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雨倾盆看来一时半会儿不能停，滂沱的水珠从天际落下了砸在我们周边的一切物体上面，乒乒乓乓，咚咚咚，一切声音充斥着我们的耳朵，我们在这样的雨中觉得自己被某种东西振奋，又恍惚觉得匮乏。

我雨衣的前面开了一道只能露出半边脸的口子，为了不让风灌进衣服里我把全部的扣子扣上，这样也挡住了我大部分的视线，我只能看见我前面一小块很小的地方，如果我要看左右或者后面，我得使劲扭转脖子。

一切人都是被病害殃及的病人，死人们被几个穿着雨衣的几乎成了死人的推上车，他们被货物一样摆放在车厢里，很快一个车厢被装满了，汽车轰鸣，带着汽车尾气和抛起的水花走了。

局长越来越担忧起来，因为在刚才的片刻，他又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明显很着急地喊：“又死了，又死了几个，一家三口，全没了！”

后来我听出来那个人的声音有些失魂落魄，如果我在那样的地方我也会被吓得失魂落魄，局长沉默了一阵：“好，继续跟踪，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发现他整个人都崩溃了，手里的电话因为无力而差点落地，他这样垂着头半天，之后只能看着我们，用一种无望的语调说：“我们是不是没得救了？照这样发展下去，全城的人都会死的！”

老东西看着周围，除了雨雾还是雨雾，局长就恍如得到噩耗一般暗淡下去，他走向了另外一边，他完全无力，完全灰色下去，直到这种灰色变成铁青，他才恍然转过来：“从含水职业学校过来，圆心就在那里，所有的人都是围着那个圆心死的，走，咱们过去！”

他招呼着要走，老东西拉住了他：“他早就不在那里了，现在那里死人他就在哪里，刚才到哪儿了？赶紧联系你那个警员，我们现在就过去，他们根本跟踪不到那个东西，只会看到一个接一个的死人然后被那些死人吓破胆！”

局长忽然反应过来“好，说得对！”然后又往那边去了一个电话，很快电话被接通，他嘱咐了几句就让我们上车。

另外一个车里甜甜们趴在车窗上向我们望过来，车窗里就像镶嵌进去了很多张怪异而扭曲的脸，那些脸互相挤压着却互不干扰，他们都是不相干的一群，一个个似乎灰头土脸但又从那些快要死了的脸上显露出一些别的东西来。

我们坐在另一个车上，老东西丢给我一把木剑，他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局长眼巴巴地看着老东西，老东西只能对他摊了摊手：“你不用上！”

局长很快因此而感到高兴，于是转过头去不再看我们，车几乎围着城市转了半个圆圈，雨照样不停地下，路上因此连个行人都没有，几条街上聚集满了躲雨的人，我们缓慢而紧迫地开过去，把泥浆和污水抛给他们。

渐渐近了，渐渐近了，我又看到前面闪烁的另一处警戒灯，灯前面早就等着几个被惊吓得失神的警察，我们的车缓缓停在警戒灯前面，局长跳了下去，我和老东西也跳了下去，我看到几个警员正在用担架往外抬死人，死人身上盖着白布，血水被雨水冲刷得流在地上，混入早就满起来的路面。

那个等待的警察说：“死了三个！”

老东西走了过去，那几个抬死人的警察停住，老东西掀开白布看那些尸体，我凑过去看，看到了一张脸，一张痛苦死亡的脸，脸上的肌肉都绷直了，在我看见他之前我可能从来不会想一个人的脸竟然能被绷成这个样子，眼睛瞪着，一只眼珠子跳出了眼眶。

老东西终于觉得惨不忍睹，放下了那张被他掀起来的白布，我也终于从那种紧张中解脱，他又折回来向局长那边走：“死了多久了？”

被他问的那个警察正在对局长交代一些问题，忽然看着老东西，他有些犯愣，终于说：“大概三十分钟，我们听到声音冲进去，他们一家已经倒下了，满屋子都是血，那个女人的肚子被刨开了，两扇肋骨也被扳开了，孩子丢在一边，头骨也被敲碎了，简直惨不忍睹！”

老东西：“你们有没有计算过他多长时间杀一次人？”

那个警员很茫然，局长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自己到一边去忙，局长想了半天，说：“没有规律，有时候三五分钟就有人死，有时候十几分钟，到现在为止，今天大概已经有五十多个遇害了！”

老东西：“走！”

我在后面喊：“现在还能追得上吗？追不上啦，早就跑了！”

于是老东西只能四下张望，终于没有结果了：“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话，又从雨衣下面掏，终于掏出来一个布包，布包陈旧得很了，被规规矩矩地包裹着里面的东西，他慢慢地翻开那个布包，在局长用雨伞造就的避雨港里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沓同样老旧的黄纸，黄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些难懂的东西。

