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天边泛着灰白，然江云悦却看不到天亮，她整个人依旧沉浸在那悲伤的黑暗里头，人生已是彻底失去了色彩。　　是不是流尽了全身的血与泪，就不会再觉得心痛了？可眼泪流尽了，颈上的血却止住了，而且伤口开始有慢慢愈合的趋势。　　呵呵，不说长生不老么？难道还能一直不死么？　　皇上的体温已慢慢降了下去，不再炙热如初，而茫然无措的江云悦却不知这究竟是好是坏。　　习惯了怀中滚烫温度的江云悦仿佛若有所失，虽然这个男人在怀中如旧，但她却忽然觉得身边空空荡荡的。　　泪水已经再也流不出来，这样熟悉且猛烈的伤痛，让她的灵魂都几欲碎裂。如果他再也醒不过来，她不知道她此生还有何意义！　　跨越千年，就是为了再经历一次心爱的人离自己而去么？　　江云悦恍恍惚惚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房梁，忽然生出如苏清潋那样将自己悬在上头的想法。　　若是断了气，该是再也没法子不老不死了吧！　　这个念头在江云悦的心头方才萌发，怀中一直毫无知觉的皇上忽然似心灵感应般地睫毛颤了颤。　　有些万念俱灰的江云悦并未察觉到皇上这点细微的动作，仍旧定定地望着那房梁发愣。　　“你的小米鸡肉粥可做好了？”　　兀然间，皇上的手掌已抚上了她的脸颊，将江云悦惊的浑身一僵，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还有那霸王别姬，可煲好了？”皇上继续说道。　　江云悦回来神来，难以置信地低头望着皇上，原本干涸的眼底又开始水气氤氲。　　“皇上……皇上……醒了？”　　“朕听到你说做了那么多好吃的，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怎能不醒过来？”　　皇上轻描淡写地说着，指尖在她的脸颊之上不住地婆娑。江云悦忽然又哭又笑，一时说不出话来，满腔皆是劫后余生的惊颤。　　“瞧你，这又哭又笑的，跟个孩子似得，让朕怎么放得下心呢？”　　皇上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朕睡着的时候听你说了一大堆好吃的，还以为起来就能吃到呢，怎的如今睁开眼睛一样也没瞧见？”　　说着，皇上点了点江云悦的鼻尖，“悦儿，你可知这是欺君？”　　被皇上这样一逗，江云悦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应着：“是臣妾糊里糊涂忘记了！皇上想吃些什么？臣妾马上就去做！”　　言毕，江云悦胡乱地擦了擦流淌的横七竖八的眼泪，就欲起身，却被皇上一把拉住。　　“朕想吃的东西很多，以后日子还长，你慢慢地一样样做给朕吃。不急在这一时。”　　皇上说着，目光从江云悦的脸上移开，落到她的身上。因昨儿割伤了脖子，血流了一身，江云悦这一身衣裳上头染满了血渍。　　尤其是胸前的衣襟，已被染成了血红，同身上素色的衣衫形成鲜明的对比。皇上瞧着不由皱了眉心，命令着她在榻边坐下。伸手撩开她垂在胸前的长发，但见她的脖子上骇然显着一个结痂的刀伤。　　“怎么弄的？”　　“就是不小心弄伤了。”江云悦将头偏了偏，顺势将皇上的手轻轻拉了下来，不以为然地说着，“放心吧，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悦儿……”皇上正色拉住她的手，带着些忧郁道，“不要再做傻事，就算朕真的熬过不这关，你也不要做傻事。”　　皇上将江云悦的手捉紧，语调沉沉，“想想弘昀和朎希，想想弘齐那孩子，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如果朕真的有个好歹，你要好好地扶昀儿上位，好好地替朕守住着大北朝的江山。”　　“悦儿，你是朕的皇后，更是大北朝的国母，你万不要再意气用事，知道吗？”皇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在，南齐高程驿便不会异动，镇守北面柔然的杨广亦不会有二心……”　　不待皇上说完，江云悦便将皇上的嘴给捂住，一边流泪一边摇头，“不，皇上若不在臣妾的身边，臣妾什么都做不了，臣妾什么都不是……”　　“悦儿，不要这么说，朕相信你可以做到，你有这样的能力！”皇上将她按入怀中，语调悲戚，“咱们都知道，但凡染上这疫病之人，没有人能逃过一死。朕而今忽然这般清醒与精神，想来是为时不多，回光返照了，所以朕希望你能好好记住朕对你的嘱咐……”　　“不……”江云悦哭得不能自已，本以为所有的眼泪昨夜已经流尽，不想而今又再度汹涌澎湃，如泛滥的江水，决堤而泻。　　