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悦握着皇上送的簪子，心中百感交集，满腔皆是说不出的滋味儿。崔令雪自去年年底代掌后宫以来，不仅将宫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相较从前更是端和大气，颇显未来后宫之主的风范。　　自皇后之位空悬，前朝频频同皇上施压，奏请立崔大将军之女崔令雪为后。而今崔大将军又添新功，前朝对于此事的呼声不由愈加的高昂。　　皇上方才将姜氏党羽连根拔除，崔大将军凭着显赫的军功在朝中独大，再无人制衡。若皇上在此时执意立江云悦为后，必将招致朝臣的强烈反对。　　故而此时，立崔令雪为后显然是最好的选择。既合了众意，也得了人心，对皇上最是有利。　　而江云悦一个已经倒台的姜家庶女，背后无依无靠。在前朝对皇上无任何助益，在后宫也略显孤僻并不得人心。　　江云悦扪心自问，她有何德何能坐上那皇后之位？　　虽然她也希望成为皇上唯一的结发妻子，与皇上并肩而立，共看这大北朝的江河湖海茫茫苍山，但在现实面前，她却不得不低头。　　转眼便又是清明之际，照例皇上要去平城祭祖。　　前朝与后宫皆是翘首以待，静看皇上究竟会带何人同行。照例是要带皇后出行，然去年皇后在位，皇上却带了江云悦去，因此还在前朝和宫中引起颇多非议。　　然今皇后之位空悬，皇上带谁同往，意义就非同一般了。这与皇上同行之人，必将被朝中解读为皇上心中新后的人选。　　皇上对此一直隐而不宣，嘉福殿中崔令雪等得也很是焦急。这几日皇上都是在含章殿江云悦那儿，鲜少往她这里来，故而崔令雪难免焦躁。　　含章殿内，皇上本欲问江云悦是否愿意与他同往平城祭祖，然江云悦却岔开了话题，兴致勃勃地说要给皇上表演一段同吴英蝶新学的舞。　　这支舞也并非新学，算起来练了有好长时间了。江云悦着实没有什么舞蹈天份，几个简单的动作，练了足足有小半年，这才能拿得出手。　　她记得刚入宫时，因从前姜梓烟善舞，皇上也多次提及让她跳舞。因自己实在没有天份，容易同手同脚，江云悦寻了诸多借口推脱。于是这么多年了，她也没有在皇上面前跳过一回。　　皇上听闻江云悦要跳舞，顿时觉得新鲜，把方才想同她说的事情便放在了一边，兴致勃勃地在专心看她表演。　　也没有伴奏，江云悦就那般牵了皇上的手，在院子里头脱了鞋袜，换了一身轻薄的舞衣跳了起来。　　舞蹈动作其实很简单，算不上惊艳，与宫中那些善舞的妃嫔们相较，江云悦几乎可以说是弱爆了，有些相形见绌的感觉。但皇上还是看得很认真，毕竟江云悦跳的很是努力。　　而今夜外头风有些大，春季的夜里又颇是寒凉，原本皇上见江云悦着光着脚又衣衫单薄，想就此作罢的，但江云悦却跳的很是投入，坚持一边轻声吟唱，一边把舞跳完。　　舞毕皇上击掌表示赞叹，江云悦也知道皇上这赞叹有些违心，毕竟宫中随意拎个舞姬出来，也比她跳的好不知多少倍。　　跳完之后，江云悦定定地立在原处，皇上唤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回过神来。直到皇上走近身前，替她披了衣衫，她才抬头看向身前的皇上。　　“外头风大，你这般光着脚怎么行？”　　皇上说着，已经将她抱起。江云悦环上皇上的脖子，定定地看着皇上的眼睛：“皇上觉着臣妾跳得好么？”　　“嗯，还不错。”皇上也不好太过违心，在他看来，从不跳舞的江云悦能跳成这样，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江云悦的目光锁住皇上漆黑的双眸，又言：“皇上不说臣妾也知道，臣妾的舞跳的着实不怎么样。”　　“朕觉得真还不错。”皇上诚实地坦言，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对方的好与不好，在有爱的人眼中，都是好的。　　江云悦依旧定定地望着皇上，缓缓地说着：“当年姜太师庶女姜梓烟膳舞名动京都，而今臣妾跳成这样，皇上当真不觉得奇怪么？”　　皇上察觉到了江云悦有些不对劲，面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悦儿，你想说什么？”　　江云悦从皇上的怀中跃下，忽然跪在了皇上面前：“臣妾有罪，请皇上治罪！”　　皇上一怔，皱眉道：“悦儿，你这是做什么？”　　江云悦抬头迎上皇上满是疑虑的目光，半晌之后，沉声坦言：“臣妾犯有欺君的死罪，臣妾……臣妾并非姜家庶女姜梓烟！”　　此言一出，江云悦立马低下了头，她不敢去看皇上此时的表情，低头继续说道：“当年姜家庶女姜梓烟出宫养病，早在水月庵中病死。而臣妾不过是那水月庵庵主怀慈找来顶替的……赝品。”　　在决定同皇上坦言自己的身份之前，江云悦犹豫了很久很久。而今，她已丝毫不怀疑皇上对她的感情，正是因为感受到皇上越发浓烈的爱意，她才会选择这么做。　　她没有在赌皇上是不是能接受这个真相，或是皇上会不会怪罪于她，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若是一直这样瞒着皇上，她会越来越承受不起皇上对她的感情。　　