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十来个人在一条走廊里奔跑，我们推着搡着像在抢逃生舱的海难者，但是我们的面前不是海洋，我们也没有一条被撞破了的船，我们脚下的这条混凝土道路现在被我们踏得烟尘四起，你一定看过野牛大迁徙的场面，一个撞了一个，一个踩了一个，野牛们不管老弱病残地拥挤着，哞哞地嚎叫，因为它们的后面追着狮子，狮子藏在草丛里向它们突然狠狠扑过来。

我想我们现在比那些野牛们还要惨得多了，我们仓皇而又惊慌地逃跑，这不是一群精英和他们的队长一起干出来的事，这比一群溃兵流寇都不如，我叫嚷着：“跑啥跑啊，转回去，跟他丫的拼了，我不信咱们连这些小鬼都对付不了。”

于是我挣扎着转过头去，水牛那家伙的粗壮的手臂使劲把我扳了回来：“拼？拿什么拼？是你的烂腿还是我们这几支枪？”

水牛这狗日的在逃命的时候是很狠毒的，他根本就不会在意我心理的受伤，坦白的说，我也不知道拿什么去拼，我现在的样子说到底连一个半大孩子都比不上，恐怕我还没起跳就已经摔跟头了，但是我不管，我继续喊：“就知道跑，还要跑到哪里去？打不死他们我们也别想出去。”

水牛干脆利落地呸我一口：“你扯什么犊子呢？我们拿什么和别人打？人家一根手指头都能把我们碾碎，我们这些家伙在人家眼里连屁都不算，我们还有什么？有胸膛？又骨气？有什么都没有用的，我的队长，你在这个时候就别逞能了行不行？没人会说你怕死的，你从来都不怕死，但是你得为兄弟们考虑考虑吧？都是为了救你才进来的，我们进来的时候是抱着赴死的心进来，心想铁定成仁了，但是我们现在活着走了，并且我们只要继续往前跑就能走出去，我们干什么还要继续回去和人家拼？”

我哑巴了，我被他架着吊着像一扇猪肉上绑了绷带穿了衣服，我失魂地在地上拖行，我像就算是个瘸子也得有自己的风度，于是我很有风度地让我的衣服被风吹起来，我们又跑了很远，直到现在我们中间才有人发现，无论我们怎么跑我们前面都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而且走廊的尽头好像罩上了一层雾，看起来像是世界的尽头，于是我们都觉得苍凉了很多，我们是一帮赶赴黄泉的新鬼。

前面的人站住，后面的跟着站住，我们回头去看，我们后面也是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老东西已经看不见了，我们才发现我们跑得太远了，老东西被我们甩开了很远，小眼镜很紧张地整了整自己的眼镜，疑惑地看着我们所有人，然后发出了他的疑问：“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我们都沉默，不能沉默，必须有一个人做出决断，我说：“走，回去，我们不可能逃出去的，先干掉那些东西。”

我发现所有人都瞪着我，于是我现在才明白他们都不想回去，但不回去照这么跑下去又不是个办法，于是我解释道：“我们不回去也要死的，你们看看我们的前面，再看看我们的后面，我们的前面什么都没有，走过去可能是一条死路，谁都活不回来，我们的后面还有一个为我们奋战的老家伙，他是为了我们都能活着回去和那些东西拼的，如果我们回去，我们，再加上他，我们大家还有可能逃出去……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们都是为了救我才会进来的，你们这份情我会记着的，如果都能活着出去，你们各位都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手麻得要死但我努力对他们抱拳，沉默，沉默中我发现水牛架着我的肩膀动了一下，他似乎也觉得这样一直把我悬空举起来总算还是有些分量的，他也觉得累了，于是小眼镜也动了自己一下，甜甜时不时地看一看前面，又看一看后面，然后做出了她的决定：“我们回去！”

于是甜甜不再管我们，自己转头往回走，不用我说，水牛和小眼镜愣了一下之后架着我往回走，我们没走多远那些摇摆不定的家伙们跟了上来，陈厚有些不满地使劲把脚在平滑的地板上踹，被他踹中的当然是空气，他说：“狗日的，要死都要抱团去死，龟儿子的才想去死哦！”

他虽然那么说，但是只是嘴上发发牢骚，实际上他跑得比我们都快，很快就和瓦布两个超越了那一帮人走到了我前面，我说：“我们刚才一直在哪里跑，但是我们脚下的路是没有止境的，只要我们还能跑，永远都跑不出去，回去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试一试嘛！”

我说话都觉得气喘，但是没有人搭理我，他们都默默地走路，水牛在我耳边小声地嘀咕着：“你们这帮木头脑袋的家伙，去了是个死，不去也是个死，上帝耶稣如来佛祖保佑你们还能有个全尸吧……全尸是没有用的，因为你死了都会在这里，别想出去，死了没有用，活着也没有用。”

