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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杨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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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迫不及待的和龚荣荣来到了图书馆,那是从前郧山书院的藏书楼,一幢红窗红门红柱的二层楼阁,外墙上爬满了枝叶繁茂的爬山虎,被称作“红楼”。&40;&29378;&95;&20154;&95;&23567;&95;&35828;&95;&32593;&45;&119;&119;&119;&46;&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41;尤其是秋冬季节,爬山虎的叶子变红后,满墙红叶,是名符其实的“红楼”。以前,这里面曾经供着五个神龛,中间是孔子,两旁为“四配”:颜回、孔伋、曾参和孟子;最兴盛的时候供的还有“十二哲”:闵损、冉壅、端木赐、仲由、卜商、有若、冉耕、宰予、冉求、言偃、颛孙师、朱熹,及二十八先儒、三十九先贤。文革中,红卫兵把这些先儒先贤先圣的牌位画像掀的掀了,砸的砸了。

原来,郧阳中学的师生,只要说一句:我去做“红楼梦”了,就知道去了图书馆。此“红楼”和彼“红楼”,大概是同一个朝代的产物,“香焚金鸭鼎,闲傍小红楼”,在“红楼”里读书,更接近“红楼梦”的意境。

我和龚荣荣装作打闹的样子围着图书馆跑了一圈,并没有人注意我们,只有远处有人影晃动。我挡住龚荣荣,警惕地看着周围,她迅速打开那两把巨大的铁锁,然后用虚掩的封条遮挡住锁头,我们侧身闪了进去。

进门就看到过道的地上乱七八糟的堆放着很多书刊杂志,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人管理这个地方了。我们先在左侧的阅览室看了看,书架上没有几本杂志,地上散落着一些过期的杂志,落满了灰尘。然后,龚荣荣打开右边的门,我们进了图书室。里面门窗紧闭,一股有些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屏声静气的,我们蹑手蹑脚走进去,一步一个灰脚印。看到眼前的一排排书架,马上分辨出那霉味中还掺杂着书香纸香,紧绷的心慢慢松弛下来。

我和龚荣荣对望一眼,互相都看出了眼睛里那一丝亮晶晶的喜悦,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图书馆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面对着成千上万册书,我们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这是多么开心痛快的事情!真想在里面大叫几声,楼上楼下狂转几圈,翻几个跟头。

龚荣荣小声说了句:“我们各看各的吧。”

我点点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深深地一眼。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看什么。

谁也没有想到我的“色眼子”还有这种神奇的功能。

我有点吃惊,从龚荣荣身上叠化出一只奇怪的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画册图片上也没见过,它长着一身像在燃烧的鲜丽的羽毛,金灿灿的夺人眼目,有一种无可名状的辉煌感。难道它是一只神鸟?但它不像我们楚地的凤凰;好像是一只外国的鸟?它是怎么飞到中国来的呢?它在空中盘旋,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若隐若现,带点挣扎的感觉,似乎在寻找什么。它不停地飞呀飞,向远处飞去,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遥远的天际。它飞到哪里去了呢?我看不出来。这里面有什么预兆吗?我不知道。

前世和今生,有着怎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

我揪了揪头发,控制住重瞳穿透带来的头疼,按住从胸口散发的心惊肉跳,带着一丝丝疑惑,一步一步向书架深处走去。我先上了楼,楼上多是理科类的书籍,还有几个古旧的崁贝壳的雕花硬木书柜,里面锁着一些发黄的线装书,弥漫着年长月久的气息。文科书籍大都在楼下,我下了楼。

我在文学类的书架中走了几个来回,就成了满园选瓜,选的眼花,恨不得每本书都想看,却不知从哪里看起。我抬眼看了看龚荣荣,她已经擦干净了一张椅子,坐在上面看了。我走过去一看,原来她看的是合订在一起的《大众电影》,每一年的订成厚厚的一本。