今儿决意跳这支舞，也是她决定了把自己彻底剖开，呈到皇上的面前来。是的，她并不是什么姜家庶女姜梓烟，她是江云悦。　　之所以会做这个决定，也是眼下的情势所逼。皇上对于立后的态度，在外人看来并不分明，然江云悦却看得再清楚不过。　　她明白皇上的心意，然她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皇上为了她而陷入本可避免的烦恼之中。积毁销骨，众口铄金，身为一国之君，他需要烦忧的事情着实太多，自己不能帮上忙也罢，更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所以，她思来想去，只能自己将自己的身份揭开。在这样的情形下，皇上短时间内总不可能立一个身份存疑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后，即便他对这个女子是真动了感情。毕竟皇后乃是国母，是后宫之主。而后宫的稳固，可是关乎着江山社稷。　　皇上一直没有说话，定定的在那儿沉默着。江云悦很是忐忑，她低着头，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表情，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也许她迈出这一步，就应该对他们的感情有信心。毕竟经过了这么多磨砺，他们能互相感受到对方的真心，都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彼此的影子。　　但他毕竟是帝王，他的心中不但有她，还怀着天下。他的世界中有他的规则和法度，或许他不能为了她将这些弃之不顾。他的心思，从来不是这些普通人能随意揣度的。　　江云悦感觉受到他的目光似乎在头顶久久地停留着，却并不冷冽，只是显得复杂且深远。皇上就一直在那儿看着她，不发一言，江云悦不由心想：或许，这事情并不简单，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让人接受。　　半响之后，他终于开了口。这静默的时间，让江云悦觉得久到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他的声音淡淡，不含情绪，只简短言之：“起来吧，地上凉，别伤了身子。”　　江云悦闻言有些恍惚，抬起头来，皇上那双黑亮幽深的眸子落入她的眼中。他的那双眼睛里头无波无澜，平静得让人看不分明他的心意。　　得知自己的枕边人是个冒名顶替的赝品，却表现的如此平静淡定，这在江云悦看来，要么这平静之下正孕育着一场疾风骤雨，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她所言的这一切皇上早已知情，故而毫不意外！　　江云悦疑惑地望着皇上，但见皇上伸手将她扶起又顺势抱近身前，让她赤裸的双足踩在他的脚背之上，双臂自然地环在她的腰间。　　“悦儿，朕今儿很高兴，真的，特别高兴。”　　皇上与她前额相抵，平静地说着，“你是不是姜梓烟并不重要，你曾经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朕早有言过，你是朕的女人，是大北朝的昭仪，是朕这一生想要相守的人。”　　“朕要与你一生一世，更要与你生生世世。朕想把这天下最好的都给你，朕更想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你！”　　说着，皇上环在江云悦的双臂张开，忽然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动情道，“悦儿，做朕的皇后吧，朕想携着你的手，让全天下的臣民都知道，你是朕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是朕最爱的女人！”　　在皇上紧的让人窒息的怀抱中，江云悦彻底错愕了。事情并未按照她预计的轨迹发展，反而背道而驰，显得更加无法掌控。　　她有些恍然无措，笨拙地开了口：“皇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皇上知不知道，臣妾杀过人，臣妾的手中染过血？”　　“臣妾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在平城旧宫之中，亲手杀死了试图揭露臣妾身份的水月庵庵主怀慈。臣妾并没有皇上想象中的那么柔弱善良，臣妾更……不配为皇后！”　　“朕说你配得上，你便配得上！”皇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要说杀人，怕是朕的手上，沾染的鲜血要比你多的多。”♂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