中的锦布，只见得太子怨毒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她，一字一顿的骂道，“君离！你这个妖女！你不得好死！”

怨毒的咒骂一声声的传来，响彻整个大殿。

她皱着眉，忍住心底泛起的对自己一阵阵的厌恶，求助看向身旁的顾长玦，得到的却是一张冷淡的侧脸。

君离知道，她已经彻彻底底回不了头了。

这天下最后终究还是顾家的天下，可是你君离，什么都不是。

那一晚的毒太深，太上皇在太子问斩后的第三天就驾崩了。

皇位理所当然的落到了铁腕的荆北王顾长玦的头上。

而 她步步为营的伴着顾长玦走到了今天，终于一步步看着他问鼎天下。

登基那日，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就在君离为他一点一点的整理衣领时，这些年他第一次淡笑着问她，“君离，这就是你想要的？”

“不，这是你想要的。”君离淡淡的看着他笑，那笑意，如往常一般，未达眼底。

只要是你想要的，舍尽一切，我都会为你做到。

“那你想要什么？”他眯起狭长的凤眼，说的却是极其认真。

君离为他理衣的手停在半空中，淡淡垂眸“我什么都不想要。”

这话说完，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深邃的眼神一丝不苟的盯着她。

顾长玦封后的那日，姜国又下了一场大雪。

君离躺在冷宫的摇椅上静静地看着琼花落了一地，神色却始终是淡淡的。

屋檐上，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传来，“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是好的，你若后悔，毒娘带你走。”

君离并不抬眼看屋顶上毒娘，只是浅浅笑道，“这些年，我在等什么，你就在等什么。世间多少痴儿女，情到深处无怨尤。”

毒娘在屋檐上静静地立了很久，良久，她才开口道，“你可还记得黎国太子，那个痴儿？黎皇愿割十座城池跟顾长玦换你和亲，你说他会不会答应？”

君离微微一怔，只觉得手心里满是冰凉的汗，轻轻一笑，“那说明我这残花败柳也是有人爱的。。”

事实上，毒娘的消息是对的，她的猜想也没有错。

顾长玦答应了。

而她就这样被和亲了。

和亲的前一晚，顾长玦罕见的来到了君离的宫殿。和衣而眠的晚上，窗前依旧是那一轮明月。

君离侧着身子，睁着眼睛，一句话也没有与他讲，始终看着窗外的那一轮明月。

彼时，她以为他是天空中的星子，熠熠闪光，照亮她的人生。

而如今，她才发现，她就是那窗前的白月光，遥不可及。

顾长玦却突然翻过身，大臂一伸，揽住君离，伏在她耳边，声音沙哑，“你怎么今日，这样话少？”

君离摇摇头，这些年，该说的早说了。

难不成今夜还要她感谢他让她再嫁之恩？

“黎国路远，一路上要过很多山，你若是水土不服，那就回苗疆。想来，你也是苗疆的公主，没人拦得了你。”见她不说话，他便继续开口。

气氛很凝滞，他却说了这些年最多的话。

那一刻，君离很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皇上为我选的路，我何曾违逆过？”

良久，只听得他干涩着声音道，“你恨我吗？”

恨吗？

她不是自愿走到这一步的，她有给过自己机会，她问过他的，不做这荆北王好不好？离开这血腥深渊好不好？重回江家楼好不好？

可是，他的回答却是三个不好。

分明是他把她逼到的这一步，可如今她却没有力气去恨他。

苦笑着摇摇头，她没有回答。

和亲的那一日，君离坚持没有穿黎国送来的凤冠霞帔，穿的还是当年嫁进荆北王府的那一件。

对皇帝皇后行礼结束后，她一步一步微笑着走到顾长玦的面前，平生第一次，她感觉他的眼底多了狼狈的慌张。

而她，却渐渐如释重负了起来。

君离眼底的笑意越加的深，也越加的清澈，顾长玦宽大衣袍下的拳头紧紧的握住，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年江家楼里的君离，笑意涟涟。

她看着他，一点点笑开，却柔声道，“这些年，我一直都想告诉你，我们是一路人。可这一路，走得很累，还好，我们不必再一路了。”

看他动了动薄唇，刚刚准备开口时，君离突然微微一福身，行了个大礼，随即退后了几步道，“我祝帝君的江山岁岁年年，百岁无忧。我愿帝后帝君万福金安，永安长乐。”

君离想，他的皇图霸业已成，她的计谋无双，他再也不需要了。

顾长玦突然有一瞬间的失神，他死死的握着拳头，一言不发，生怕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他所能做的只是大步上前，在她的耳边压制住所有的情绪，冷冷道，“你不要乱来。”

而那所剩不多的理智，在听到她的清冷一笑后，也瞬间灰飞烟灭……

漫天大雪里，他看着那和亲的轿子渐渐消失在天际，慢慢的缩成了一个点，却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

君离彻彻底底的从顾长玦的生命里远去了，这一世的痴缠，最终沦为虚妄。

她最后的愿望，便是埋骨于苗疆的九重凤阙之下，那块只属于她的土地。

毒娘带着君离的骨灰一路风尘，马不停蹄的赶回苗疆的第三日，便遇见了顾长玦。

他穿着一件绣着暗黑色龙纹的长袍，眉宇间满是杀意，猩红着一双眼睛，下巴微微泛青，显然是长久没有休息好。

“给我。”冷冷的两个字带着不可违抗的语气，让毒娘不由得冷笑。

人生前不痛不痒，死后反倒兴师动众带着三万铁骑军来拦截，真是个笑话。

“她生前的步步为营，每一寸都是为了你。她身后的黄土白骨却再也没有你。能做的，她都为你做了。”你还想让她怎么样呢？

她如今所想，也不过是死后有尊严的埋骨于故土罢了。

“这是朕的夫人，生当同寝，死当同穴！”顾长玦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杀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深深的凄凉。

“你看清楚，我手里拿着的君离的骨灰。不是江楼月，她早就死了，死在了苗疆的月色里，死在了江家的水阁里，死在了心爱的人的怀里……”

毒娘只觉得，自己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顾长玦的脸色立刻就变得惨白，仿似一切的一切都被抽离了。

那是第一次她在这个男人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她微微有些动容。

把骨灰瓶交给他的那一刻，毒娘看着这个男人带着三万铁骑军匆匆离去的背影，只觉天地一片寂寥。

阿离，毒娘耗尽一生没能寻到的东西，你得到。

那真心，生前得不到，那便死后得到。也不算迟。

……

巫蛊仙说这一年的姜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年以铁腕手段成功坐上皇位的荆北王在在位仅仅三年之后，便自动退位，放弃了江山。

一时间，朝野江湖都乱成一片。

无尽的猜疑传出……

有人说，当年六王夺嫡之时，荆北王跟年少的楚南王已有了私下交易，楚南王才是最终夺嫡的赢家。

也有人说，敬武帝在做荆北王时便有一位野心天下的王妃，退位只是为了寻觅她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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