“还有画报?”我嘀咕了一句,低头看到了墙边堆着几摞合订本的《人民画报》、《民族画报》,就随手拿起来翻开着。那天,我用一目数十行的速度,把这些文革前的画报翻了一遍。是“翻”,不是看,翻到感兴趣的图片和内容,才仔细观看。正是这次翻开,使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迷上了舞蹈。在此之前,我并不特别喜欢舞蹈,对舞蹈的概念就是郧阳中学文艺晚会上白雅蓝们跳的新疆舞。但翻了十几大本的画报,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三个人,一个是阿老,他的舞蹈速写真棒,几根简单的线条,就勾勒出了跳动飞扬的舞姿,尤其喜欢他画的南斯拉夫民族舞蹈速写。一个是张均,她跳的是民族舞“同饮一江水”,那美丽的民族服饰,那种“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同饮一江水”的舞蹈意境,让人心驰神往。还有刘庆棠跳的芭蕾舞剧《海侠》,那是根据拜伦的诗作改编,具有浓郁的异国风情。我没想到在样板戏《红色娘子军》中扮演铁骨铮铮党代表洪常青的刘庆棠,还可以扮演一个风情万种的海盗。刘庆棠是中国第一个“芭蕾舞王子”,他那俊美华丽的舞姿,许多年后,还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正是这种迷恋,我 干了一件坏事,一个明知故犯的坏事。我一直没敢告诉龚荣荣,我把有他们三个人的画页偷偷撕下来,藏在身上带回了家。

我们在图书馆一直看到天黑,不敢开灯,看不见书上的字了,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临走时,我希望带走一本书,夜晚看了,第二天再还回来。

龚荣荣有点犹豫,我说:“就一本书,藏到衣服里面,看不出来,明天再还回来,根本发现不了。”

说着,我把书塞进衣服里,外面平展展的,的确看不出来。

龚荣荣眨巴眨巴大眼睛,说:“好吧,就一本。可别让人发现啊。被人知道了我妈可要挨斗了。”

我使劲点着头,郑重的说:“向毛主席保证,向毛主席保证。”

我带回家看的第一本书是《古丽雅的道路》,这是一本苏联传纪小说,里面有古丽雅的十几幅黑白照片,其中有几幅是她童年的照片,完全是一个美丽的洋娃娃。那时古丽雅在苏联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就像《卓娅和舒拉》中的卓娅和舒拉,她曾是苏联的电影明星,体育冠军,后来又是在卫国战争中牺牲的女英雄,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龄。

晚上,我爬在被窝里,蒙着头,打着手电筒,看完了这本书。

好羡慕“古丽雅的道路”,她在人生中达到了一个又一个的高度,她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是没有虚度,明星的精彩、英雄的壮烈,都如烟花般炫目,她还拥有美貌、爱情和一个儿子。就像看到马克思的女儿穿的呢裙一样,看到古丽雅的照片,在羡慕的同时,有更深的失落,我想我今生今世是不会穿上这种属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呢裙了,街上没有这种呢裙卖,这是被放逐被抛弃被批判的一种生活。

看完这本书,躺在被窝里,第一次想到自己的未来,那会是什么样的呢?心里灰灰的,竟忘掉了撕扯神经的头疼。

第二天,我和龚荣荣如约来到小红楼,进去后,我们没有说话,抽出一本书,坐在一个角落里看了起来。我那时很想看外国小说,那都是禁书,但越禁越想看。在文学类的外国书籍中,大都是苏联小说,高尔基的三部曲读过了,当时有名的红色“四大名著”《青年近卫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牛虻》读过了,也正是这些书进一步激发了我们对革命的想象和向往。后来,我看到一本叫《金蔷薇》的书,书名很好听,作者的名字一长串:帕乌斯托夫斯基,抽出书来,里面还夹了一个小字条,字体娟秀,写着: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这是哪一个借书的大哥哥大姐姐留下的感想?他(她)现在又在何方?我藏起这张小字条,继续坐在墙角看了起来。

很多年后,我一直怀念那段时光,在红楼里,靠着墙,蜷着腿,缩在角落里,一本接着一本的看书,看的都是禁书。书给我这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儿,推开了一扇扇门,每一扇门内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那里,我走过大漠孤烟,走过长河落日,走过渔舟唱晚,走过层林尽染……眼睛看累了,望一眼红格窗棂上阳光照射下爬山虎的绿叶,仿佛看到了“风掠过草尖、树梢、和水波……”,听到了“维罗纳全城响起了晚祷的钟声……”

有一天,还没看几页,龚荣荣就要上厕所,她问我:“你去不去?”

