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看着水牛，我觉得我全身都发痒，就像我穿上了那件人皮做的裙子，而我的皮肉就是下一个被在地下通道口售卖的廉价衣裳，甜甜想着她的心事，她的脸也跟着她的心事一样不断地纠缠和交织，她的脸色一半白一半青地像个穷苦人家的补丁。

我说：“那老太太换了那女孩的皮？”水牛轻微地点头。

水牛倚在电杆上不说话了，他也知道他犯错了，他大错特错不该讲这个故事，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甜甜一直缠着他说，好像不说就会被千刀万剐了一样，他很无奈地看着我，小眼镜他们已经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走了很远了，这时候某个人转头发现我们还被他们甩在老后面就喊：“走快点！”

于是我看着那边，又提醒水牛和甜甜，我们走快点，可是我们走不快，我们在这里就像被人透支了全部体力的劳工，更像被人剥了魂魄的尸体，我们的双腿在地上无力而茫然地挪动着。

我们终于走回了派出所，在派出所的庭院里局长早就安排人摆了一个桌子，桌子上在我们到来的时候很快就被摆满了饭菜，我实在太饿了，这一下午都忙着走路和被各种事情搞得我头昏，我实在是太饿了，我坐上去，甚至没有和那些人多余地寒暄，因为我觉得那是浪费口舌，我把一个饭碗递到嘴边，一双筷子不停地往嘴里赶米饭，我甚至来不及往嘴里加一个菜。

我企图用这种方式让我忘记一些不想去想的事情，但是等我碗里的内容被我的狼吞虎咽扒拉干净的时候我发现，那是没有用的，就算我忙着填塞我的肚子我也不会忘记这些事情片刻，抱着玩偶睡觉的女孩，被人皮裙子剥了皮的女孩，被人无故夺去生命的一家人，还有那个忽然消失的小贩，他们都在我脑子里回旋着。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查明这个县城那些孕妇和学生莫名死亡的原因，而案情还不明朗我又增添了新的烦恼，我实在是太累了，我看了一眼甜甜，甜甜的状况比我还不好，她有些呆滞地看着一桌子的菜色，愣愣地不动弹。

老东西看出了她眼神里的心事：“别想了，我保你没事！”又用一根筷子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甜甜为此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但是很快又回到那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小眼镜发现我们几个都有些不对劲：“我说你们都怎么了？一个个魂不守舍的！”

派出所里的警员们散漫在各个角落，他们有些蹲在某处研究一些高深的问题，有些三五一伙地靠在一个墙体上抽烟，烟头已经落了一地，但是他们还是不停地给别人递烟给自己点烟，还有些甚至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面盯着电脑看，我忽然发现他们都为此时焦头烂额了，而我总是把他们想成略尽人事，或许我是该忏悔了。

我大声地喊出我的忏悔来：“赶紧破案，哪怕是粉身碎骨都要赶紧破案！”

满桌子的人都被我忽然的人来疯吓了一跳，那边抽烟的几个也回过来看我一眼，然后继续他们未完的讨论，水牛脸上猛现一种惊讶的神情，他看了看我，又凑过来在我头上摸了一下，再摸他自己的额头一下，最后说出他的判断：“咱们老大没病，好得很！”

小眼镜立刻响应他并且是带有讽刺意味的响应：“老大没病，你有病！”

水牛随便抓起自己的一根筷子丢了过去，筷子准确地飞在小眼镜的身上，最后弹在地上，陈厚捡起那根筷子放在桌子上，然后说：“老大说的没错嘛，且不管我们老大是不是有病，但是现在有这种觉悟的人都在这个院子里了，我们都是有觉悟的，应该积极响应才对嘛，就算老大真是有病，等案子破了再说也不迟！”

我瞪着他：“你才有病！”

我随手操着一件东西要向他砸过去，我还没抬手那混蛋已经把自己藏在老东西的后面了，我看着老东西，他不管我们怎么打闹，他也想着心事呢，为此我手里的那件东西丢不出去，我就只好放下。

甜甜用筷子敲着碗喊着：“别闹了！”

我们被她的叫喊震了一下，我们为此僵直下来，饭桌上很快恢复了安静，我绷着脸，所有人都绷着脸，陈厚从老东西的后面出来，安静地坐回了他自己的地方，我们不再打闹，老东西安静得像个只会吃饭和睡觉的哑巴。