当然那些精英们没有听见他的嘀咕，我一个人听见了，于是我瞪他一眼，用压着嗓子的声音吼他：“你别瞎说，还没到地方你就知道啦？”

水牛斜着眼睛：“用屁股蛋都想得到，还要怎么想？”

我说：“你这算动摇军心，小心被斩脑袋。”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水牛完全无视我的戏谑，并且还拿我的腿来讽刺我：“我要是现在把你扔这儿你猜猜你过几天会是什么样子？”

我狠狠地瞪他，没人说话了，我们都沉默着，我们在沉默中终于回到了我们和老东西分开的地方，老东西已经不在哪里了，小眼镜看了半天：“去哪儿了？”

谁知道他去哪儿了，我们心里都有一种不好的猜想但没人说出来，水牛狗日的却偏偏说了出来，他嚷嚷着：“走，走，走，我们回去，老家伙都死这儿了，我们这些也是一群炮灰，自己的小命要紧，干嘛给人家当炮灰？”

但是他没动弹，眼睛在前面的雾气里寻找，我们前面的空间也是一条走廊，只是已经被雾气罩住了，空间不大，甜甜转过来瞪他一眼：“闭嘴。”

于是水牛闭嘴，我们都闭嘴，过了一会儿，我们发现那层雾气像是长了脚一样朝我们这边移动过来，不仅是长了脚，而且是很有意识的，我们便后退，雾气在我们前面随着我们的后退而移动，它很快移动到了我们脚下，我们惧怕这雾气就像不会水性的人站在河岸上不敢往下跳，但是河水中间又有什么吸引着我们，于是我们开始面面相觑，最后甜甜看了看我，主要是看了看搀扶着我的那两个家伙，然后她开始果断决定：“你们两个，扶着他往后走，其他人跟我进去。”

后面的人还在犹豫不决，对于这种未知我们这帮精英已经见识过了无数次，每一次的艰难决定他们都从失望再到失望，他们已经失望够了，但是甜甜不管他们，我发现我那柄木剑在甜甜的手里提着，她钻了进去，很快我们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于是精英们从面面相觑中进入雾气，一个一个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我被小眼镜拖着往后退，水牛看着前面的雾气发愣也无意识地跟着往后退。

我们在做决定，我们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消失在雾气里，我们也想进去，我们都惧怕当炮灰但我们又想去当那个炮灰，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水牛望了一会儿之后看了看我，再看一看小眼镜，接下来他的话让我觉得意外：“小眼镜，老大就交给你了，我进去。”

水牛的手放开了我，于是小眼镜开始觉得吃力，并且疑惑地问他：“你进去干什么啊？”

水牛有些傻气地指着里面：“我进去帮忙。”

小眼镜愣怔着不说话，水牛这哥们倒是当他不说话即是默认，于是准备走，他老哥还没走几步里面就出来人了，第一个出来的甜甜，后来是陈厚哥俩，然后是那群精英，最后一个是老东西，老东西的出来可不简单，他几乎是破衣烂衫活脱脱一个乞丐样，他们是逃跑出来的，因为后面有爆炸声，是那种鞭炮的爆炸声，尖锐而空洞，老东西出来就吆喝着我们赶快走，我们三个看得愣神，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甜甜边帮忙老东西你催促着：“别看了，快追上来了，快走。”

我看着那边的脸被拧了回来，我不得不跟着他们走，我问：“里面怎么了？”

老东西这时候倒是轻松了不少，用一种烟熏的怪声回答我：“万鬼出笼了。”

我更加疑惑：“万鬼出笼了那不是出大事儿了？”

我们很快到了刚才的地方，但是现在我们的前面是一道门，推开门我们走了出来，外面的阳光强烈得能撕裂人的眼睛，我赶忙要捂住眼睛，我发现我的手不由自主，但是我接下来听见老东西竟然在笑，那种笑让我觉得匪夷所思，他说：“哪儿是地狱？人死了不下地狱，尽来这种鬼地方了。”

我终于能看清楚了，而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医院的后门，我们前面是几座三四层楼的民房，民房和医院之间隔着一道红砖砌成的围墙，这和我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尽头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我这时候抬头来看那几栋民房，每一层楼上都开着几扇窗户，窗户里不长眼睛，但我觉得哪里是有一双眼睛盯着我们。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老东西其实遇上了离母，这座设置在医院里的鬼医院就是出自她手的杰作，这个城市里被她害死的人都被放到哪里去了，孩子们和母亲们都死在哪里，老东西其实也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打开了一道门，门里忽然出来很多被离母害死的鬼，恶是一种传染病，离母的恶制造了那些恶鬼，那些恶鬼最后吃了离母，我听得毛骨悚然，惧怕这种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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