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的心啊！听那世界的呢喃，这是它对你爱的召唤。——泰戈尔

我在一场霍乱中死去，我就被永远刻上了疾病的脓疮，我从油锅里滚落出来，鬼差们凶神恶煞地瞪着眼睛，它们的钢叉把我挑起来，我被炸得焦糊酥脆，我的皮肉带着油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地上，但是我知道，这样的小心翼翼并不是出于关心，他们只是为了让我不至于现在就在这个殿堂上变成脆片。

而要让我变成泥肉的还有别的地方，我就趴在油汪里为自己伸冤，可我有什么冤屈可以伸呢？我不能因为我的痛苦挣扎或者叫喊一声，这是我第无数次受刑。

高台上坐的是个宝相庄严的胡子，他也恨着我呢，他连看我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他一定又要说：“不招吗？何苦不招呢？”他就在本子上画了个大红的叉，他根本不问我招是不招，我绝不会招的。

下一次我再被钢叉挑进石磨上，鬼差们就绷着一张苦瓜脸看着，恶鬼们都围在周围，他们的满脸都是兴奋，一个永远倔强的鬼魂要又一次挨那石磨碾成肉酱，再被揉捏成形状，他们在地狱的糜烂生活全靠这只可怜鬼的受刑作为消遣。

石磨的巨大齿轮割破了我的肚皮，拉出了我的肠子，我的肚子是空荡荡的，于是肠子也是枯朽扁塌的，我看到它们在众鬼魂的红眼睛和肥嘴唇之间不断被拉长和碾压，最后变成了流着汤汁的浆糊糊，我的骨肉也被那样的碾压变成了浆糊糊。

地狱里有一个罪恶滔天的人，他偏偏也是一个手巧得很的工匠，听说活着的时候是个捏泥人的，就是他那双充满血腥的手再一次把我捏造出来，这次和往常不一样，当我睁开眼睛能看见他的时候，他就笑着说：“怎么样？还来不来？”

我怕得很呢，那样的痛苦我再也不想去经历一次了，尽管在无数次的折磨中我已经麻木，我茫然地摇头：“不不，不了！”

旁边的鬼差们就从一张严肃的脸上显露出恭敬来，但他们是对那个捏人的家伙的，尔后他们又很怜悯我这个生灵，他们的表情中尽量让我看出一些尊重和可怜的意味，捏泥人的就说：“你可以投胎去了，你算是受够了酷刑了！”

你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样的高兴，但是我又因为这忽然的好消息振奋着，就像当街被一个陌生人忽然地狠扇一个耳光那样错愕，我结结巴巴地表现着我的高兴：“真的吗？”并且我的高兴中带有眼泪，我是已经很多年不会流眼泪了的，我不知道那究竟是眼泪还是油滴。

捏泥人的家伙很安慰地点头：“真的，你可以投胎去了！”

我被两个熟面孔的鬼差一人架着一只胳膊带走了，他们就是刚才把我从油锅里挑出来的家伙，现在他们看我的时候很客气，他们说：“好好做人！”

我忙不迭地点头：“一定好好做人，这种苦我再也不会受了！”

我就这样从地狱里爬了出来，我不知道我进了那个女人的肚子，总之我是很感激她的，她将会给我新的生命，我等待着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眼世界，我等着我张开嘴发出的第一声哭泣，我等待着我学会说话时喊出那个亲密的人，我的妈妈！

可是我的妈妈并不爱我，因为她爱着的男人同样不爱她，于是我成了她们共同犯的罪过，我成了一个毒瘤，她要把我从肚子里掏出来，我记得那天她没有梳妆，好几天都披散着头发，在一个夜晚，她站在夜晚的广场上像个幽灵，她避开了所有人的眼光，她轻轻地走进了公共厕所，那是罪恶的地方，我看见短命的蛆们都在笑话我，恶臭的厕所里响动着一个女人的痛苦。

她绝不会怜悯我这个受了无数苦难的孩子，她悄悄地吞了药，药在她的胃液中分解了，就流进了我的身体里，我就被这药搅拌和扭曲着痛，我的嘴还不能发声，我的眼睛还不能看见世界，我的思想就更加强烈地让我感受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比地狱里的酷刑更加痛苦。

她割断了我的脐带，一只罪恶的手伸进了肚子里把我拉出来，我被她带着仇恨样的眼睛瞪着，她又解恨地把我捏死，实际上就算她不这样狠心我也不会活多久，我还没开始的生命在这样的无限期待中结束了，这不是我所期待的，我恨哪！

这一天，天蒙蒙亮，含水职业技术学校的天空亮了，蒙蒙地让一个个不情愿的人从宿舍的床上爬起来，操场上的环卫工人李阿姨左手拿着簸箕，右手挥动着扫帚在地上清扫这一夜掉落的叶子，天是微微凉了，她的橘黄色工作服下面加了件稍微厚一点儿的棉服，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上罩着一层灰色的东西，总让人觉得眼睛昏花。

