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个寇甘玲！”我气的扬起胳膊要打她，她笑嘻嘻地跑了。

我呆立在那里，心里有点后怕：幸亏不是谭富贵！那是一条认识的狗，一条通人性的狗啊。

这只是个小小的玩笑，但却给我带来了很深的刺激。在以后几十年的时间里，我夜半的噩梦，几乎都发生在这个小院中，这个有着梧桐树、葡萄架、小菜畦、小回廊和黑白鹅卵石地面的小院子，还有白花瓣，还有狗血。我童年时代的恐怖事件，大都跟这个古老的小院有关。

拆房时，城中流言四起，有各式各样的小道消息在传播。每每到学校，都会听到同学们讲的稀奇古怪的“故事”。城里一个老郎中家失传了多年的治疗不孕症的祖传秘方在顶棚夹层里找到了，那最神奇的一味药竟是老鳖头回生的鳖蛋儿孵出的童子鳖出壳时的胎盘，当然是要绝对野生的老鳖，这胎盘是真正的灵丹妙药。我第一次听说老鳖还有胎盘。谁谁家搬走时，竟在灶台下面发现了一罐民国元年四川军阀打制的铜钱；于是，很多人家“闻风而动”，搬空了家什后把自个家每一块地砖、每一片墙面都敲了一遍，看看是否有夹墙密室，会不会有祖先留下的宝物被遗落了。只不过没人得知是否有人找到了银元铜钱金元宝。

我当时最感兴趣的是寇甘玲讲的故事，因为她讲的是我们班“黄毛”纪立凤家的故事。

纪立凤家的房子被拆时，纪立凤的爷爷和爹都到了现场看着拆，仔仔细细的翻检着每一根梁柱椽子，每一条瓦楞勾缝，他们在查找，查找出纪家连续五代，代代有人坐牢的蹊跷。因为纪家的这院房子，就是五代前的那个老祖宗盖的，纪家是做酱菜的小手艺人，忍饥挨饿攒的一点家私，世世代代本分做人，为啥逃不脱牢狱之灾呢？而且那罪名更是蹊跷，头两代下大牢的，都是失手伤人，其中一个太爷爷不过是跟人开玩笑时，伸出指头点了一下邻居裁缝严麻子的脸，竟戳瞎了严麻子一只眼，这是武林高手才具备的高超武艺啊！人关了大半年，凑够了赔偿的银子才放出来。还有一个曾爷爷请朋友喝酒，明明是欢声笑语，酒足饭饱的欢乐聚会，酒席上却生生醉死了一个人！还说是酒饭中有毒致人死亡。这样的无妄之灾吓坏了纪家人，从此后更加的胆小怕事，几乎不跟人来往。

到了纪立凤这一代，几个孩子还未成人，纪家以为暂时无忧，神经还处在松弛阶段没有高高吊将起来，可没想到竟出了一个写“反标”下文字狱的！可怜纪立凤的弟弟刚刚10岁啊！抓进去关押的时间虽然不长，可还是没有摆脱牢狱之灾的厄运。

纪家连续五代都有人入狱的事情街坊四邻几乎全都知道，有人说这是纪家的风水有问题，他家房前豫剧团的老戏台是曾经的龙王庙改建的，那夜夜喧嚣的戏台的后墙正对着纪家的院门，是不是盖房子时踩到了龙王爷的龙须或是尾巴梢儿，惹得龙王爷不高兴；要不然就是被人下了恶咒。诅咒术这种说法历史悠久，《太平经》卷五十说：“天上有神圣要语，时下授人以言，用使神吏应气而往来也。人民得之，谓为‘神咒’。”

