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染闻声而入，见那摔碎地上的夜明珠和滚落一地的珠链，不由心中惊诧。刚想开口问江云悦究竟是怎么了，秦问缘却紧跟了进来禀道：“主子，太后来了。”　　原来保太后也是心系三皇子弘齐的病，方才特地带了自己的亲侍王御医去探望。刚巧听殷雪纷提及江云悦陪着三皇子喝了几口那治疗惊风的汤药，便顺路让王御医也来给江云悦瞧瞧。　　江云悦虽说极力收敛着情绪，然微红的眼圈却仍是让保太后瞧出了端倪：“姜贵华可是担心那药中的当门子之事？”　　听保太后提及当门子，江云悦心中不免苦涩难言，只能顺势点头，算是应了保太后的话。　　王御医连忙说道：“微臣方才已经看过，姜贵华服用得不多，并无大碍。”　　保太后舒了一口气，“无碍就好啊！”又言，“上回王御医不是说过姜贵华一直气血亏虚么？如今怎样？”　　王御医捻了捻胡须，复而搭上了江云悦的脉，又凝神探了片刻，尔后言道：“姜贵华的身子虽然历经三次大亏，然大亏之后都有大补，如今气血虽然不算充盈，然也算不得亏虚。”　　江云悦眉心微蹙，王御医的话她着实听不太明白。保太后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一口，看似不经意地问出了江云悦心中所惑：“何为大亏？”　　王御医颔首答曰：“耗损血气之事，皆称之为大亏。”　　“原是如此。”保太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江云悦言道，“王御医乃是不亚于张御医的圣手，今儿既然他如此说，姜贵华便也不必忧思了。”　　江云悦眉间萦绕着浓浓的哀愁，顿首道谢：“臣妾谢太后关怀，有劳王大人了。”　　保太后笑着拍了拍江云悦的手背：“皇上一直子嗣单薄，如今皇上盛宠姜贵华，哀家也盼着姜贵华能快些给皇上添多个皇子呢！”　　听闻太后此言，江云悦微红的眼圈中又略略有些湿润，头低低地应着：“臣妾也想。只是子嗣之事，终究还是要看缘分。”　　“哀家看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日后一定能为皇上开枝散叶，多添子嗣的。”太后笑笑，又言，“时候也不早了，哀家得回去礼佛了。”　　江云悦忙起身行礼：“臣妾恭送太后。”　　保太后离开之后，江云悦唤了翠染进来，直言屋中闷热，想要出去走走。翠染只知江云悦心中有事，也便机灵地撇开了秦问缘，单独陪着江云悦出了门。　　江云悦领着翠染径直绕行至蓬莱仙山的天慈殿，翠染心中疑惑：方才保太后才从清凉殿离开并回了天慈殿，怎的转眼江云悦又到了保太后的天慈殿来？　　然江云悦却并未进入天慈殿，而是继续往山上走。蓬莱仙山的仙人宫因过于偏远，一直无人居住。后来保太后做主，辟了其间的一处院子，给了王御医作为药庐。　　王御医对于江云悦的忽然造访，显得颇是惊讶：“姜贵华怎会忽临此处？可是觉得身子不适么？”　　江云悦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王大人，本宫有一事不明，特来向大人求教。”　　王御医迟疑片刻，终还是客气地将江云悦请了进去。　　坐定之后，王御医开言：“不知姜贵华有何事不明？”　　江云悦坦言道：“大人今日在清凉殿中曾言，本宫有三次大亏。但凡耗损血气之事，皆是大亏。本宫想问王大人，所谓的耗损血气之事，究竟是指哪些？”　　王御医捻了捻胡须，缓缓答曰：“譬如重伤失血，又譬如妇人生产或小产血崩，此类皆属耗损血气的大亏之事。”　　听闻王御医此言，江云悦的眉心皱的更是厉害，似一朵凝结的雨云驱散不去，反倒有些摇摇欲坠的意味。　　“照大人所言，本宫在平城旧宫小产一次，之前在瑶光寺重伤九死一生一次，这皆是耗损血气的大亏之事。然这般算来，也不过两次大亏而已，怎的王御医却断言本宫曾有过三次大亏？”　　王御医面上略略显出有些不自然的表情，言语开始有些吞吞吐吐：“这个，或许是微臣瞧错了……”　　“太后曾言，王大人乃是与御医局首官张大人齐名的圣手，王大人既是瞧出了端倪，为何不能为本宫解惑？”江云悦继续逼问着王御医。　　王御医起身给江云悦行了个福礼，直言请江云悦不要为难于他。又言他之前真的是说错了之类云云，总之是不肯坦言相告。　　最后王御医说道：“姜贵华的身子一直是张御医负责的，想来张御医比微臣更是清楚，姜贵华便不必再记着微臣之前的胡言了。