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石是尽可能地远离人群，他甚至是有点失落落的样子，而那群精英则是满脸的阿谀，你知道他们是对谁发笑的，他们挤作一堆，又从他们紧张的脸色上挤出献媚，俗气得很，金珠尼的脸烧红了，缩在陆老头的旁边像一只受惊的鸟。

我现在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陆老头的孙子，他们是早有计划的。

陆老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金珠尼，他说：“就麻烦你们了！我本来应该留你们住一晚的，但是实在是没得办法了，你们今晚就得走，走吧！”

他向金珠尼伸出一只手，金珠尼就羞涩地把手给他，他又把金珠尼牵过来给我，，金珠尼低眉顺眼的不敢看我，我觉得这有种在市场上交易小动物的嫌疑。

我说：“现在能说说怎么回事儿了吗？”

年轻人动了一下，他想要说话又看了看陆老头，最后退了回去，陆老头这时候是看着我的，他要把这个漂亮的女孩托付给我，于是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决绝和毅然，另外还有心痛，而精英们现在是很失落的，他们看金珠尼的眼睛都能掉地上去了，这会儿陆老头把金珠尼的手交在我手里，他们的眼睛又活泛起来，并且充满了酸味。

他看了看外面，外面安静得要死，我们一帮人挤在这个房子里也安静得要死，气氛至少是有些压抑的，白起石从他独处的地方站起来，我和他之间隔了一帮垂头丧气的精英们，他们都有些眼馋。

白起石于是就穿过了精英们走向我，在我的肩膀上很亲昵地拍了几下，最后他说：“走吧！不该知道的别打听，该让我们知道的他们自然会说的！”

我就惊愕莫名地看着他，他又拍了我几下，我没有去看陆老头，但是我想他的脸色一定比我的好不到哪儿去，白起石说完就独自开了门走了出去，还是那样孤孤单单的。

我回头去看陆老头，陆老头看着那个已经关上了的门，门外的人消失在黑夜中去了，精英们就开始躁动起来，水牛很快就在他们之中爆炸出一个声音：“大晚上的走哪里去？”

有很多人响应他：“是呀！走哪里去呢？”“这黑灯瞎火的！”“让他自己走吧！咱们天亮了再走！”

陆老头很歉意地看了看他们，他总算知道我在这一帮人中是能说上话的，于是他最后只看我，这是个老江湖，至少可以说他是老辣的，他说：“苗家人好客，但事情突然得很，不得已呀！不得已！”

甜甜说：“能跟我们说说吗？我们或许能帮忙！”

陆老头看了她一眼，并在这一眼中谢绝了她的好意：“谁也帮不上忙的！走吧走吧！”

陆老头就给了年轻人一个眼神，年轻人很灵活地穿过精英们走向了门，把门打开，老头就把手朝内里往外赶，那是一个驱逐的手势：“走吧走吧！别耽误了，再耽误他们就该醒了，醒过来你们谁也走不了了！”

我们被陆老头不由分说地赶了出来，走在后面的水牛和瓦布之流的走得懒散了，就被老陆的孙子推了一下，溜溜地撞到了前面一个的后背上。

水牛回头去看，并加之以不屑的回击：“什么人呐！有这么待客的没有？”然后他又很气愤地想要往地上啐一口口水，被先他一步的瓦布拉了一下，瓦布从他们的后方挑了挑眉，这意味很了然，得注意我旁边的金珠尼，于是水牛又把那口唾沫很温柔地吐在了地上。

金珠尼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扇已经永远不再为我们打开的门，门里的人也许透过门缝看着我们离开的背影，我们沉寂在黑夜中，隔壁那口寂寞的棺材还是安静地躺在哪里，棺材下面的长明灯晃悠着，那几个醉的不成样子的人还在哪里摆着，整个村庄安静极了，安静得有些甜蜜，但这一刻没有人会觉得他是甜蜜的。

金珠尼第一次开口说话，这让我觉得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声音，但她是带着小心的，她说：“别让他们发现了！”