有对佛经略知一、二的老夫子要他们学会唸《大藏经》中的破咒语来抵抗：“姑苏琢，磨苏琢，吾知蛊毒生四角，父是穹窿穹，母是舍耶女，眷属百千万，吾今悉知汝，摩诃萨，摩诃萨。”或者是道教破咒语“你有降头，我有尾，降我不到，降我不到，降反于你”。关上院门，纪家首先砍了院子的那棵香气四溢的桂花树，为的是避讳一个“困”字。后来也曾贴了镇宅化煞的吉祥符，烧过黄表纸，洒过公鸡血，似乎都没见成效。

纪家人开始相信关于房子上有机关的传言，他们怀疑有人在盖房子时做了手脚，可一家祖孙几代十几口人住在里面，总不能拆了房子露宿街头来破咒吧。

如今，老城被淹，房子被拆，对纪家人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他们终于可以查清缘由，纪家爷爷说，一定要查个底朝天，哪怕掘地三尺。

房顶上的瓦一片片揭下来了，一根根椽子撬开了，整个屋顶掀开后，他们的注意力先是在房梁上，认真搜索了一遍，每一根榫头都仔细查看，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啥机关。房顶屋梁上没发现啥，就开始拆墙体，拆了几排青砖后，在正房门口过梁上方，果然发现了一个密封的木盒，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看上去是质地坚硬的花梨木，上面的紫红色土漆还闪着若隐若现的光亮，散发出一股子近乎于麝香的古旧的香味，完全是传说中的“月光宝盒”。纪爷爷一看果然有机关，心“砰砰”乱跳，腿也乱抖起来，牙巴骨“咯咯”直响，两手端着盒子抖成一团，脑子里一片空白。少顷，他回过神来，抄起一把斧头，把木盒砸开了。

那木盒里，果然“关”了五个五花大绑的木头小人！

这是为什么呀？是什么人对纪家有刻骨的仇恨，竟下如此丧尽天良的阴招来害人呢？

纪家爷爷和纪家爹爹看着那木盒和那几个小人，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而是像虚脱一般的傻看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旁边拆房子的人说：“快烧了吧，烧了吧，这都是见不得人的‘魇术’秽物，不是啥好东西。”

纪家爷爷听了，吐了几口吐沫，点把火把木盒和木头小人烧了。

然后，一屁股坐在老屋的地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听了纪立凤家的故事后，我琢磨了很长时间，心想，木头盒子里塞几个木头小人，再崁在过梁上，真的就有这么大的力量吗？五代人，上百年时间啊！什么样的法术巫术妖术会这么厉害？

好几次看见纪立凤，我都想问问她，他们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又一想，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她怎么说的清楚？她爹爹她爷爷可能也说不清楚了。

不过，烧了“月光宝盒”后，纪家第六代、第七代至今无人下牢，这倒是千真万确的事。

一个黄昏，我搬了一下午的青砖，有点腰酸背胀的回到了家。妹妹们都还没回来，我到厨房看了看，水缸里有水，过一会儿就开始做饭。每天都是“老三样”，红薯干包谷糁、酸菜面条、（面条有白面、黑面和杂面；酸菜有芝麻叶酸菜、红薯叶酸菜、萝卜缨子酸菜和腊菜酸菜，腊菜酸菜是酸菜中的上品）红薯米饭，既不想做，也不想吃。心里恹恹的，坐在椅子上想歇一会儿，这时听到了敲门声。

我以为是哪个妹妹回来了，就走出去打开了院门。

打开门，我立刻傻了：站在外面的，竟是背着工具包的李大网。

这头傻麋鹿跑到我家来干什么？

我下意识的望了望他身后：身后没有跟屁虫余普选，只有李大网一个人。

散发着莫名气味的麋鹿。

李大网乘我发愣的时候，一个闪身进了门，有点干笑着说：“怎么？来了客人不欢迎？”