我摇摇头,我根本顾不上去厕所。她一个人悄悄溜出去了。

金蔷薇!书中的内容和名字一样美丽,那白昼、白桦林、篝火、赤杨林、黄色的睡莲、天蓝色的亚麻,还有那白杨的飞絮和金粉的微尘,给我掀开了一个美不胜收的世界;还有那些句子:“她的双唇比含露的花瓣还要鲜艳,她的睫毛因夜来的泪珠而熠熠闪光……”“童年时代的太阳要炽热得多,草要茂盛的多,雨要大的多,天空的颜色要深得多,而且觉得每个人都有趣极了。”我看的如痴如谜,都忘了自己置身在中国,置身在文化大革命中这种每日打打杀杀、斗来斗去的日子里,那真是血雨腥风的日子,而我的脑子里充满了那些诗情画意的场景和优美的文字。

但那天龚荣荣有点烦人,她一会儿跑一趟厕所,每次上厕所都要让我在窗子那里给她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我正在看“夜行的驿车”那一章时,琢磨安徒生为什么“虚构爱情的本领要比在现实中去经受爱情的本领大得多”,她又叫我了,这样打断我了两次后,我没好气的说:“你怎么啦?早上喝多了水?”

龚荣荣脸有点红,啃哧了一会儿,才说:“讨厌,‘老俵’来了,每次第二天都来的特别多。”

“老俵”?啥“老俵”?见我愣怔的样子,龚荣荣又说:“就是那个,那个来了嘛。”

那个?我这时明白过来,她来月经了,难怪有些女生经常“老俵”长“老俵”短的,“老俵”是个代名词呀。龚荣荣比我大几个月,我是不是也快要来了?我觉得自己哆嗦了一下,脸红耳赤,大腿根儿马上变得热呼呼的。下意识的,我夹紧了双腿,垂头丧气的站在窗户那儿给龚荣荣“望风”。

这一望,望到了外面墙上风吹雨淋后斑斑驳驳的大字报,上面的字迹张牙舞爪,心一下子从云端掉入深渊。“夜行的驿车”里的贵夫人和安徒生离我如此遥远,遥远到天边。那个世界,我只能在想象中进入,但现实毫不留情的生生把我一次次拽出来。那种痛,我自己知道。今生今世,那个世界我将永远无法企及?

接下来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中,只要有时间,我都要约上龚荣荣到图书馆去,白天看一整天,晚上再带回来一本看。还有一本书我印象深刻,那是一本薄薄的小书,书名是《一个匈牙利富豪》,作者约卡伊·莫尔被称为“匈牙利的雨果”,“十九世纪的荷马”。我当时看的泪流满面,好几天都沉浸在书中不能自拔,为书中美丽的女主角范妮的爱情悲剧而伤感。人都要经历爱情吗?为什么爱情如此的令人心动?爱情是什么?这是我那个年龄段的困惑,困惑中还有一丝朦胧而真切的向往。

鬼使神差,我在一本少儿读物成语故事书里,看到了一种动物的插图,就是好多天前在小玉姐姐家看到李大网时,从他身上叠现出来的那种我认不出来的长头角的动物。原来这种像鹿又不是鹿的动物叫麋鹿。成语故事讲的是“麋蒙虎皮,攻之者众”。书上解释说麋鹿如果披上虎皮,攻击者比攻击真老虎还多。比喻诸侯掠取天子之位必然会引起众怒而群起攻之。

我赶紧找到一本辞典查“麋鹿”,这种头脸像马、角像鹿、颈像骆驼、尾像驴的麋鹿,似牛非牛,似马非马,似驴非驴,似鹿非鹿,俗称“四不像”。在远古时代,郧阳府叫古麇国,那时的自然条件,是有大量的麋鹿存在的。

麋鹿?“四不像”?我没见过这种动物,无论是电影上还是图片上,为什么脑海里会出现这种动物呢?我忽然又想起我在看见麋鹿的时候,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熏人的气味,那又是什么呢?我在书架上乱翻乱找,终于在一本书上找到这样一段话:“每年5月,麋鹿栖息地槐花飘香,绿草如茵,白鹭云集。在这个生动的季节里,雌鹿身上发射出一种神秘的气味,在没有风的日子里,这种气味相对稳定地在离地面约5米的空气中,沿水平方向在灌木和草丛间弥漫,成年麋鹿开始进入发 情期。雄鹿陶醉在这种浓烈的气味中,它跟在母鹿的身后,猛吸一口,然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歪侧着头,良久,再舒缓地呼出,神态如醉如痴。之后,成年雄鹿开始装扮自己,它们往身上涂泥浆,用角挑戳青草作为装饰,在麋鹿的眼里,这是威武的象征。雄鹿希望以此来博得雌鹿的青睐。”

