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皇上并没有如江云悦预料那般去吴英蝶宫里头，也没有往含章殿来。　　半夜从宣慈殿离开的皇上径直回了显阳殿，不到辰时，又忽然急召了陆离禅入宫。　　江云悦闻此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然第二日见着皇上出现在含章殿是，却又神色如常，并无特别之处。　　陪江云悦用了午膳，皇上也未久留，直言有要事要理便离开了。江云悦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让翠染去打听后才晓得，皇上竟是在午后去了吴英蝶的涟漪居。　　后又听闻保太后最近心神不宁，故而请了瑶光寺的法师来宣慈殿诵经。江云悦这才想起那日在宣慈殿碰见的尼姑，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不过几年的时间，当初瑶光寺中的负责清扫的姑子竟然也修成了法师。　　不过想想也是，江云悦自己当初也不过是被皇上冷在宫外的一个弃妃，而今她都已经坐上了皇后的高位，凭什么不许人家瑶光寺的清扫尼姑成为诵经的法师呢？　　只是皇上的所为倒是让江云悦有些看不懂，昨夜保太后安排好的时候，他不往吴英蝶那儿去，偏偏今儿大白天的跑到涟漪居去是个怎么回事儿？　　这究竟是为了安抚吴英蝶并给保太后那儿一个交代，还是要让整个后宫里头的人都晓得，皇上这是准备要新宠吴美人了？　　想到此处，江云悦心中不免有些醋意和烦乱。正在殿里头来回踱步，外头忽然有宫人进来禀道，说是查到那给宣慈殿诵经的法师，竟然是婕妤唐瑛兮亲自从瑶光寺请回来的。　　江云悦闻此，心下暗暗一惊，刚欲派人去将唐瑛兮寻来问个明白，却见唐瑛兮却不请自来。　　夜里，皇上也没有往含章殿来，当然也没有留在吴英蝶那儿，照旧宿在了帝寝显阳殿，这让江云悦越是心神不宁。　　在炭盆边坐着，江云悦只觉得心里头渗得慌，无端端地背上一阵阵发寒。翠染在旁边也显得有些促局不安，像是怀揣着什么心事。　　江云悦不由奇怪地问道：“今儿你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有什么话就直说是了。”　　翠染这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今儿永巷那边有人来找了奴婢……”　　“永巷？”江云悦蹙了眉，声音显得有些冷冷，“是剪舒托人来找的你？”　　翠染点头道：“是，剪舒托了人找奴婢，希望能带话给主子。”　　说着，翠染显得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江云悦，见江云悦眉心蹙得更深，不由有些欲言又止。　　翠染何尝不知道剪舒与江云悦的积怨，当初剪舒的背叛着实是可恨，然翠染如今见剪舒沦落到如斯境地，心里头也很是不好受。　　毕竟她们是一起从姜府里头出来的丫头，又相伴了这么多年，旧日的情分即便已单薄如纸，然那张写满往昔的薄纸却依旧在存在那儿，让人无法不去正视。　　江云悦看了看翠染，知道她也纠结和为难，不由叹了一口气，“说吧，她带了什么话？”　　“她希望主子能见她一面。”翠染眼中有些不忍，低了低头，“听闻她在永巷病了。”　　这个冬天格外的冷，永巷那儿本就阴寒，加之贱奴们更是缺衣少食的，剪舒虽然是个丫头出身，然从姜府到皇宫，却没有受过那样的苦。　　即便当初跟着江云悦在栖华阁中禁足受冷之时，靠着殷雪纷的接济，剪舒也不曾受冻挨饿。而今想想永巷的日子，对剪舒而言确然是难熬的。　　“好像病得还有些重……”翠染顿了顿，哽咽道，“她说很后悔，希望能最后见主子一面。”　　听闻翠染此言，江云悦原本硬起的心肠不由软了些，“你去同丁涯打声招呼，找个大夫给她瞧瞧。”　　“那主子是不打算见她了？”翠染有些黯然，却也能理解江云悦的冷漠，毕竟她这样对剪舒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江云悦望着满窗幽暗的天色，淡淡道：“翠染，你或许觉得本宫有些不尽人情，然剪舒做的那些事情，早已将往日的旧情耗损殆尽。她从来就未曾真心侍主，而今却奢望本宫待她会存有一丝真心与恻隐，岂不是可笑？”　　翠染低头，声音也低了下来，“是奴婢的不是，不该挑起此事，让主子烦心。”　　江云悦扶了扶翠染的肩膀，“本宫知道你重情义，但在有些人有些事面前，吃了的教训可不能忘。本宫记得，剪舒当初跟着本宫的时候，直言要同姜梓烟身边的春彩与红妆学习，做个忠心侍主的奴婢，然可笑的是，这个奴婢不仅卖主求荣，还妄图骑到主子的头上来耀武扬威。”　　“主子……”翠染此时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最后低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对本宫好的，本宫自然会铭记在心；然负了本宫的，本宫也不会忘却分毫。”江云悦转身过去，背对着翠染继续说道，“本宫与她，已没什么相见的必要了。”　　