客人？他是个什么客人？

一边说着，竟一边自己走进了我和妹妹们的房间。

他什么意思？他要干什么？我看着他的举动，有点懵。

这个时候，我开始后悔不该喊李大网到我家来打狗了。否则，他怎么知道我家住在哪里？他怎么这么了解我家的情况。

我从未单独面对过任何一个男人，此时，我该如何应付这个不请自来的工宣队队员李大网呢？他是来家访的吗？文革中没有老师家访啊。

我没有关院门，让院门大开着，然后磨蹭着跟着李大网走过去，站在门口瞪着他。

李大网看了看我，目光有点躲闪，他拉过一个凳子，反客为主说：“来来来，坐下，坐下吧，我们聊聊。”

我依然瞪着他，没有说话。脑子里反复只是那些念头：他来我家干什么？他找我 干什么？肯定不是为了工作和学习的事。那他想干什么？

李大网没话找话说：“晚上做啥饭哪？我晚上在这里吃饭行不行哪？”

晚上在我家吃饭？我的潜意识里，马上联想起了席桂华和车金柱，心里紧张起来，手也攥紧了。

李大网还在自说自唱：“你妹妹还没回家？你父母呢？平日就是你自己带妹妹？”

他越问，我越紧张，不知该不该跟他说话，又该说些什么话？

李大网可能也没有想到我是这种反应，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坐嘛，坐下好说话，站客难打发。”

我心想：哼，我才不是客！我才不坐到你面前。

我还是站着门口，坚决不进去。

李大网站了起来，走过来伸出了手……我吓死了，他想干嘛？想耍流氓？

正在这个时候，大妹回来了。她没注意到我的窘状，径直走进屋去放书包，一进门，没想到屋里还有个人，有个男人，猛然和李大网碰了个照面，吓了大妹一跳。大妹也瞪了他一眼，我们两个都用同样的目光瞪着他。

李大网的脸涨红了，自己给自己台阶下，主动跟大妹打招呼：“回来了？放学了？”

大妹看了看李大网，又看了看我。我给她使了个眼神，努了努嘴。大妹马上看出李大网是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突然大声唱了起来：“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她唱着跳着在屋里转了个圈儿，然后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挤了挤眼，意思是：咋办？

我这时反应过来了，把大妹拉到门外，小声说：“你去把我们院子的小孩都喊到我们家来玩儿。”

大妹得令，颠儿颠儿地跑了。

我知道大妹是鬼精灵，轻松下来，对李大网说：“你坐吧，我来做饭。”

李大网想跟着我进厨房，我说：“不不，你坐这儿，就坐这儿。”

李大网无奈，只好乖乖地坐下了。

我进了厨房，往锅里添了两瓢水，准备燃火，就听见外面传来整整齐齐的歌声：“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我从厨房门口偷偷一看，大妹带着燕妹、萍妹和小妹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五、六个邻居家小孩儿，大妹指挥他们排成一队，像一队神气活现的小丐帮，唱着歌儿进了屋，一边唱一边有节奏的拍起了巴掌，围着李大网转起了圈儿。

李大网开始还乐呵呵的看着这群小孩儿，但这一队小孩儿唱了一遍又一遍，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李大网受不了了，挥着手说：“走走走！你们出去玩儿，都出去玩儿！”

这些小孩儿怎么会听李大网的？他们唱的更欢了，跑的更快了，后来干脆一脸坏笑“嗷嗷”怪叫起来，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迹象。李大网已是恼羞成怒，站起来，连招呼没打就走了。

我和这群小孩儿看着李大网的背影，都在偷着乐，一个个嬉皮笑脸的，连小妹都看出是他们的恶作剧成功的赶走了李大网。

哼！讨厌的“四不像”！

李大网没有再到我们院子里来过。

以后，在学校里或是街上看见我，他还会脸红，讪讪然的把头一低走过去，假装没有看见我。这样的情况，延续了一段时间。

我没心没肺的，常为自己小小的计策暗暗得意。

许多年后，我才意识到，那时我是一个个子高高的快满15岁的小女生，李大网是一个20岁出头的小青工……那是多么美好的青春年华！此刻，他那身蓝工装，他那个帆布工具包，他有点涨红的脸庞，突然清晰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仿佛是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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