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狗卷着尾巴从后面后跑回了前面，汪汪地不停吠叫，老太婆把我们送出门，她半个身体在门里对黄狗怒吼：“狗！不要闹，吵死人啦！人都是让你吵死的！”

大黄狗像畏惧什么似的叫起不好听的声音来，再跳跃了两下，就趴在地上瞪着我们这边，嘴里呜呜地作响，我发现它只是在这样寂寞中做有限的抗争，它只是无聊的。

老太婆不管它了，就对我们做挽留：“不坐会儿？”

局长恭敬地对她鞠躬：“老人家，我们还得走别家，不能再耽误了，打扰了！”

老太婆有些感伤地看着我们，脸上是一副苦涩：“走吧，本来想留你们多一会儿的……”

我们走的时候，我听见门被轻轻地推上，老太婆又一个人寂寞地缩回了房子里，甜甜瞪着树下趴着的大黄狗，大黄狗同样瞪着她，四肢颤抖着，并且全身都在发抖地瞪着她，甜甜很得意地把手里的娃娃抛起来，黄狗呜呜地鸣叫。

老东西看着甜甜，她把娃娃抛起来的时候被老东西一把抢了过去，甜甜气恼地发出抱怨：“干什么？”

转过来看见老东西的绿眼睛盯着那个娃娃，他问甜甜：“哪里来的？”

甜甜被吓了一跳，用很小的声音说：“别人送的！”

老东西盯着她：“谁送的？”

甜甜：“步行街的一个小摊上，那个老板送我的！”

老东西不再盯着她看，甜甜像是邢架上下来一样松了口气，又忽然想起她心爱的小东西：“我的东西还我！”

她向老东西伸出一只手，那架势可不是刚才那样了，反倒是像一个问佃户索取地租的地主了，老东西看了她一眼，把那个小东西在手上抛起来，又落在他手里，就被紧紧地攥住了，甜甜的眼睛瞪得老大，继续向他索要：“还我！”

老东西就展开手掌，那个小东西已经被老东西的暴力搞得不像样子了，面料在他的手心里从褶皱慢慢变舒展，他说：“这个东西不能给你！”

甜甜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我的，我的东西怎么不能给我？”

老东西不说话，把那个小家伙摊在手上，又咬破了另一个手的食指，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几滴鲜血滴在小东西的头上，然后那个娃娃竟然慢慢地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在我们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怪状，然后慢慢地消散。

这时候大黄狗不再叫，欢快地奔房子后面去了，甜甜有些发愣，看着那个发出黑烟的玩意不敢说话，老东西就又递给她：“所以不能给你，你都看见了吧？”甜甜手忙脚乱地要去接那个娃娃，但又因为慌张而让它掉落在地上，她就怔怔地看着，我们也同样发愣。

我们的反应还没有那个局长快呢，他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以一种几近阿谀的话说：“哎呀！高人哪！这下我们可有救了，含水的百姓都有救了呀！”

老东西也同样觉得很有必要阿谀他一下：“还要全靠局长你的配合！”

局长就满口答应：“配合，怎么不配合呢，我一定调动全县城的警力积极配合，以保卫社会安定的名义，和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名义，我们全县的人民都绝对积极配合！”

老东西苦笑一声：“走啦！走啦！再回一次步行街，那个小贩有问题，去找找她！”

甜甜很失落地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娃娃，它寂寞地躺在那里，甜甜却没有那个爱心去捡回它了，老东西不再看我们，他被局长恭敬地纠缠着走了。

水牛走过去抓起那个娃娃：“哎呀！闹鬼的哟！”

管他闹不闹呢，甜甜瞪了他一眼：“送你了！”

水牛把娃娃在手里学着老东西的样抛起来，又攥紧，在作势要咬破自己的食指，但是他绝不会真的咬，他只会惹人讨厌，于是大家齐齐地瞪他，甜甜气得发抖，甩水牛一记拳头，说：“哎呀！小鬼啃了你。”

又使劲跺脚，如果下面放一截腿骨，我们一准听见那个家伙的鬼叫和骨头断裂的脆响，水牛让人讨厌的时候就像得病，是无穷无尽的，于是他继续，一群疯羊呼啦啦地每个人给他一拳，他扛着，我们打完又开始后悔，怎么不大点儿力呢？真该死，水牛又腆着脸笑了。

我们索性走了，这像某个需要用耍宝来引起大人注意的孩子，你越是在意他越闹得没完没了，只要你把他晾起来，要不了多久他自己也觉得没趣地不再闹了。

甜甜临走的时候转过来骂一句：“给你脸了我！”

事实上，之后果然没人在给他好脸色，我们打闹着又回到那条步行街，现在是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我们站在梯子前，然后我爬上去，他们跟着爬上去。

人多起来了，人们在各个小摊之间穿行，他们讨价还价，吆喝吹嘘，声音大得像吵架。

老东西站在一片空地上看四周，行走的人扰乱着他的眼睛，他没有看到那个卖娃娃的小摊，他就看了看甜甜，甜甜也在寻找那个卖娃娃的小摊，同样没有找到，这没道理，因为现在真是做生意的好时候，作为一个卖娃娃的小贩是不会错过的。

