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刚从医院出来，中午又要坐着急救车去医院。江宜宁病体初愈，陆景修怕她累着，让甘棠和赵媛在家里陪着她，自己带着管家护送黄雅倩去了医院。

江宜宁在家坐立难安，一会儿是黄雅倩激动的样子“宜宁，我，我是你妈妈！”一会儿是黄雅倩在花园陪阿梨玩，温柔地帮小阿梨擦汗的情景，一会儿又是自己住院时，她每天炖的那碗鸡汤。

儿时的黄雅倩，她早就没有任何印象。记忆里的，只有刁难她的黄雅倩，在图书室跟人鬼混的黄雅倩，对她好的黄雅倩，宠着阿梨的黄雅倩。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一边是她鄙视的刻薄放荡的女人，一边是真心实意疼爱她和阿梨的长者。

她不知道，该选择相信哪一个。

她只知道，现在她很怕，她怕黄雅倩出事，怕她救不回来。她会觉得自己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活生生逼黄雅倩走上了绝路。

焦灼不安地等了好几个小时，陆景修才从医院跟她打电话：“宜宁，黄阿姨要见你，你想见她吗？”

江宜宁沉吟良久，才点点头：“好。我马上过来。”

司机已经准备好车，赵媛抱着阿梨，跟甘棠一起送她去医院：“宜宁，忠于自己的内心。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们都支持你。”

“嗯。”江宜宁跟她们挥挥手，车子朝医院开去。

医院里，陆景修正在劝黄雅倩：“妈，再给宜宁一点时间。她一向倔强，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件事。”

黄雅倩刚经过一番折腾，十分虚弱，她双泪长流，听着陆景修的劝解，只是不停的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宜宁终于赶到医院，天已经快要黑了。雪白的灯光照在医院雪白的墙壁上，长长的走廊仿佛走不到尽头。

江宜宁将外套裹得更紧一点，她突然很害怕，很冷。

如果黄雅倩没有救回来……她真的不敢再想。她没有想到，黄雅倩竟然会用这么决绝的方式来回应她的拒绝。

黄雅倩是个热爱养生，注重生活品质，注重保养的人。前不久还爱美纹了眼线。一个活得这么兴致勃勃的人，竟然会因为她的拒绝，吃安眠药自杀……

她这个被遗弃的女儿，在她心中真的那么重要吗？

妈妈……江宜宁在心底默默喊了一句。暌违已久的字眼，在唇齿间盘旋，让她心酸落泪。

小时候看红楼梦，晴雯死后，宝玉找小丫头去打听。小丫头回来告诉宝玉，晴雯死前，直着脖子叫了一夜。

宝玉多情，以为晴雯叫的是自己，忙问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

晴雯无父无母无家，从小无人疼爱，她在临死前的半昏迷中，却直着脖子叫了一整夜的“娘”。

其实她并不是很喜欢晴雯，可当初看到这一段时，她的心都快要碎了，哭得不能自己。

妈妈这个字眼，代表的是生命最深处最真切的温暖。代表的是无与伦比的信任与关爱。

这样的情感，她能给黄雅倩吗？不，她不知道……

再长的走廊也有走完的时候，江宜宁站在黄雅倩的病房门口，手臂举在半空中，却迟迟不敢扣响那扇门。

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特别的铃声，一听就是知道是陆景修的。

陆景修等不到她，所以打电话过来了吗？

江宜宁咬咬牙，轻轻推开门。

陆景修正举着手机放在耳边，见江宜宁进来，迎过来摸摸她的手：“冷吗？”

她脸色青白，像是在寒风中吹了很久。陆景修有些担心，让她在椅子上坐下：“我给你倒点热水。”

江宜宁牵线木偶般点点头。进门后，她根本没敢向病床上看一眼。

可病床上的黄雅倩，却一直在凝视着她。

黄雅倩凝视着女儿，她的眉眼，已经完全脱去了幼年时的影子，她知性，成熟，明媚。是开得正好的花。

“宜宁，坐过来好吗？我有话想跟你说。”黄雅倩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朝江宜宁招了招：“孩子，坐过来。”

陆景修知趣地离开了病房，留给母女俩一个单独相处的空间。

江宜宁别扭地在床前坐下。黄雅倩伸出一只手，执拗地要跟她握手。

犹豫很久，江宜宁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掌。

“宜宁，对不起。”黄雅倩的表情很平静，那是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平静和从容：“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不肯原谅我。”

她接着道：“今天是我的错，我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和你相认。我承认，我害怕，我害怕你不肯认我，所以我特意叫上这么多人当见证，想通过众人的见证给你施加压力。”

“幸好，你是个倔强的孩子，和小时候一样，你还是那么固执。你没有虚伪地接受我，没有违背自己内心的意愿。”黄雅倩伸出另一只手，在江宜宁手背上拍了拍：“我一时糊涂，觉得伤心，又觉得没面子，所以想也不想，吞了一大把安眠药。宜宁，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觉得是你的过错。其实是我自己看不透，心思太狭隘。”