江云悦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似的，泣不成声，哽咽难言。埋头在皇上胸前，她觉得已经无法独自撑起那即将破碎崩塌的灵魂，更不知如何去肩负起皇上沉重的嘱托。　　这遗诏，她不愿去写，更不愿意去听。　　为了这一份感情，她活的很自私很任性。从前舍了父母和兄弟，而今又无法去抚育自己的幼子。这样一次次地伤害着身边的人，她又何尝忍心。　　但此时此刻，她真的没有力气支撑，她只晓得没了他，她一刻也活不下去。　　她没有皇上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和勇敢，在感情面前，她一直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良久之后，江云悦抽泣着说道：“这疫病确然是厉害，但凡接触之人皆会染病，但凡染病之人必定身亡。可皇上瞧瞧，臣妾一直在皇上身边，如今不是安然无事么？”　　“之前这疫病皆是高烧昏迷之后便呼吸困难，无人高烧昏迷之后还能清醒的，而今皇上不是照样醒过来么？”江云悦湿濡的眼中满是期望，“皇上，您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咱们一定能够战胜疫病，一定能够好起来的。”　　说着，江云悦抹了抹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臣妾去给皇上准备吃的，待会儿张御医送药过来了，臣妾要将皇上醒了的好消息告诉张大人。或许是昨儿张大人新配的药方起作用了！”　　江云悦飞快地扭头，生怕皇上再看见她的慌乱，“皇上再歇会儿，臣妾去去便回。”　　言毕，江云悦起身飞快地夺门而逃。在殿门外靠着那朱红的廊柱，再度掩面痛哭。　　乍暖还寒之时，风吹到面上带着丝丝寒意，含章殿里头的嫩绿俏红渐渐冒出了春意，但江云悦模糊的泪眼中，却瞧不出丝毫的生机盎然，只觉得满眼皆是灰蒙蒙的，一如这阴云沉郁的天空。　　整理好了情绪，江云悦亲自熬了小米粥喂皇上吃下，又让皇上服了药。　　晚上张御医过来送药，江云悦同张御医说了皇上的情况，张御医一直紧锁的愁眉终于展开，惊喜道：“皇后是说，皇上的高烧退了？”　　“不错，今儿白天皇上的精神头忽然明显见好，还吃下了不少东西。要知道，皇上因为高烧，都有三日粒米未进了。”江云悦眉头紧蹙，显得忧心忡忡，“张大人，皇上这……这可是回光返照了？”　　张御医摇头，“这疫病自出现之后，感染之人皆是全身溃烂高烧之后便再无可救，从未有人能退烧并清醒。照皇后所言之情况，皇上似乎不像是……回光返照！”　　江云悦闻此，顿时眼中发出亮光来，“真的吗？张大人的意思是，皇上在好转？”　　“这个，老臣也不确定，至少如皇后描述的情况来看，皇上的情况肯定是没有恶化的。”张御医又看看江云悦，关切着，“皇后自个儿可有觉得不适么？显阳殿和天牢之中，这疫病都传播极快。皇后贴身侍奉皇上，自己一定要万般当心。”　　江云悦拉高袖子露出洁白的手腕，“大人放心，本宫安然无恙。”　　“皇后没事就好，老臣觉得皇后或许是因为体质特殊，所以自身能够抵御疫病。但这也只是老臣的臆断，皇后一切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听着张御医的嘱咐，江云悦点了点头。只要皇上的病情稳定没有继续恶化，一切便有了希望，江云悦也顿时有了奔头。　　回到寝殿之中，江云悦接着照常给皇上清理溃烂的患处，并敷上新的药。也就是在此时，江云悦发现了一件奇异之事。　　皇上胸前原本有一大片新溃烂之处，居然有好转的迹象，开始慢慢地结痂。然背后的旧患，却依然如故，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这让江云悦实在是费解，如果是张御医新调整的药方让皇上的病情稳定并有了好转，那为何只是这局部好转？其他地方的伤患依旧在继续恶化呢？　　心怀疑虑整理着皇上换下的寝衣，江云悦的目光忽然被皇上寝衣上的那一大片深一色的墨黑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片干了血渍，因着皇上的寝衣乃玄黑之色，故而干了之后并不分明，也显不出血色。　　昨儿江云悦因皇上的病情转危，故而神情恍惚，也顾不得包扎脖子上的剑伤，便那样抱着高烧昏迷的皇上枯坐了一天一夜。　　血流了她自己一身，亦染了皇上一身。　　想到此处，江云悦忽然心中一动，难道皇上的病情忽然稳定下来，是因为她的血？♂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