若有不惑，可移步张御医的住处，请张御医解答。”　　江云悦攥紧手心，沉声痛言：“若是张大人能为本宫解答，本宫又何必来此？”　　王御医沉默了，垂眸不语，显得很是为难。　　江云悦转而说道：“既然王大人不方便说，那本宫也不再为难王大人。那本宫便将心里头的猜测说给王大人听一听，王大人若是觉得本宫说得不对，也可反驳。”　　江云悦微微合眸，似一边回忆着往昔，一边缓缓言道：“那年中秋之夜，王大人随保太后一并回宫，当夜本宫突发急症，刚巧张大人不在宫中，便请了王大人过去帮本宫瞧病。”　　听江云悦说着，王御医面上略微露出了些惊色。又闻江云悦继续说道：“那夜，王大人曾给本宫把过脉，想来也是那次，王大人瞧出了本宫曾历经过一次耗损气血的大亏之事。”　　江云悦见王御医不语，便晓得自己说对了，忽然自嘲地笑笑：“彼时本宫并未经历过重伤失血过度之事……”　　就在此时，王御医开言打断了江云悦的话：“不，姜贵华大概是忘了。微臣曾听闻，姜贵华曾因坠马重伤，不能挪动，在帝寝显阳殿养伤七日……”　　江云悦的眼睫明显一颤，眼里头犹如一团迷雾，整个人仿佛瞬间跌进了黑暗之中。旁边的翠染察觉到江云悦的异样，立马上前一把将她扶住。　　故作淡定的江云悦忽然笑了笑：“看本宫这记性，当真是把这事儿给忘了。”　　江云悦咬了咬略显苍白的唇，同王御医答谢道：“今儿多谢王大人为本宫解惑，不然这事儿在本宫心里头便结成一个死疙瘩解不开了。”　　王御医看着江云悦的气色并不好，关切道：“姜贵华客气了！您可是哪里觉得不舒服，微臣给您瞧瞧吧？”　　“不必劳烦大人了，本宫没事，只是一路行来，此时忽然觉得有些累了，回去休息一下便好。”江云悦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　　“那姜贵华早些回去歇着，如今贵华的体质虽无根本上的问题，但仍是略显孱弱，平日自个儿还是要多养着才是。”王御医嘱咐着。　　江云悦微微点头致谢：“好，本宫记着了。多谢王大人，本宫就不继续搅扰王大人，先告辞了。”　　“姜贵华慢走！”　　王御医一直把江云悦送至门口，又同江云悦指路：“姜贵华不如从虹霓阁走，虹霓阁能直接通往九华台，可节省不少脚力。”　　江云悦点头称好，便携了翠染往虹霓阁方向行去。　　今儿天气有些阴沉，山上雾气缭绕。虹霓阁通体乃七色琉璃瓦所修葺，横亘九华台与蓬莱山，犹如一道卧在云雾间的彩虹桥。　　只是此刻江云悦无心赏景，心里头可谓是五味杂陈难受非常。站在虹霓阁上俯望着烟波浩渺的天渊海，仿佛皇上那双幽深莫测的眼睛，让她的心中一阵阵就疼痛与颤栗。　　坠马重伤若算得一次大亏，这其间苦涩的滋味，也便只有江云悦自己能品的出。翠染默不作声地跟在江云悦的身后，终是忍不住缓缓开言：“主子，奴婢觉得，那个王大人的话也不可尽信。”　　江云悦犹如一个行动迟缓的木偶，愣了半天才慢慢地吐出一句话来：“何以见得？”　　“主子您看，王大人说您有三次大亏，若小产与重伤皆算的一次，这两次大亏也说得过去。可坠马那次，奴婢记得主子回来之后曾言您不过是虚惊一场，只是刚巧碰上了月事而已，并未受什么重伤呢！”　　江云悦双目无神，水气氤氲，淡淡地接话：“是啊，并未受什么重伤，不过是刚巧碰上了月事而已……”　　“所以啊，奴婢以为那王大人的话也不可尽信。主子千万不要想太多了，因此而心中背负什么。”翠染上前一步，继续说着，“皇上都让宫中最好的御医张大人专门负责调理主子的身子了，主子就不要再想太多了，安心养着就好。”　　翠染见江云悦缓缓地转过头来，呆呆地望着她，那双氤氲的眸子里头水雾蒸腾，恰如这黯淡无光的天色。　　那种凝重的空洞让人莫名的心慌，翠染不由担心地将她扶住，怯怯地问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江云悦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像一只在风雨中扑腾着翅膀，奋力挣扎的蝴蝶。无助、绝望与痛苦的神情，陡然间汇聚在了她的眼中，最后凝结成泪水决堤而泄。　　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得成了破碎的形状：“翠染，如果王大人说得是对的呢？如果坠马那次，本宫遇到的并非月事呢？”♂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