江宜宁没想到这个时候黄雅倩还来安慰她，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黄雅倩微微一笑：“人从鬼门关过了一遭，反而清醒了许多。我年轻时做错了许多事，包括现在，也还在不停地做错事。孩子，你不认我，我能理解。不认我也没关系，反正我还是可以经常看到阿梨，可以尝到含饴弄孙的乐趣。也还是能看着你和景修美美满满地过日子。知道我的女儿女婿，我的外孙女都过的很好，这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我知足了。”

江宜宁没想哭的，可眼泪却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她呜咽着，不敢看黄雅倩的脸。

“没关系的，孩子。这辈子你都不认我，也没关系的。”黄雅倩笑着：“我年轻时做了太多孽，现在是到赎罪的时候了。”

黄雅倩说了很多很多，从江宜宁出生到两三岁，很多往事，她都娓娓道来，江宜宁含泪听着，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终于，黄雅倩说累了，昏沉沉睡着了。

江宜宁从她手心里轻轻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带上门，走了出去。

陆景修在外面的套间里坐着，见江宜宁过来，看看她的脸：“累了吧？”

他没有问她有没有和黄雅倩相认。江宜宁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天后，黄雅倩出院。母女的事再也没有人提起，所有人都装作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江宜宁仍然时不时回祖宅来住几天，黄雅倩看到阿梨还是那么高兴，还是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母女之间偶尔视线相交，也都平静淡然，仿佛天底下最平常的母女。没有尴尬，也没有刻意的亲热。

时间如水，很快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这天，江宜宁刚带阿梨出门回来，陆景修的电话打过来了。

“宜宁！好消息！”陆景修的语气很兴奋。江宜宁从来没听过他用这么兴奋的语气说过话。

“什么好消息？”江宜宁也来了兴趣。

“阿梨的病有救了！宋禛给我打电话了，实验成功了，可以尽快安排阿梨住院了！”陆景修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

“太好了！”江宜宁高兴地跳了起来：“具体怎么说的？”

“不保证百分之百能治愈，但能将病情控制到最稳定的状态，以后阿梨就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了，可以正常上学，甚至结婚生子，都没有任何问题的！”陆景修开心得不能自己。

“太好了！景修，真是太好了！”江宜宁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了，全世界的幸福都加起来，也比不上此刻她内心的感恩与激动。

陆景修完全没有工作的心思了，下午就从公司回来了，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给阿梨洗了澡，哄她睡着后，江宜宁开始跟陆景修撒娇：“我们的婚礼到底什么时候补办呀？”

陆景修愣住了：“你不是不想办了吗？”

“是呀！之前不想办了，觉得领个证就行了，可是现在人家想办了嘛！”江宜宁笑靥如花：“景修，等阿梨痊愈了，我们就补办婚礼好不好？让阿梨当我们的小花童！”

“好啊！”陆景修想了想：“不过还是低调的办一下就好了。”

江宜宁懂他的意思，之前阿梨的绑架事件把陆景修吓坏了，现在她和阿梨出门，都要跟两个保镖。

实在是不敢再高调了。

“嗯。”江宜宁转着眼珠：“可以再度一次蜜月吗？”

上次陆景修休假一周陪她和阿梨，那段日子，真是神仙般的快活呀！

陆景修太忙了，平时陪她和阿梨的时间真的不怎么多。

“可以啊。今晚就可以。”陆景修笑眯眯地逼近她：“这周太忙了，是不是饿到你了？”

江宜宁没想到他又扯到这上面来了，红着脸伸脚去踢他：“滚一边去！整天开黄腔！”

陆景修顺势握住她的脚踝，手顺着脚踝往上游走：“怎么，不喜欢吗？”

心跳加速，然而江宜宁仍然嘴硬：“不喜欢！”

陆景修轻笑一声，搂紧她的腰，他将她压到墙壁上，凑到她耳边轻声呢喃：“真的不喜欢？”

江宜宁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唇已经被他吻住。

天雷勾地火，大床上，相爱的人在做快乐的事，窗外，月亮都羞涩得躲了起来。

三个月后，医院病房的门外，陆家人通通到齐，就连林珊珊都挺着二胎的大肚子，一脸疲惫地过来了。

甘棠牵着一双儿女，和姐姐江宜宁并肩站在一起。陆景修正在手术单上签字，手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现在需要立刻进行血液置换。可这是有风险的……

黄雅倩紧紧挽住江宜宁右边的胳膊，脸上的表情，比江宜宁还要紧张。

医生护士严阵以待，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江宜宁手心全是汗水，双腿不停地打颤，

整整五个小时，江宜宁一直站在病房外等着，她没办法吃东西，没办法喝水，甚至没办法坐下来。

虽然已是初秋，天气已经不算炎热，可她的浅蓝衬衫却被汗水浸透了，冷冰冰地贴在后背上。

“不会有事的，宜宁，放轻松，阿梨不会有事的。”陆景修握住她的手，不停地为她打气。可他的手掌却同样冰凉颤抖，他的额角，一根青筋暴了出来，一直无法消退。

洛洛懂事地将小脸帖在江宜宁手背上：“姨妈，妹妹很快就出来了。妹妹病好了，我们一起去玩最高的滑梯好不好？四层楼那么高的，像飞一样！”

