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熙之刚要点头，瞥见少年懒洋洋地抱着胳膊，似怒非怒的模样，又犹豫住了。

后面陆续有人上山，杨楚心迟迟得不到回应，不禁有些难堪，可难得一遇的机会，她不想放弃：“公子？”

少年不耐烦地冷哼，毫不客气地横眉道：“同什么行！自己没长脚吗！”

杨楚心一哂，没想到沈熙之还未拒绝，这名陌生少年就对自己出言不逊，面上的薄纱隐隐挂不住。

小丫鬟见少年如此张狂无礼，立刻发难道：“你是何人？怎敢这样与我家小姐说话，可知我家小姐是——啊！”

小丫鬟还没说完，脸上就好似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不由捂着脸失声尖叫。

“柳枝！”杨楚心连忙看过去，只见她白皙的面颊上出现了五道通红的印子，看着分外清晰。

少年收了抬在半空中的手，还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吼大叫！

杨楚心余光未错过他的动作，便知是他当众伤了自己的婢女，瞬间恼怒，转头问道：“不知小女子哪里惹得这位公子不喜，竟令公子出手伤我婢女。”

少年不屑看她，一扯沈熙之：“呆子，走了！什么猫狗都往身边凑！晦气！”

管家被他的暴戾惊住了，他虽然也不喜杨家小姐刻意套近乎，可这青山上人来人往，若被任看见他们欺凌杨家小家的一幕，少不得会损坏少爷及沈府的名声。

管家嘴角发苦，却不敢出言得罪少爷的朋友，站在一旁，战战兢兢不吭一声。

遭受了这般屈辱，杨楚心脸色微微发烫，眸中也沁上了泪水，隐忍着要落未落，明眼人看过来，便油然心生保护之欲。

沈熙之被扯得一个踉跄，听见了后面人的脚步声，无法置喙少年的失礼，只能歉意地朝杨楚心道：“在下朋友脾气不好，还望姑娘海涵。姑娘有家丁护卫，定能安全妥当上山，在下就先走一步了。”

杨楚心有不甘，可沈熙之替少年道了歉，展现自己大度矜持的一面，也不好再纠缠计较，只能吞下羞辱道：“既是如此，小女子便带婢女回马车上药了，望能在文台上瞻仰公子的风采。”

沈熙之闻言，心中愈加愧疚，对她通情达理的印象也深刻了许多，扛着惹怒少年的风险，温声道：“多谢姑娘，在下沈熙之，稍待再向姑娘赔罪。”

少年厌烦地踹开他，废话啰嗦！

管家已习/以为常，少爷不发话，他们这些下人再愠怒也没用，杨府的众人见了却皆目瞪口呆。

杨楚心愣愣地让开了身子，顾不得沈熙之自报家门的欣喜，心间充满了诡异。

管家跟上去，快到山顶前，怕少年待会儿再做出欺人的举动，再三犹豫后，忍不住劝道：“山上往来的都是书生与簪缨子弟，还请少公子给少爷几分体面。”

少年侧头看了他一眼，冷着脸，口中未应，腿脚却自发退后了一步，露出以沈熙之为首的趋势。

管家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青山上的不止是国子监众生，白鹿书院、白石书院、紫竹书院等一众名望学府皆有人至。

书生众多，却不嘈杂，等到了山顶，便不时听有吟句飘入耳内。

“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紫竹书院蒋生作妙联一副——挂！”

“白石书院秦生接紫竹书院蒋生联——”

“游紫竹院品紫竹箫奏紫竹调。”

“过白石桥观白石画吟白石词。”

……

沈熙之上了山，人潮中还隐约可见年长的儒官，脱了官袍，在文台中设了长席，数百人围聚在四周，为上前作联赋诗者喝彩，其中还夹着讲解与点评声。

“沈景行来了！”

不知有谁喊了一句，众人立即停止了吟诗与攀谈，齐齐看向沈熙之。

“景行兄。”

去过沈府的同窗立即和善地上前寒暄。

沈熙之不敢托架子，即使见有些人眼生，也羞涩地给了回应，随后，又向长席上的儒官们一一行礼。

里面有几名授过业的恩师，见沈熙之少年长成，纷纷感慨了一番。又见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红衣少年，不由问道：“这位是？”

“这是学生在外云游时的一位朋友。”沈熙之解释道。

少年点了点下巴，当作应了。

书生中不乏清高孤傲之流，见他如此，也不为怪。

寒暄之际，人群中一绿衣男子闲步走到沈熙之面前，笑嘻嘻道：“多年不见，景行兄过得可好？”

沈熙之怔忪，男子笑道：“莫非景行兄连我都不认得了？”

“毕竟九年了，景行兄不认得也是正常。”他提醒道：“读书时，坐你后排的那个。”

沈熙之其实不大记得了，呆呆地看着他，旁人见状，不由哄笑道：“黄知起，莫再为难景行兄了。”

有人扯了他的胳膊，对沈熙之道：“幼年时常戏弄你的那个，黄昊。”

沈熙之惭愧地拱了拱手，脸色通红道：“知起兄包涵。”

黄昊嬉笑地看着他，挤眉弄眼道：“景行兄竟还是如此腼腆。”

这话又有戏弄的意味在里面，少年皱了皱眉，沈熙之脸色变得更红。

“适才我们在对对子，景行兄来得正好。”关于沈熙之回京欲夺魁举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不少书生对此略有不满，现下跃跃欲试他的才墨。

当着众人的面，沈熙之不好推拒，便随着众人上了文台。

“不才想第一个讨教。”黄昊嘻笑着上前，对着沈熙之拱手：“景行兄手下留情。”

沈熙之也不扭捏：“请。”

黄昊高亢的声音响起：“世事如棋，一朝争来千古业。”

沈熙之不假所思：“柔情似水，几时流尽六朝春。”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可以语上也。”

“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宜若登天然。”

……

山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山脚处。

林轻风早等在了山郊，一道海棠色的人影下乘时，令他看晃了好几次，等到另一道清寒的视线投到了身上，才醒悟般地别开了眼睛，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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