总是这样，在我们最无助的时候，总想找个不要钱的理由随便消遣，于是我们就开始消遣别人也开始消遣自己，企图用此来忘记某些事情，但我们越是这么胡闹，那些不想想起来的东西越是在我们脑海里浮现，于是我们更加胡闹，打伤了别人也弄伤了自己，我们笑着根本不好笑的事情，咒骂着不该咒骂的人和事。

甜甜的余音还在我们脑子里回旋，她现在弯下去吃饭，我看见她把整个脸趴在那个不大的容器里，那就像某种罩在她脸上的东西，那个东西让我们看不见她。

局长很是时候地打圆场：“哎呀！队长说得对嘛！我们都是人民的公仆，理当为人民的生命财产而奋斗，我们应该提高警惕，时时刻刻做好防范危险和克服困难的准备，以便我们能在第一时间洞悉恶徒的意图，立刻实施抓捕……这城里每天都在死人，死得我都心惊胆颤了……”

没有人听他的屁话，我们在目瞪口呆之后开始热烈地拥护，尽管我们并不想阿谀这个人，我们还是那样不是发自肺腑地拥护，我们鼓掌，七零八落，我们把自己的两个手掌都拍得发烫只为了在局长的慷慨激昂后给自己一个台阶，可是这个台阶太高，我们一眼看不到底，我们这帮傻瓜又满脸傻气地继续鼓掌。

局长在这之后又要发表他的长篇大论，谁听呢？我们自知找不到台阶下就得猛地自己跳下来，哪怕是摔断了胳膊摔断了腿我们也得跳，只是现在不一样了，没有人听，局长就没有听众，如果没有听众他还继续讲，那就是他自己给自己搭高台了，他就算摔折了腿也要往下跳的高台。

我说过他是很聪明的，甚至是聪明过人，他看出了我们每个人都兴致不高就自己坐下来了，我们为他的坐下而鼓掌，噼噼啪啪，掌声过后我们把自己埋在饭碗里，甜甜忽然说：“第一个死的是谁？”

被她问到的局长端正了自己：“是含水职业中学的一个女学生！”

甜甜问着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问题：“知道是因为什么死的吗？”

局长摇摇头：“跳楼！”

甜甜继续问：“为什么跳楼？”

局长：“我把全校的老师都找来问过，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去现场看过，那个女孩的死是毫无征兆的，她室友都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想不开！”

我说：“如果不是想不开呢？”

局长看着我：“如果不是谁愿意从高楼上跳下来？摔得血糊里拉的……你是说？”

我对他点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你想不到的！”

局长想了想：“可是这没可能呀！之前那个学校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再说了，学校刚修建十年不到，修建的时候我还特意去看过工地，也没有那些东西！”

老东西安静地吃完，又安静地抬起头来，但是他的安静注定让我们不安，他说：“你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局长继续坚持：“我看过了，那个工地干净得很，挖下去很深都没有发现人类的痕迹，没有坟墓，连个动物的尸骨都没有，如果往那方面想的话，我还是觉得没那个可能！”局长摇着头，我想他很坚信自己的判断。

甜甜说：“那你能解释那个卖玩具的人为什么没人认识她吗？而且人间蒸发了一样，说消失就消失了！”甜甜心里依然惦记着那个小贩。

她看着局长，局长显然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有些悲伤且茫然地看着甜甜，他是个人精，他很快发现了甜甜的反常，于是他就开始劝说：“副队长，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么难……”

他的话还没完，甜甜就开始无理地取闹：“不难呀，我没有说有多难，你说得对，咱们都是有觉有悟的，都应该随时提高警惕做好为人民牺牲的打算，我没说我怕死，我已经做好为人民牺牲的准备了，我只是难过，在我死之前不能将那个小贩抓住！”

她确实很难过，而且我们看到的是痛苦，她说了谎，我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如果换成我们，我们也不一定能承受这种巨大的心里压力，老东西再三保证：“我会保你没事的！”

但是甜甜看着他，他的眼神就开始游移不定，他不敢看甜甜，那不是他的性格，如果换了平常，他的眼睛能盯死你，于是我们的一顿饭在我们的心事重重中不欢而散，那边一群警员会过来收拾残局，我们抹抹嘴拍拍屁股走人。

我知道我们现在的脸色很难看，还好没有人无聊到去触碰彼此那样的难堪，我们就无魂地游走在警局的庭院了，我们坐着，躺着，堆着，斜着，歪着，一个不碰一个地把自己展览在警局里其他人的面前，他们在我们这样百无聊赖中侧目看了一眼，又各自忙他们的事去了。

有一件事情催逼着我们勤奋，那就是人命，因为我们一觉醒来，警局就传来了消息：“又死人了，这次死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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