“好。乖孩子。”江宜宁费力地弯腰，低头亲了亲洛洛的额头，站太久，膝盖已经僵硬得弯不过去了。

“叮”的一声，手术室的灯灭了。所有人都猛地抬眼，朝手术室的大门看去。

江宜宁双腿一软，朝旁边软软地倒下去。

陆景修伸手握住她的手臂，他没有说话，浑身的肌肉崩得紧紧的，正紧张地看着手术室的门。他也没有看她，他的双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掐进了江宜宁手臂的肌肉里。可她却不觉得痛，反而觉得快慰，只有这样强大的力度，才让她不至于晕厥过去。

门开了，车轮声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护士推着病床出来了。

一步步，一步步，越来越接近。

所有人都屛住呼吸，没有人乱动，更没有人出声，林珊珊开口想问护士，手术成功没有，却被这紧张得快要燃烧的气氛压迫得不敢开口。

一行人终于来到门口，宋禛的蓝色手术服已经全汗湿了，他带着口罩，一眼找到人群中的江宜宁。

江宜宁的心几乎跳到了胸腔。

她看到，宋禛朝她点了点头。他没有力气摘下口罩，甚至没有力气微笑。他点头的幅度都那么小，可江宜宁却看懂了。

其他人也都看懂了。紧张的空气骤然一松。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黄雅倩喜极而泣，她双手合十，连连鞠躬向医护人员道谢。这是神的眷顾，她由衷地感恩。

“哦，景修！景修！”江宜宁的眼泪欢畅地流淌下来，她和陆景修紧紧拥抱，分享此刻的激动和幸福。

宋禛走到江宜宁面前，他用力摘下口罩，一双眼睛疲惫不堪，却神采奕奕：“宜宁，你的女儿很棒。”他回头看看仍处于熟睡状态的阿梨：“她很勇敢，很坚强。宜宁，祝贺你！”

江宜宁无声地流泪，她挣开陆景修的手，走到宋禛面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宋禛，谢谢。谢谢你！”江宜宁紧紧地拥抱他，哽咽不能语。

无数次，她恶意地揣测宋禛，会不会因为她拒绝了他的示好而放弃治疗阿梨，无数次，她阴暗地揣测宋禛，会不会在某个重要时刻给她一个突然袭击，拿阿梨做为要挟。

可是没有，都没有！他全心全意地帮她，全心全意地对待他的小小病人，无数次，他看着陆景修的眼神有些黯然，有些复杂，可是和陆景修讨论起治疗方案时，他却那么谦和，那么负责，那么真诚。

她要谢谢宋禛，谢谢她生命中每一个真诚爱慕过她的男人。也谢谢所有坦荡无私，忠于职守，对自己的工作认真负责，积极进取的普通人。

生命如此脆弱也如此伟大。从来没有哪个时刻像此刻一样，能让她洞察人生和人性的复杂奥义。

所有人都簇拥着阿梨的病床朝病房走去。只剩下江宜宁和宋禛留在原地。

陆景修和护士一起推着女儿病床往前走。江宜宁和宋禛独自留在原地，他知道，可是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也没看。

他信任他的妻子，他了解她的善良，了解她丰富的情感和坦荡的心胸。

“宜宁，该去看阿梨了。她一会儿就会醒来。”宋禛微笑着，他看着江宜宁。

他爱过这个女人，如烟花一夜绽放，虽然短暂，但无比璀璨。

“谢谢。”江宜宁擦擦眼泪，抬头看着宋禛，对他微笑着。

宋禛伸手，在她手上紧紧一握：“快去吧。”

他转身离开。九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走廊，他修长的背影行走在光芒中，金光浮动，每一步，都仿佛盛开的莲花。

江宜宁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所有人都围在阿梨病床前，小心翼翼地等她醒来。包括陆景修。

只有黄雅倩等在门口，等自己的女儿过来。

“宜宁，没事吧？”她看着女儿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有些欣慰又有些焦虑。

女儿当着女婿的面和其他男人拥抱，她心里是担心的。可这种担心却说不出口。

“没事。”江宜宁看着她鬓边的白发，内心感慨万分。千帆过尽，风烟俱净，她才真真正正看清自己的内心。

“妈，我们进去吧。”她伸手握住黄雅倩的手，轻声唤道。

黄雅倩雷击般一震，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头凝视着女儿的眼睛：“宜宁，你说什么？”

江宜宁没有看她，她微微低着头，有些羞赧般轻声道：“妈妈，我们进去。”

她这声妈妈，喊得极轻，极含混，然而黄雅倩听清了，听懂了。

她双手握住女儿的手，眼圈一下子红了：“哎！我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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