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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间,温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忆起那个让她记了九年男人。
十七岁那年的上元节,她由还未成家的弟弟陪着出门看花灯。
燕京城里有这样的话,北端午南上元,意思是,若是要在端午看龙舟便要到贵人最多的城北去,而要看花灯的话,便要到城南手艺人集中的胡同游街一带。而这其中更属城西南的花灯最好。
傅家在走仕途之前便是做花灯起家,如今在三桥胡同一带,也依然有没有走仕途的旁支在经营花灯行业。燕京城里最出名的“傅家灯铺”便是傅家的产业,虽不知这家店到底在傅家的谁人手里,但是这么多年来,不论是走富贵风的宝香楼,还是近几年的后起之秀缀天社,都从没有替代过傅家灯在燕京城人心目中的位置。
而且,这几年,还在年轻人里兴起了上元夜提傅家灯的潮流。温茹那一日便是由弟弟陪同向着城南的簏雨街而去,希望能在傅家灯铺里买到一盏灯。
上元佳节,也是城中的情侣们光明正大约会的日子。温茹与弟弟二人一路走来,见着的大多是走在一起的青年男女。待两人好不容易来到傅家灯铺门口,弟弟吩咐她在门外等着,自己进去买。温茹便依言,在灯铺外的小摊子上一边挑拣着,一边注意灯铺门口的情况。
果然这灯铺不负盛名,但凡是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无一不是面带喜色,显然是对手中的灯笼极为满意,温茹正在期待属于自己的那盏灯笼,忽然一对从灯铺里走出的青年男女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两人瞧着也不过二十岁,女子面若春花妆容精致,穿着一身火红的大斗篷,将她整个人都拢在了衣服里,显得格外娇小可爱,便是温茹见了也觉得心生喜欢。
此刻,她提着一盏灯笼展示在男子面前,似乎是要给身边的男子看灯笼上的画。
那长相俊俏的男子依言看了一眼,视线却又立马回到了女子身上,笑着道:“早说了让下人来跑一趟,你偏不听,非要来挤这一遭,如今可满意了吧?”嘴里虽说着责备的话,话中却是满满的宠溺。话毕,男子抬起手,为女子拢了拢滑落到肩头上的斗篷。
女子听了这话也不恼,顺势依靠在男子怀里,只仰头对那男子笑着说:“就算不是为了买灯笼,出来走走也是好的嘛!毕竟今天可是上元节呢……”两人边说着边从灯铺里往外走。
若只是这样,倒也只会让温茹感叹这是对神仙眷侣罢了。只是,灯铺门口的两人注意到一旁的温茹正看着自己二人的互动时,其中的女子虽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对着温茹笑了笑,朝着她点头示意。
温茹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官家女子,别人的以礼相待她也自然不会失礼,于是便也回之一笑。只是视线一转,见到那女子身边人的脸时,温茹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僵住了。
见温茹的表情变了,对面的女子的脸上不由露出疑惑的神情,顺着视线看去,却见到身边的夫君板起了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光看他这副样子,活像是欠了他几百万两没还似的,也难怪那摊子上的姑娘会变了脸色。
杨氏再回头时,那姑娘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且,似是觉得尴尬,便转过了身,低头将视线放回了摊上的小玩意儿上。虽然觉得夫君这样做有些失礼,可杨氏只觉得心里甜甜的,将手里的灯笼放到傅知微手中后,走到温茹身边对她道了个歉。
此时的温茹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被一个男子这样冷脸对待,只觉得颜面有失,即便此时身边的是那个对着自己笑的女子,她也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只想赶快离开此地。
只是弟弟还在灯铺里,她还得等在这里,便对着杨氏点头道了句“无碍”,却连回头看杨氏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见少女明显是不好意思了,杨氏心里半是甜蜜半是羞恼,又给温茹道了个歉,这才回到傅知微身边,拿回自己的灯笼。
待两人渐渐地走远了,温茹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她见到了这九年里自己一直难以释怀的画面。
远处,刚刚对着自己横眉冷对的男子,此刻却温柔的对着女子解释着什么,见路边风大,还十分体贴的为她戴上了斗篷上的帽子。
即便隔得很远,温茹也能感受到他眼里的温柔以及动作上的呵护之意。只是瞧着,温茹的心里就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念头:若我是那女子就好了,那样的话,刚刚那个俊俏的男人就不会如此对我……
“姐,灯笼我买到了,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耳边忽然传来弟弟的声音,也让温茹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见着弟弟的脸,想起自己刚刚脑子里的念头,温茹突然觉得十分羞愧,自己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怎么可以生出那样的想法?可是……
温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离开的方向,那对男女已经不见了。然而此时她已经完全记不清那女子的模样了,只记得她似乎很美……脑海里,那男子的模样却是越来越清晰。
如果她也有一个那样的夫君该多好啊!只对着自己和颜悦色,对别的女人不假辞色,这样该有多幸福啊……
她知道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然而却又控制不住在心里这样想。反正也只是想想……这样想着,她接过弟弟手里的花灯,与弟弟一道在上元节的街市上游玩起来,浑然不觉自己手中的花灯却渐渐的变成了之前女子手中的那一盏……
梦还在继续,画面却突然一转。温茹的头上忽然蒙上了一层布,使得她有些看不清周围,正觉得有些心慌想要扯掉头上的布时,抬起的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娘子被动,这盖头可不是用来给你自己掀的!”
