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含章殿的一路上，江云悦就一直琢磨着苏清潋头上的那根青碧色的发簪曾经在哪里见过，然想了半天却没想起来。　　翠染在身后低声言着：“苏贵嫔周身不戴任何配饰，却独戴那根碧簪，想必定是皇上送的。”　　听翠染这么一说，江云悦没有接话，然心里头却觉得似乎不怎么对劲。　　走在前头的秦问缘回头瞥见江云悦沉默不言，担心方才翠染的话会让江云悦吃醋或者多想，立马说道：“不会的，奴婢听闻，皇上从未送过人簪子……呃，除了咱家主子！”　　江云悦早知秦问缘是皇上派来的人，此时她替皇上说话也是难免。毕竟秦问缘也晓得如今皇上与江云悦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可再容不得节外生枝。　　“话说，苏贵嫔那簪子似乎戴了许久了，去年奴婢在永巷见着苏贵嫔出手相救咱家主子之时，也是如今日的打扮，周身不戴配饰，唯独发间簪着一根青簪。”秦问缘拎着灯笼嘀咕着。　　那时的情形之下，江云悦自顾不暇，没有法子留心苏清潋的装扮。故而此时秦问缘提及那久远之事，江云悦也只能听听罢了，并未多言。　　就这般一路琢磨着苏清潋头上那簪子，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含章殿。洗漱完毕躺在榻上，江云悦仍是在翻来覆去地想着那簪子的事。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江云悦梦见了自己当初与皇上在平城郊外的大草原上策马的情形，然后皇上兴致高昂地与她拥吻，然她却害羞地推开了皇上，说着：“别呀，颜幢将他们在后头看着呢！”　　梦至此处，江云悦忽然惊醒，满头大汗！　　她想起来了，苏清潋头上那簪子为何那般眼熟，当初在平城返京之时，她与颜律回微服而行，颜律回曾经在集市上买过一对耳坠和一根青碧色的发簪。当初江云悦还笑颜律回，问是不是买给心上人的。　　后来在宫中，江云悦曾经见过颜律回之妹贵人颜玉茹带着那对耳坠，她便以为颜律回那发簪与耳坠皆是带给颜贵人的礼物，不想今日，却见着那发簪出现在了苏清潋的发间。　　从前江云悦不知这青簪之意，自是不会多想。然此时此刻，江云悦却背上冷汗津津。她似乎嗅到了这其中的不寻常之处！　　仔细回忆间，她又想起了有一年中元之际，她与翠染曾在灵芝边偶遇内幢将颜律回，当时他满面忧郁地望着清徽殿前的那片竹林，长吁短叹，很是伤怀。　　这些细碎的片段拼合在一处，江云悦的心陡然揪了起来。苏清潋是皇上的后妃，还育有伽灵公主。而内幢将颜律回是皇上最器重的左膀右臂，亦是皇上的近身侍从。　　这二人若当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皇上该是会有多受伤啊！江云悦顿时有些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静坐在黑夜中，江云悦烦乱不安，不自觉地透过敞开的窗口，朝那清徽殿的方向望去。　　这日之后，江云悦回回到了晚上，就刻意地去往那灵芝池畔，然她却再未遇见过苏清潋。　　日子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中秋前夕皇上总算是回了宫。江云悦本欲前去相迎，然从高高的钟楼之上见着崔令雪依在皇上身侧，一脸的恣意的神情，江云悦忽然就改了主意，闷闷地回了含章殿。　　崔令雪入宫乘的是十六人齐抬的华辇，这可是皇后才能享有的待遇。宫中之人虽未明着称呼崔令雪为皇后，然对崔令雪行的也皆是皇后之礼。　　当日夜里，皇上终于出现在了含章殿。　　这些日子皇上故意对江云悦各种激将和冷待，包括今日回宫给了崔令雪十六抬华辇，皆是为了刺激江云悦，希望她能改了心意。　　显然江云悦比皇上想象中的更有耐心与毅力，纵使心里头再不舒服，她仍旧不肯同皇上在这件事上妥协。　　时隔两月，再见心境又是不同。犹是江云悦，此时见着皇上，不免想到苏清潋之事，心中更是涩涩难言。　　夜寂无声，默然相对，纵有相思万缕，却凝噎难言。　　知他乃帝王之尊，今夜肯登门含章殿，已然是屈尊降贵，江云悦也不好再继续端着。　　怀着复杂的心情主动奔向了皇上，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头，江几乎用了十二分的气力，带着些怨尤，也带着些心疼与伤感地将身前的男人紧紧抱住。　　小小的身躯之中爆发的巨大力量将皇上箍紧，仿佛生怕皇上会忽然转身走掉似的。　　皇上几番试图将她从身上扒开，却发现身前的这个女人固执得如同一块紧贴在身上如何也扯不掉的膏药。　　