局长望着，两个眼珠子发亮光：“这是什么符？”

老东西不看他，就看着他的那些裹起来的符：“我师傅留下来的！”

然后从那些黄纸中找出一张来，在手上晃动，风很大，夹杂着雨，雨伞下也是雨，符纸在风里在他的手里飘扬，他又拿出来一个打火机，用衣服挡着风，你会发现他现在一点儿高人的样子都没有，倒像个街头求人算命的骗子。

于是骗子骗取了局长的信任，局长像个忠实的护卫者把大部分的风都挡在衣服外面，符纸被打火机点起来了，老东西又忽然从我头上拔了一根头发，我惊慌地大叫：“干什么？”

老东西把我的头发和那张符纸一并烧了：“拔你一根头发都大呼小叫的，不就是一根头发吗？你要我拔一根还你！”

我不管他的无理取闹，我盯着他看，一边小声地抱怨：“谁要你那狗毛一样的东西？”

终于，两个人蜜月一样紧凑的身体分开了，一团火焰也在他们两个的呵护下烧完，化成一摊黑乎乎的东西流进地面的污水里，而老东西就转过来看着我，在我背上拍了一下：“闭上眼睛！”

我莫名其妙：“为什么？”

老东西不由分说地扳着我左顾右盼的脑袋：“叫你闭上就闭上，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

我于是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老东西在我耳边说：“看见什么了？”

我睁开眼睛，感觉自己被人当猴耍了，于是恼火起来：“你他妈又要我闭上眼睛，又问我看见了什么，谁他妈闭着眼睛还能看见东西？你看一个试试？”

老东西：“傻子，笨蛋，谁叫你用眼睛看了？”

我抢了他未完的话：“不用眼睛看用什么看？”

老东西敲着我的心口：“用心看，用心眼看！”

他的手当在我头上，如果我不服从他很有可能一个巴掌拍下来，我脸绷着，我极不情愿地又闭上了眼睛，眼睛里一片漆黑，于是耳边的声音大了起来，雨声在耳边动荡，风声也在耳边动荡，水从我眼睛里流过，流下了一片漆黑中，我甚至能听见老东西和局长的呼吸。

我使劲把自己沉下去，就像沉下无边的洪水，凶杀在我面前流过去，哀嚎在我耳朵里蔓延着，我的一片世界都变成了死人的世界，死人们一个摞在一个的身上，就像屠宰场里往外运送的运货车，我看到的只有死亡。

我再度睁开眼睛，看见老东西一张期待的脸：“怎么样，看见了吗？”

我被刚才看见的东西吓着了，死人们的眼睛都看着我，他们不想死，但这由不得他们，在一种极大的怨恨之下他们被彼此最亲近的人杀死，开膛破肚，一刀隔断喉咙，他们有些连叫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摇摇头：“他要杀很多人，堆成一座小山！”

局长因为我的话被吓着了，他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尔后急切地问我：“有救吗？有救吗？”

我不知道是该摇头还是点头，但我愣住了，我看着老东西，老东西没有说话，他紧紧攥着那个布包，布包里的东西看来向来被他珍藏，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情紧迫，他绝不会拿出来使用，但是他现在竟然忘了把布包收拾好装进口袋里，他也愣住了。

我终于摇摇头：“看不见那个东西，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局长有些失魂落魄起来，其实他早该这样失魂落魄了，只是某种信念支撑着他挺到现在，他说：“是不是完了？我赶紧叫人搬走，我马上上报！”

老东西一把拉住他：“不用！”

局长转过来：“不可能让这么多人都死了吧？”

老东西摇摇头：“不会死那么多人的，只要找到那个卖娃娃的小贩就行了！”

局长不明白：“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大雨哗哗地响着，警员们把尸体都装进车里了，接着这辆车也开走了，于是警员们在那边感叹，看着驶过去的车尾灯发呆，我喊过去：“别发呆了，赶紧上车，走，赶紧走，别留在这里！”

他们看了看我，为我下的这个糊涂命令犯愣，我又喊：“再走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不管到哪里，都在哪里停车，然后全部都下去，不要在外面等，冲进去！”

这次他们听明白了我的话，轰轰地爬进了一个车里，车发动了，我转过来回答局长的问题：“说不定真有关系呢？”

然后我上了刚才来的那个车，局长和老东西也上了车，我们前面的大车开了十分钟，停了，我们停在后面，下车，这时候的雨似乎小了很多，排水设施现在开始咚咚地响着流水的声音，这里距离含水中学三分之二个圆，很快那个东西今天的屠杀就要告一段落，我们都看着对面一户人家，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我们都绷着一张脸，一群警员端着长枪短枪在那户人家的墙根戒备，把自己蹲成了一种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势贴在墙上，局长站在正门口，我和老东西站在一边看，但是我们都知道这并不轻松，如果我们不取得胜利就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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