声音清润含着笑意,让温茹一时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不记得在哪里听到过。
此时耳边突然响起司仪的声音:“一拜天地……”温茹的心中忽然没来由的有些欢喜,待身前那人轻轻地放开了她的手,细心的为她整理了头上的盖头后,两人便一道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司仪接着喊道。
正要第三拜时,堂中忽然传来一片喧哗声。隐约中听见:
“你这疯女人是谁?人家正在拜堂呢,你好端端地跑来捣什么乱?”喜宴上的宾客骂道。
接着又有女子的哭泣声传来:“那……那个新郎……应该是我的夫君啊……”
听到这里,温茹反应过来,一把摘下头上的盖头,果见身前与自己拜堂的男人,有着一张与上元节灯铺前见到的男人一模一样的脸,而那女人……
温茹立马转头望去,立在人群里穿着红斗篷、泪流满面的女子,赫然是她几天前刚见过的傅府二夫人!!!
…………
此时天色已经大白,丁香巷的小宅内,却见躺在床上的温茹忽然惊醒,接着立马从床上坐起,抱着自己的膝盖坐成一团。
梦里的感受如此真实,那种极乐之后突然涌上心头的巨大的羞耻愧疚几乎要让她窒息。幸而,因为掀开了被子,空气中的冷意让她慢慢的冷静了下来。
只是,那种极为真实的感觉仍让她有些不适。以前的梦里明明是没有那个红衣女子的!今日却……
想到昨天自己在傅家灯铺前遇到的男子,温茹将头埋进了双膝间。她终于知道,自己九年前遇到的那一对男女是谁了……可她宁愿不知道,宁愿在梦里与他结一时虚幻姻缘……
丁香巷的蔡婶是个十分有福的老太太。家中儿子孝顺,儿媳温柔,一对孙子孙女也已经长大,按理说这样的人此时应该在颐养天年了。只她是个闲不住的,便在附近找了个差事。
家中的儿子儿媳本是反对的,但见老娘的差事的确不累,主人家也是好相处的,便也允了。
今日,她按时来到雇主的宅子外,敲了敲门,却惊讶的发现今日温先生竟然没有来给自己开门。于是她又敲了敲门,唤了几句“先生”。过了一会,才见到穿戴整齐的温茹来为自己开门。
见温茹的脸色十分的不好,眼下也有明显的淤青,蔡婶不由关心的问道:“温先生你这是怎么了?是失眠了吗?”
温茹听此,回身对她摇了摇头,便又回了自己的屋子。
蔡婶倒也不奇怪,她在温先生这里已经做了一年有余,以前也发生过先生熬夜看书精神不好的事,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过。只是先生不说,她也不好多问,瞧了一眼渐渐关上的正屋门,转身进厨房做自己的事去了。
回到房间的温茹却突然坐在了地上,果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她以为自己在知道那男子的身份之后,还能像以前一样。只是,刚刚在见到蔡婶的时候,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
幸而今日还是学堂的休息日,否则,她几乎不敢想象自己见到傅暖那张与杨氏相仿的脸时,会有些什么样的表现……
这样想着,温茹背靠在门板上,用手掩住嘴巴,轻轻地啜泣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