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皇族宫廷内曾经有一个奇特的旧俗，即“手铸金人”。　　每逢册立皇后，候选人必须在众目睽睽下“手铸金人”，用以占卜吉凶，窥探天意，以“手铸金人”的成败决定册立与否，成则立，不成则不立。　　大将军崔克千所言的交由天定，自然指的就是用旧制“手铸金人”来决定皇后的人选。　　所谓手铸金人，是指工匠们将其它铸造工序准备好之后，让皇后之位的候选人们亲手将金属液体注入模具。所要铸成的金人，材质并不是黄金，而是黄铜。　　如此听来，手铸金人似乎并不复杂。但实际上，金人能否最终铸成，受到材料、模具、铸造者的技术水平、经验等诸多因素的影响。　　手铸金人成败与否的标准，便是铸造出来的成品与铸造人的长相是否相像。因此时的科技并不发达，金属铸造工艺有限，需要特殊的工匠方能做成此事。　　让对金属铸造一窍不通的后妃们亲手操刀此事，显然是颇有难度的。大多数人大约只会将那融化的金属铸成一坨铜疙瘩，能铸成有鼻子有眼的金人的，从来都被认为乃是天助。　　据说已故的太皇太后，当年便是成功铸成金人，并登上了皇后之位。而北朝的历史之上，更多是皇上心仪的人选，却在此环节之上失败，最终无缘后位。　　皇上从来都是个不甘受摆布的角色，无论是人是天，他从来都未曾在骨子里真正妥协过。因此皇上迁都之后，大力推行汉化，便将这项不太被汉人所理解的北朝旧制搁浅在了旧日的时光里头。　　握着江云悦那柔软的纤纤十指，皇上不由皱眉道：“你也真是的，无端端地答应崔大将军手铸什么金人，你这手绣花都不会，又如何去铸那金人呢？”　　江云悦低眸直言：“臣妾要让崔氏父女心服口服。不就铸个铜人儿么，有什么难的。今儿皇上若当真与崔大将军闹翻了，可就不好下台了。无论谁折了面子，最终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朕能看得出来，今儿在朝堂之上，你给崔大将军留了面子，也给崔昭仪留了退路，悦儿，你很识大体，也很懂事儿，也很为朕着想，朕真的感觉特别欣慰。”　　皇上颇是感叹地揽着江云悦，又言：“只是很多时候，其实朕更希望能为你去争取和拼搏，而并不希望你揽下这些风波，经历那些风雨。”　　江云悦只是淡然的笑笑，眼底却掩着一丝飘忽而过的绝然，“皇上，或许臣妾并没有皇上想象中的那么懂事儿呢！臣妾之前便说过，殷妹妹的事儿，臣妾不会那么轻易算了，臣妾一定会让那些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手铸金人的时间定在了冬月初一，皇上言道那是江云悦的生辰，无论金人铸成与否，都必将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江云悦倒是颇为惊讶，皇上是如何连她真正的生辰都摸了个清清楚楚，后来问了才晓得竟是她自己上回酒后胡言乱语告诉了皇上。　　接下来的日子，宫内崔令雪在装模作样地调查殷雪纷一案的同时，几乎全心全意地扑在了手铸金人的研究之上。然唐瑛兮回回到含章殿中，却见着江云悦都是在无所事事地玩泥巴。　　与此同时，宫中开始重新翻查二皇子的死因。因那两张伪造的字条乃是关键，故而此事自是从“墨影”的药水查起。　　这种药水极其稀有，在作物司内非寻常之人可得，故而重点锁在了作物司中几个古籍修复的学徒身上。　　而崔令雪这边，对于殷雪纷之案的重新调查，却很快有了结论。最先牵出殷雪纷之事的钟承华剪舒被推了出来，说是剪舒由于小产之事一直记恨江云悦，所以故意设局陷害殷雪纷与江云悦。　　然剪舒却死不承认，只口口声声称自己句句属实。对于诅咒二皇子的字条，她更是表示毫不知情！哭哭闹闹地吵着要见皇上，说她自己有天大的冤屈！　　可剪舒哭着闹着，无端端地就见着那神秘的墨影药水从妆台抽屉中被搜出，而且还从她的住处搜出了许多江云悦曾经抄写的经文。　　剪舒近水楼台先得月，是最容易得到江云悦的亲笔，这事情确然是合情理的。而且剪舒确实当初在有孕之时，和江云悦闹的非常不愉快，这在宫中是人尽皆知。　　以至于至今朝中仍由许多人与那王侍郎一样，并不知晓剪舒小产的隐情，认为当初是江云悦害了剪舒的孩子。　　故而剪舒与江云悦这么深的积怨，她起了害江云悦之心，最终设法陷害江云悦意图置她于死地，这也是合情合理，容易被人理解和接受。　　皇上在含章殿内，看着江云悦专心专意地玩着泥巴，皱眉道：“悦儿，此事你怎么看？”　　