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陈赞文呼喊说。

身上的伤疤和脸上的淤青隐隐作痛。他需要仔细地描述疼痛的感觉和等级吗？爸爸有的时候会问他：“如果痛得要命是10，一点感觉都没有是0，你是几级？”

他描述不出。

反正，就是很痛。

因为它无缘无故。无缘无故的痛苦都比“自作自受”要痛十倍。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爸爸？”

陈赞文站在父亲的书房前，第二次呼喊他。

依旧是没人回应。

妈妈应酬去了。即使她没有去，陈赞文也不敢去找她——这是找死。还不如找爸爸。但是，爸爸好像。

即使他在，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是个科学家，他要对他的成果负责。他不需要对自己的儿子负责。

他是个英雄。他拯救了很多人。

他是个伟大的科学家。

陈赞文不再尝试大喊大叫了。他的家里通常都是安静的。这样父亲就能更加专心地从事他的工作，母亲也能更加够更加专心地打理她的公司。

他又开始混用父亲和爸爸这两个词了。他上次看的那本书上说，这是某类精神疾病的潜在表征。毕竟，这世上只有作家会在意，平日已经叫惯的东西会不会有第二个名字，来炫耀自己的词汇量。

陈赞文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他的家很大。爸爸很有钱，妈妈也是。他们家或许算是上流人家吧。他们家住在凌川的CBD，是豪华的独栋别墅。而且还很注意实用性——其他人家用来建从来都用不到的游泳池的那块地，现在是父亲的实验室。

他是个伟人。

陈赞文时常都为自己的父亲而感到自豪。

他能够帮助很多人。很多人。

就像当年那个把他从废墟下挖出的消防员一样。

陈赞文走向自己的房间。打开房间的门。走进去。然后关上门。

他有提到过，身上的伤疤和脸上的淤青一直都在隐隐作痛吗？

好痛好痛。

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切入肌肤深入骨髓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切入肌肤深入骨髓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切入肌肤深入骨髓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切入肌肤深入骨髓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切入肌肤深入骨髓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切入肌肤深入骨髓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切入肌肤深入骨髓。

陈赞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前的草稿本上涂满了歪七扭八的字，像是麦田里倒下的麦穗勾勒出的奇怪图案一般。重重叠叠的墨水。肮脏的字迹。

母亲希望他能把字写得更好看。母亲希望他能注重自己的仪容仪表。母亲希望他走路时能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像是胜利者一样傲视着他的其他竞争者。

他生来就是人上之人。

这世上有人仇视他、只因为他的出身而已，而不是他的人格。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展示给他们、给那些质疑他的人看的、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经得起审视！

他必须成为人上之人。

这既是因也是果。

陈赞文亦不会唉声叹气。

他必须看着前面。

但是陈赞文总觉得，心里有很大一块空缺。就好像是有人平白无故地挖掉了一块，又把它含在嘴里，肆意地用两排牙齿来回咀嚼似的。

那是为什么呢。他的心里到底缺了哪一块呢？

虽然他说不出是哪一块。

但是他好像知道是何时。

///

创可贴的效果很差。他还是很疼。全身上下都很疼。疼得不行。

太疼了。

即使是走在路上也很疼。

陈赞文摸着脸颊上的创可贴。就好像是终于挖到水的挖井人在扩大他好不容易发现的泉眼。

不断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因为这是上学的时间嘛。也不断有声音传入耳中。毕竟周围都是人嘛。

能听见好多好多的声音。各式各样的声音。但是因为太过低沉了、离他太过遥远了，所以什么都听不清楚。只知道是说话的声音。

像是千百条小蛇，盘踞在柏油马路中间，扬起了脖子，朝着他吐出红信。

都是声音。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疼了。

陈赞文怀疑是太阳光的某个成分。紫外线或者红外线，或者他不知道名字的某种光线，正在炙烤他的伤口。

伤口变得更加姹紫嫣红。

更加地疼痛。

陈赞文不能走得更快了。他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踱步。他慢慢地走到教室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今天没有图钉，也没有塞满了的垃圾袋，也没有他的黑白照片，也没有花瓶和花语很哀伤的花。只是上次就忘记清理的那些亲切的字，还留在椅子上。

陈赞文坐下来。把书包挂到侧边。把必须的课本的备用品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到桌子上。他前两天订购的一套新书，今天是它们到他手里的时候。虽然书上没有他的笔记，这是唯一的一点遗憾。

脸上的，身上的伤。

然后，方延凯和他的小弟们也走进教室里。坐在最后面一排。这个时候，陈赞文正把他的作业交给前排的小组长。她收下之后，把他的作业本夹进大家的习题册里。

习题册比作业本厚。

但是没人在意啦。

再然后，老师走进来。夹在腋下的公文包，头顶上岌岌可危的发际线。就大概是那样。

大概是那样。

陈赞文低着头。

然后方延凯站起来，用他惯例的语气高声喊道：

“老师！陈赞文昨天打架！他打我们！”

没有其他人发言。

只有那个家伙站着。他和他夸张的腰带，夸张的发型，以及耳钉。

老师缓缓地摘下眼镜。

陈赞文依稀记得他昨天晚上、晚自习第二节课的时候，脸上带着血走进教室。

他看到人的目光都在避讳他。

他没有看到一个别人的眼神。

“老师，你得管管他！你看看我，这里都被打肿了！”

“陈赞文。”

老实说。

陈赞文站起来。

身上的伤都在发痛。

毕竟昨天他和方延凯和他的手下打了一架。

他没有技巧也没有体格。

他只是拼命罢了。

“你打架了？”

老师向他确认道。

“是。”

陈赞文想起过去父亲所说的一系列的话来着。

他相信着。

他如实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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