发 情?原来麋鹿发 情时节才散发出那种神秘的气味?又浓又香又怪的气味。我看见麋鹿时是它们发 情的季节?在春天的时候,尤其在夜晚,在司令部院子的屋顶墙头上,总能听到一些野猫声嘶力竭的叫声,像哭像喊像嚎,能连续不断的叫好几个钟头,闹的人无法安睡。大人们说这是“猫叫春”,说是猫发 情了。有人骂“该死的野猫!”有人骂“淫 荡的野猫!”“发 情”这个词我似懂非懂,但我知道那是个不好的词儿,本能的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模糊暧昧下作的意味。

遥远的的麋鹿发 情的季节。

李大网身上叠印的麋鹿为什么散发出“发 情”的味道呢?又为什么被我闻到了呢?想到这里,心里有些忐忑。

正当我们看的昏天黑地,正当我以为我们可以在停课的日子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度过美好的“红楼梦”时间的时候,龚荣荣家里出事了,出了天大的事情。

龚荣荣的爸爸龚愈真是外语老师,郧阳中学的人都说他是语言天才。他原来是学英语的,教的也是英语。五十年代,中国和苏联两个社会主义国家建立了友好关系,称苏联为“老大哥”,在上级的指示下,很多学校停了英语课,改上俄语课,英语老师一下子闲置起来,无所事事。龚愈真老师突击自学俄语,到省里去进修了一个学期,回来后一边学一边教,没用多长的时间,从过去一个优秀的英语老师,变成了优秀的俄语老师。后来中 共和苏联交恶,友谊地久天长的“苏联老大哥”变成了十恶不赦的“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俄语课停了,又恢复英语课,龚愈真老师放下俄语捡起英语,照教不误。他在汉语、英语、俄语三门语言中畅通无阻。除此之外,龚老师没有其他引人注目的地方,也就是额头有点高,脑门亮亮的,像抹了蚌壳油。他平时不爱说话,也不太跟人交往,见了我们小孩子,只是淡淡的点个头。

那是一个跟往常没有两样的文革的早上,我和龚荣荣到图书馆了。龚愈真老师搬了一个板凳娃儿坐在门前,拿着一个斧头,在一块油光青石头上劈木柴,把一根根锯短了的圆木柴劈成四小柈。那时家家都是烧木柴,也就是烧树,树干树枝树叶树根,树的全身都可以燃烧。西河汃码头有木柴铺,乡民们从山上砍了木柴,“哼唷嗨哟”挑进城,卖掉肩头一担柴。冬天砍了树,烧成炭进城卖;有时也走街串巷的叫卖,“卖——木柴哟!”那长长的拖音和急速下坠的尾音很好听。花栎柈子是耐烧的上好的木柴,黄色的栌木棒易燃火苗旺,那些木质疏松的马桑树柴棒,俗称“胖婆娘腿”,掂在手里轻飘飘的,不经烧。我跟着张妈买过柴,学到了买柴的知识。道光年间,巴山秦岭的森林还和武当山神农架的森林连成一片,郁郁葱葱的围住郧阳城。住在郧阳城里的人,觉得漫山遍野那层层叠叠的树林,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我们就这样烧了几千年,砍了几千年,1958年大炼钢铁的时候拼命砍伐,一直到城周围的山都变成秃山,这是后话。

龚老师劈了几根木柴,看见有一群红卫兵进了“司令部”,他没有在意,如今,红卫兵在“司令部”出出进进已经司空见惯,今天又是来揪谁斗谁呢?龚老师从眼角里扫了一眼,继续劈柴。他没注意到,这是一群带枪的红卫兵,他们的神情都绷的很紧,其中还跟着几个背黄挎包的外地人,领头的是一个退伍军人模样的人,古铜色的脸上目光炯炯,穿着货真价实的发白的旧军装。他们很快就看见了龚老师,互相使了个眼神,十几个人撒开一个扇形包抄过去,以包围圈的架势围住了龚愈真老师。