江云悦整着手上那团黏糊糊的泥巴，淡然道：“看来崔昭仪是着急了结此事，专心地学铸金人了。不然怎会将两件事情一并推在了那剪舒的头上？”　　皇上点头应着：“朕也是这样想，剪舒那贱婢若有这般大的本事，怕是早就在后殿闹翻了天，又怎会等到今时今日？”　　江云悦头也不抬地问着皇上：“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剪舒？”　　“你觉得还有必要留她一命么？”皇上忽然反问。　　江云悦手中停住，抬头迎上皇上投向她的目光，迟疑片刻，竟言：“皇上，臣妾从来不觉得死是对一个人的惩罚，杀人不过头点地，死了便彻底不晓得伤不晓得痛，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让一个人以她最不愿意存在的方式活着，让她时时刻刻地痛苦煎熬，才是最残酷的事情。”　　皇上听江云悦说完，心中有些惊诧与感概，默了片刻，说道：“那贱婢从前是你的人，朕打算将她交由你处置。”　　江云悦丝毫不意外，亦没有任何为难，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当初殷妹妹是在永巷出的事儿，便让剪舒也先尝尝在永巷为奴的滋味儿，皇上觉得可好？”　　皇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朕既是将那贱婢交由你处置，一切便由你做主了。”　　又支着头望着江云悦手中摆弄的泥巴，不解道：“崔昭仪将铸匠师傅请入宫中，夜以继日地在改良铸模，烧铸铜人。可你却天天在玩弄泥巴，这是知道赢不了，破罐子破摔的节奏？”　　闻皇上之言，江云悦扑哧一声笑了，洗净了双手走到皇上身前，半真半假地说道：“皇上不说过了么？冬月初一乃是臣妾的生辰，无论那金人铸成与否，都铁定要立臣妾为后。臣妾有皇上做靠山，还费那个心力做什么？”　　看江云悦这轻松的模样，皇上不禁捏了捏她的脸蛋儿：“朕看你这模样，就知道你铁定憋着什么坏水儿。说说吧，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江云悦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臣妾可真是打算靠皇上了，听闻那铸模便是做得再好，浇铸金人之时也会做出没鼻子没眼睛的成品来，一切都要看天意。与其如此，臣妾又何必多费心力呢？”　　“那你将制瓷的师傅请到宫里头来，教你烧制瓷器是纯属爱好？”皇上不留余地地戳破着她。　　可江云悦却满不在乎，继续装傻：“对啊，纯属爱好罢了。”　　皇上自是晓得江云悦是在胡诌，故意卖着关子，也就懒得继续深究，左右她能不能折腾出个金人儿来，他都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大将军崔克千而今功高震主，终究是个心腹大患，若当真让崔令雪坐上皇后之位，崔家势力便是如虎添翼，崔大将军在朝中更是横行无阻了！故而这根扎在皇上背上的大刺，终有一日要拔出来的。　　其实江云悦又何尝不明白皇上的心思，只是她总觉得，这事情拖多一日算一日。若皇上与崔克千撕破脸，柔然必然南进，她当真不想见着皇上御驾亲征柔然的那一日。　　然她也知道在后宫之中，不能再任由崔令雪做大与放肆，所以皇后之位她也势在必得。她必须要用最得人心的方式上位，让崔氏党羽无话可说，心悦诚服。　　这些人，不怕刀光剑影，不怕血雨腥风，怕的反而是这些莫须有的神鬼天机。所以崔大将军当日的天定一说，当真是正中了江云悦的下怀。　　时间很快便到了冬月初一，入冬后天儿渐冷，寒风烈烈。在太极殿外的广场之上，烧了整整一夜的炉子中黄铜已被熬制成如岩浆一般火红的液体。　　江云悦与崔令雪在一众大臣们的见证之下，摆好了自己铸造金人的铸模，分别将那滚烫的铜浆倒入各自的铸模之中。　　崔令雪由于勤加练习，加之本身乃将门出身，故而手很是稳当。倒入模具中的铜浆匀速流入，一气呵成。光是这手铸金人的态势，便惹得众臣频频点头赞叹。　　而江云悦的手劲力道远不如崔令雪，故而隔着长长的手柄端着那热浪滚滚的铜浆的手难免有些微抖。　　皇上见状，不由担忧地皱起了眉，真怕她一时失手，将那滚烫的铜浆泼了出来伤到了她自个儿。♂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