但是不巧，那个小贩偏偏错过这么好的时候，我们就看着局长，局长同样在漫无目的的寻找，他转过来，我问他：“这里的商贩没有管理吗？”

局长挠挠头：“这些都是皮子，管不住，每次县政府都说要管理，要管理，不是有句俗话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吗？这帮人都是尖脑壳，只要有一个空子，他们就能往里面钻……”

他一拍手：“管，怎么不管？管不了，你严管的时候都蔫茄子了，嘿……你一放松，他们又来啦，一波一波的，四面八方，热闹得很，管不了！”

我打断他长篇大论的抱怨：“这么说都没有登记？谁在这里经营什么生意都不知道？”

局长看了看周围“嗨……都是些当地小吃，小玩具什么的！”

我继续追问：“要是出了事情也查不到吧？”

局长沉默，他的脸色让我问得介乎惨白和铁青之间，但是他是根炸不烂的老油条，他很快反应过来，用很小的声音嘀咕：“这又不归我管……”

这确实不归他管，我很快回过来看甜甜，甜甜在人群里穿行，始终找不到那个小贩，她有种绝不放弃的精神，她确定那个人不在这里之后找到旁边一个卖油炸食品的小贩：“你看到这里有个卖娃娃的吗？”

那个小贩想了半天，然后对她摇头：“没有，没见过！”

甜甜茫然地离开，走到另一个小摊前面：“这里没有一个卖娃娃的吗？女的，看起来很和善，一脸的笑！”

那小贩很有意思，同样也笑：“谁不是一脸的笑？谁不是女的？”

甜甜又问了几个都没有结果?她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我们中来，一边嘀咕：“怎么没有呢？明明就在哪儿，怎么没人看见！都不认识吗？”

她走回来的时候她是完全没有兴趣再找了，她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走，我说：“没人认识？”

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清了我的话，但是她点头：“找不到！”

我：“这就奇怪了，难不成蒸发了？连人的记忆都能蒸发了？”

我们脑子里都在想，不可能一个大活人在这里摆一个摊而没人看见她，我们想到过很多种情况，但我们都选择沉默或者不承认，水牛又逮了一个倒霉蛋商贩：“真没有那么个人？”

那个人看见水牛蛮横的样子就有些气愤：“都说了没有这个人你怎么不相信？你再问我也不知道，告诉你，就你这样的态度，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

水牛就抬起手要打，我制止他，他怒气冲冲地对着那个小贩，我拧着他，一个声音让他慢慢歇止。

陈厚和瓦布从另一个方向过来，陈厚说：“根本没有这个人，问了很多人了，没有人知道，他们都说这里从来就没有这么个卖娃娃的，你是不是记错了？”

面对这样的质疑甜甜茫然地晃着脑袋：“不可能，我没有记错，我绝对不会记错的！”

瓦布说：“会不会走了？打一枪换一个地的那种人多得很！”

甜甜坚持着：“她跟我说她一直都在这里的！”

沉默，我打了个寒噤。

我又说：“说了半天这里确实没有这个人，不可能无中生有吧？”

甜甜不说话，就算她怎样相信自己，面对这样的事实她也只能沉默，她又有些不放弃地想着，一个小贩在我们旁边叫卖，甜甜就一把抓住那个人的手，有些神经质地说：“你们是不是都失忆了？怎么会没有这个人呢？”

小贩很不客气地甩开她的手：“神经病呀！都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骗你干什么？”

水牛的眼睛瞪着，如果不是小眼镜一直拽着他，他一定会冲上去和那个叫嚣的小贩干起来。

老东西们那边也没有什么结果，他们走过来，局长只好看着我们摇头：“没有，找不到，没有这个人！”

我忽然想起什么来，我问他：“有没有监控？”

同时我抬头看了看周遭，根本就没有，局长也只好对我摇头。

老东西说：“看来甜甜是碰上东西了！”

老东西的脸上没有表情，如果硬要说有一个，那只有无神，他几乎是无神地看着我们，周围的小贩都统统用一些蓄电池的喇叭，声音是录进去的，或者有些人是当场把喇叭放在嘴边叫卖，声音杂七缠八，搅得人的脑子发痛。

人们可没有我们这样的感触，因为他们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忽然不见了的女人，女人送给甜甜一个娃娃，我们问及他们时，最多被他们当作一个莫名其妙的新闻来听。

这里没有新闻，只要有一个小贩和另外一个拌两句嘴，或者一个小贩欺瞒了另一个顾客多少钱，都会成为他们一天中热议的话题。

人来人往，县城里在这个时候上了灯，灯光从我们头上一个个地向远处延伸，灯下的人影攒动，小贩在叫卖，买东西上当的人也在叫喊，他们互相追逐，打闹和叫嚣。

我们被这些声音吵得昏昏欲睡，失魂落魄，老东西咳了一声，他说：“走吧！找不到的，她有心要躲你，怎么会让你找到呢？”

甜甜不放弃希望，她张着脑袋在人群里到处看，看见的只有拥挤的人群，我说：“走吧！先回去，早晚会找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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