在十几个人站定的时候,龚愈真老师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败露了,再也瞒不过去了。他慢慢劈了手中的那根柴,拍掉胳膊上的一小片木渣,坐在板凳娃儿上不动了。

“你就是龚愈真?”从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厉喝,但对龚愈真来说,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亲切,仿佛是儿时小伙伴二狗子的音调,那是他将近二十年没有听到的乡音,地地道道的乡音啊!透过乡音,他似乎看到了母亲的面容,还有母亲站在村头小河边送他远行的身影……儿子走了,一去不复返。

“起来!跟我们走!”又是一声厉喝,乡音带着杀气。

龚愈真站了起来,无意识中,手里还提着那把劈柴的斧头,几个声音同时急促地喝道:“放下斧头!放下斧头!”里面还夹杂着扣动枪栓的声音,十几杆枪齐刷刷对准了他。

龚愈真扔下了斧头。

“走!跟我们走!”

龚愈真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下自己的家门,他明白自己这一走就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来,他是想再看一眼自己的家人。杜老师和龚荣荣的弟弟龚希希不知在屋内干什么,都没有发现屋外的异常,没有人出来。

龚愈真开口了,说:“我去带点换洗的衣服。”

“不用带!跟我们走!”十几杆枪对着他,生怕他玩儿什么花招。

“带走!”那个退伍军人模样的人挥了下手,指挥着:“你们几个,进去抄家,搜出证据,然后把杜清一也带走!”

七、八个人持枪带着龚愈真走了,剩下的几个人冲进龚荣荣家,到处乱翻,不仅翻箱倒柜,连米缸面桶都倒了个底朝天,被褥也用刺刀挑开了,挑的棉絮乱飞,瓶瓶罐罐砸了个稀巴烂,不知要找什么东西,这应该是“司令部”最彻底地一次抄家。抄完家,把杜老师也带走了。圆头大耳的龚希希站在门口,看着家里狼藉一片,父母被押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撇了一下嘴,哭了起来,然后跑到图书馆,来找龚荣荣。

没一会儿,一个惊人的消息飞速传遍了“司令部”,传遍了郧阳中学。

龚愈真是“中美合作所”的特务!

龚愈真的老家在福建,家里是富农,解放前,老家的人都知道他读的是外语专科学校,抗战时在具有神秘色彩的“中美合作所”工作,当时是很让人艳羡的一份工作,乡邻都认为龚家的儿子有出息。龚愈真还穿着美式军装,开过一辆美式吉普回过一次家。据说他见过戴笠,接受这个大特务头子的直接领导。龚愈真嘴里的金牙,衣服上的扣子,腰里系的皮带扣,都藏着发报机,密电码吞在肚子里。他家里还有金砖金条,是特务活动经费,他潜伏了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候台 湾方面的指示,准备到时候里应外合,反攻大陆。

解放后,他就消失了,没回过老家,人们以为他逃到台 湾去了,或者在重庆解放时被打死了,就没追究。文革中,革命造反派第三次抄他父母的家时,无意中撞倒了米缸,从倾出的米粒中发现了十几年来龚愈真和他父母来往的信件,还有几张龚愈真、杜清一、龚荣荣和龚希希一起照的“全家福”,这才知道龚愈真既没被打死,也没逃到台 湾,而是跑到遥远的鄂西北山区潜藏下来并结婚生子。当地的革命委员会马上派人来抓捕这个特务。而龚愈真的父母本来上了年纪,见儿子身份败露,知道凶多吉少,两人深受刺激,不久后双双自杀身亡。

因为一本红色小说《红岩》,“中美合作所”及渣滓洞、白公馆在中国家喻户晓,大名鼎鼎,都知道那是罪恶的特务组织,是杀害革命先烈的魔窟,那里面都是罪大恶极、面目狰狞的侩子手。江姐、许云峰、双枪老太婆,还有那个可恶的叛徒浦志高,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那时,我们都恨透了那些狗特务!

听到这个消息,人们不寒而栗:原来在我们身边,真有潜伏的特务,还是“中美合作所”的特务,太可怕了!

我和龚荣荣躲在小红楼里捧着书看的正来劲儿,完全忘了今夕何夕,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吓了一跳,从书中回到了现实。赶紧猫着腰跑到门口,大气不敢出,偷偷从门缝里向外张望。从门缝里看不清楚外面,我们不敢开门,一直到龚希希哭着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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