江云悦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冷淡如风，翠染静静听着，也不再多言。她知道，剪舒能有今日，也是自找的。　　第二日，翠染依着江云悦吩咐，找了永巷主官丁涯，为剪舒请了个大夫看病。只是善良如翠染，心底终究还是存着一份恻隐，忍不住去看了一眼病重的剪舒。　　剪舒因瘿症缠身，原本人就显得消瘦，经历永巷的几月折磨和病痛，人越加是皮包骨头。那凸出的双目，枯槁干涸，让人望之心颤。　　天寒地冻的天儿，病重的剪舒仍是衣衫单薄且褴褛，破败的小屋中寒意森森，无半点温度。　　见着翠染，剪舒显得有些激动，挣扎着爬了起来问着：“翠染姐姐，主子呢？哦，不不不，如今应该称皇后。对，主子现在是皇后。翠染姐姐，皇后呢？”　　翠染的眼中有些痛惜之色，并未开口说话。剪舒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渐渐黯淡下来：“皇后不愿来见我是么？”　　剪舒一把拉住翠染的衣袖，“翠染姐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皇后当初不杀我，留了我这条贱命，可见皇后还是惦念着咱们昔日的那点情分的是不是？翠染姐姐，求你让我再见见皇后吧！”　　“剪舒，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主子不会见你的，你昔日的所为，已经将主子的心伤透了，把昔日的情分也磨尽了。主子能留你一命，已是仁至义尽，你便自己好自为之吧。”　　翠染不忍再继续看剪舒的哭诉，起身意欲离开，然剪舒却在翠染身后高声呼喊着：“翠染姐姐，我知道皇后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她的原谅。我只想姐姐能告诉皇后，我……我想再同皇后做一笔交易！”　　翠染一愣，眼中的痛惜之色减了几分，失望道：“剪舒，我还以为事到如今，你当真有悔意，看来主子是对的，我不该心软来看你。事到如今你还想作什么妖？”　　剪舒泪流满面，言语之中带着些乞求：“翠染姐姐，我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就这般病死在永巷之中。求姐姐转告皇后，我对皇后还有用，求皇后能见我一面！”　　翠染一把甩开剪舒的手，坚定道：“我不会再给你带话，主子更不会再见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剪舒，你若有丝毫悔意，就该安分一些，不要再动这些不该有的念想。”　　望着翠染绝然而去的背影，剪舒牙根紧咬，恨恨道：“你们会后悔的！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翠染心中微微一怔，却并未停住脚步，径直离去。然剪舒那带着浓浓怨恨的话语，却无形地萦绕在了翠染的心头，挥之不去。她忽然隐隐地感觉到，剪舒似乎知道些什么。　　回到含章殿犹豫再三，翠染还是同江云悦说起了此事，江云悦依旧如那晚那样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一个字也没说，也没有同翠染表示打算再见剪舒。　　翠染见江云悦的表现，觉得江云悦大约是因为皇上近日总往吴英蝶的涟漪居跑，所以无心去理会剪舒之事，只能怀着忧心就此作罢。　　说起皇上这些日子去涟漪居之事，如今在宫中也是传的沸沸扬扬。后宫众人皆道吴英蝶这棵千年铁树，乃是傍着保太后的这点佛光，终于是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春天开了花。　　皇上去涟漪居多了，来含章殿的时候自然就少了。本以为吴英蝶的位分很快就会升了，但皇上却一直迟迟没有旨意下来，所以众人也瞧不分明皇上的心思。　　出了正月，依旧是春寒料峭，江云悦忙着料理开春宫里头的用度，却发现内务司的开年供给竟明显有些偏帮着涟漪居那边，这在往年都是不常见的，可见如今吴英蝶得宠很是明显。　　而嘉福殿的崔令雪，却在这些日子显得非同一般的安静，简直安静的有些出奇，这也是不正常的现象。　　到了二月，眼见着翠染与陆离禅的婚期也就近了，这日江云悦同皇上商量着，看之前准备的那些嫁礼可还妥当。因为江云悦毕竟是头一回操办这种喜事儿，她自己也没经历过这种正儿八经的嫁娶。　　然在承乾殿里头批阅着奏疏的皇上却有些漫不经心，只说了一句：“都是你的人，你自己看着做主便好，无需再问朕。”　　江云悦听着不由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便回了一句：“这不是皇上赐的婚么？”　　皇上停住笔，抬起头来盯着江云悦看了一刻，缓缓言道：“朕是为了遂了皇后你的心愿罢了。”　　闻皇上此言，江云悦忽然鼻子一酸，皇上这态度，可是一朝新人胜旧人的节奏？♂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