终于，皇上也软下声来开了口：“好了好了，你先放手。朕今儿既是来了你这儿，便不会走了。”　　可即便皇上如此说了，江云悦却依旧没有松手，仍是紧紧的圈着皇上，不肯松开半分。　　皇上心中轻叹一声，怅然言道：“悦儿，朕知你的心思，然你可知朕是如何想的？”　　江云悦真的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其实皇上也不见得全然知晓她的心思。此时江云悦的举动被皇上解读为对这些日子的不满，以及对他的抱怨。　　然皇上却不知道，江云悦心中其实盘绕的却不仅仅是这一件事情，此时江云悦心里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繁杂，如同一团纠结的乱麻，理不出头绪。　　皇上伸手抚了抚江云悦脑后披散着的长发，声音清朗如月，似乎不含情绪，然让人闻之又莫名的伤感。　　“朕自五岁登基，便从未轻松肆意地活过一日。在太皇太后的掌控之下，在父皇前车之鉴的阴影之中，在素婉的枉死之后，朕日日惶恐，日日警醒。”　　“这后宫里头每一个有位分的女人，都是太皇太后精心挑选的，都是有她们存在理由与价值，无论朕喜不喜欢，都只能默默地接受。渐渐地，朕也习惯了这些，并学会了权谋与布局，学会了利用这些后宫中的棋子达到朕的目的。”　　江云悦默默地听着皇上的话，圈着皇上的手略微松了些，抬头看了看皇上，此时他的神情很是凝重，眉心深锁。　　又闻皇上继续说着：“朕一直在隐忍、在蛰伏、在等待，等待着有一日能行当行之事，能用可信之人。你可知这一日朕等了有多久？你若是了解朕，应该想得明白，朕要立你为后，并非一时冲动。”　　“悦儿你很聪慧，比后宫中任何女人都看得透彻。的确，而今看来朕的确需要崔令雪，需要崔氏父子稳固疆土，然朕更需要与朕并肩的皇后是有眼界有胸襟能真正摒弃杂念与朕同仇敌忾的人。悦儿你应该明白崔令雪不是，你更应明白没有了姜氏的掣肘，崔氏一门必将会继续坐大。所以，朕绝不会立崔氏为后！”　　江云悦听罢，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或许她不该试图去与历史对抗，她早在史书之中已经知晓了事情的走向，又何必如此螳臂当车地垂死挣扎？该来的，终究会来，是单凭她的一己之力改变不了的。　　崔令雪做不成皇后，崔大将军定不会善罢干休，会先称病退朝，尔后北疆不安分的柔然会乘虚而入……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这动乱的根源与祸首？　　江云悦的心陡然颤了颤，显得有些紧张地闭上了眼睛靠在皇上胸口。　　早在元和二十二年冬月，江云悦连吓带劝，让崔令雪说服其父崔克千大将军出征，并由此避开了皇上的亲征之祸。　　而今看来，事情并没有避开，而是在迂回地朝着历史既定的轨迹发展。　　皇上看着江云悦的这般模样，不忍再逼迫于她，搂着她低声言道：“也罢也罢，时也命也。朕不再逼你了。你若是不肯做皇后，便让那帝星之煞一直存着吧！只是悦儿你记着，朕的中宫之位，乃是为你空悬。”　　江云悦倍觉难过，心间如烈火焚烧，她想说她不值得皇上这么做，可是在爱里头，又有谁会计较值不值得？正如皇上所言，时也命也，或许一切早是命中注定，任尔如何也逃躲不掉。　　皇上从袖中取出那一卷明黄的卷轴，交到江云悦的手中，“这诏书，朕今日交付于你，朕等着有一日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再亲手将它交还于朕。”　　握着这卷诏书，江云悦觉得重似千斤。心里头酸酸涨涨的，靠在皇上心口，听着他沉沉的心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明白皇上的心意，她也想与皇上并肩笑看这北朝的大美湖山，然此时此刻她又不敢贸然这么做。　　这一夜终是在相拥之中平静度过，然第二日早晨，江云悦却被外头不平静的喧嚣叫醒。　　含章殿外头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后宫众人眼中的准皇后崔令雪。崔令雪来势汹汹，然殿内的江云悦却不知她究竟是为何。　　说好的识得大体呢？说好的媏然贤淑呢？　　崔令雪忽然在此时自毁辛苦建立的准皇后人设是什么道理？难道就因为嫉妒皇上昨夜宿在了含章殿？　　话说，皇上从前夜夜流连于含章殿中，也从未见过崔令雪公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过呀！♂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