她摇摇头，暗自想可能是自己老了，然后把叶子扫到一边的花池下面，她今天的工作量还有一半没有做完，学生们就乌拉拉地从宿舍楼上下来了，李阿姨很喜闻乐见这样青春靓丽的脸，有些相熟的学生看见她就隔着远远的其他人打招呼，她就抬起头来回应他们。

很快学校的钟声响了，那样的钟声催促着学生都坐上了教室，操场上又一次在这样的早晨第无数次恢复了平静，李阿姨很落寞地坐在一个台阶上，她看着对面教室里的朗朗读书声，她无数次发出这样的感叹：“年轻真好，年轻真好呀！”

但是能怎么办呢？李阿姨年迈了，最多再干两年她就得回家了，腿脚迈不动了，她走进了操场边的公共厕所，厕所里有一排蹲坑，每个蹲坑之间用一米高的水泥板挡着，李阿姨是这个学校的老人，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们都是流水的，只有李阿姨是铁打的环卫工，很多年来就是她自己在收拾这间学校。

按照习惯，李阿姨走进了最里面的一个蹲坑，但是她刚要解开裤子蹲下去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蹲坑里有一个东西，像个被人扒了毛的耗子，她就猫着腰去看，等看清楚了她的冷汗也下来了，然后她连裤子都来不及系上扣子就跑出了厕所，她慌张地跑进了校长办公室，把事情的缘由说清楚了校长又找来了教导主任，教导主任召集了全校的班主任老师。

他们七嘴八舌地争论，校长是个带眼镜中年人，他气愤地拍着桌子说：“这件事是很严重的，学校里怎么能有这样的学生呢？学校决不允许有这样的学生，更不允许有这样的事！”

教导主任说：“这个学生一定要找出来，要立个典型，要让全校的学生都看见，要让她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承认错误，一定要坚决对其进行批评教育，决不能姑息！”

李阿姨是第一次坐上这么高规格的会议室，她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有些不大自然，绷着一张紧张的脸几乎要把自己藏进椅子里去，校长看见了她，校长说：“李阿姨来给我们讲一讲当时的情况！”

一片不热烈的掌声偏偏响得很热裂，李阿姨在掌声中哆嗦地站起来，她对这些为人师表的鞠躬，又一次把当时的事情做了陈述。

李阿姨又在一片掌声中不安地坐下，老师们又开始争论：“这女孩是那个班的呢？”

“一定是三班的张爱爱！那天我就看见她鬼鬼祟祟的，那个脸色白得跟蜡人似的，一定是她的！”

三班的班主任就站起来，也用同样指责的口吻说：“怎么会是张爱爱呢？绝对不会，那女孩自爱得很，绝对不会，会不会是你们班陈佳？我看她最近也不舒服的样子！”

老师们一面维护着自己和自己学生的尊严，一面又猜测着别班的学生，这样的漫无目的的骂仗是不会有结果的，他们的心里都虚得很呢。

于是校长很气愤，他暴跳起来用生硬而不至于得罪任何一个人的话说：“没有根据的话就不要胡乱地说，在你们嘴里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但是对学生造成的伤害是不能计算的！”

老师们都沉默了，校长的话尽管那样不温不火但是谁都听得出来他是有点儿愠怒了，于是他们在很久的一段沉默后转眼看了李阿姨，李阿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她自始至终都觉得这个办公室像个大刑场，而每个老师的话都想刽子手扬起的大刀，她震了一下，然后躲闪着眼光说：“不晓得耶，这学校里孩子太多了，个个都生得一样，那个晓得是谁呢！”

一场会议在李阿姨的紧张中最后没有任何结果地结束，之后的几个月李阿姨觉得自己的天要塌了，不管别人想不想，她的脑子里都充满了这个念头，到底是谁呢？这些孩子哟！

三个月后，老东西背了手在警局的院子里晃悠，他晃到大门口的一个大盆栽前面，植物绿得很，可他的目标绝不是那株植物，而是植物前面的岗哨，岗哨很刻板地站在哪里，这是一副很庄严的样子，老东西却根本不管那些，他站在那个人前面说：“热不热呀？”

可那个木雕一样的人根本就不给面子，照样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他又问：“看没看见有人从这里跑过来呀？很急的那种！”

他在弓着背，埋着头，脚在原地快速跺着，模拟了一个很着急的人急火火地跑步的样子，但是他的脸上绝没有那种紧迫的模样，岗哨注定是要被人耍着玩的，他只好把脸侧到了一边去，老东西也不会放过他，绕到了他的前面，笑得那样真诚。

忽然，门外真的跑进来一个人，一头就撞进了大门里，并且那个人真的很急切，那种紧迫感就像让劫匪给堵在一个巷道里一样，老东西让那个人跑过去的时候带起的风刮擦了一下，也注意到了那个人，这时候他再看着那个岗哨的时候就很得意地自吹自擂：“你看吧！我就说今天一定会有一个人很急迫地跑来的，而且是来找我的！”

然后他丢下那个愣头愣脑的岗哨走了，岗哨在哪里寂寞地瞪眼睛，木呆呆地看着这个阴晴不定的老家伙，他就一直那么寂寞下去，整个人要嵌进他所在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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