然后她不管我们，扥了一下甜甜就自己以一种偷窃似的姿势前行，甜甜很莫名其妙地学着她的样子，后面那些精英们愣了一阵，终于都觉得事情不那么好笑了，也自己乖乖地学着那个爬行的样子。

我们在这个村庄里像一群小偷，我们从村街上一直保持着这样高度紧张的状态迁移到村口，我们什么也没有偷到，倒是把一身的紧张兮兮落在了村子里，一身的鸡皮疙瘩也落在了村子里。

每经过一户人家，不管是灯亮着还是乌黑黑的一片，我们都要加倍的小心，有时候招来了狗叫，有时候踩了某个会发出响动的石头都能让我们的头皮发炸，我蹑手蹑脚，我走走停停，我这个时候多么希望自己是个猫科动物啊！我希望这个村子陷入梦乡，又怕他们做梦，我的心都要揪碎了。

不管我们怎么紧张兮兮，我们看到白起石的时候他都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你会错觉这个人永远没有焦虑的时候，因为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激动的，他也无心关心谁的生死。

甜甜看见他就很激动，跑过去敲了他一下：“呀！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白起石：“我在这儿等你们！大家一起走！”

甜甜：“我以为你自己先走了！莫名其妙的，大晚上非要赶我们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起石摇摇头：“肯定有他们的道理的……”然后他看了看甜甜后面的金珠尼，金珠尼很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就羞涩地收回了眼光，白起石又说：“这姑娘知道，她会告诉我们原因的！”

甜甜就做了战略上的转移，回头看着她后面的金珠尼：“你知道吗？”

金珠尼点点头，又低下头：“我晓得的！爷爷叫我跟你们走，他说让我们安全之后把事情都告诉你们，他刚刚跟我说过，我还记得！”

这是个怕生的女孩，就连跟我们说话都是加倍的陪着小心，说话的语调都有些生硬和发哑，我看着她：“这里还不安全，继续走，走，走出这个村子才安全！”

金珠尼就点点头：“走，走！赶紧走出去！”

精英们一直以来都是莫名其妙地跟着，并且在一段时间的茫然之后，他们终于发出了疑问，小眼镜凑到甜甜身边去，压着嗓子说：“怎么了？为什么要带这个女孩走？为什么要赶在天亮之前？”

甜甜的手里牵着金珠尼，金珠尼默默地小心着脚下走，甜甜就扫了金珠尼一眼，然后瞪着小眼镜：“出了村子就知道了，先别问！”

小眼镜‘哦！’了一声就站在哪里等后面的超过他，他在等水牛，水牛贴近他的时候也同样压着嗓子发问：“问到了吗？”

小眼镜摇摇头：“没有！不说！”他很失望，在逃生的路上最怕的就是这种失望，让人没有目的地盲目跟从是很危险的，因为你不知道谁心里开始动摇，说到底人是不牢靠的，人心里的每一种情感都可能是致命武器。

我看着他们，好在我坚信小眼镜不敢做出什么大胆的举动来，我回头张望了一下已经在我们后面的村子，他躺在夜空里像个完全睡着的人，我依稀还能看见那口黑漆的木棺，木棺里的人在笑，冷笑，睡去吧，谷雨村，睡吧！死亡！

水牛摇头晃脑地和小眼镜回味着村里的热情，村里有喝不完的美酒和凑不玩的热闹，水牛说：“妈呀！你知道那酒多香吗？一口下去，满嘴生津呀！你喝没喝？你那点鸡胆子肯定不敢喝，闻一闻就尿了！”

小眼镜很不忿，就此处失利在别处找补回来：“村里姑娘们你看见了吗？穿花的，戴绿的，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裙摆跟着晃晃扬扬的，铃铛响的那个脆啊，声音好听得让人迷醉，她们也不会看你一眼吧？肯定不会的，谁会喜欢你这种满嘴的胡茬子，说话粗声大气的，她们的眼睛都水汪汪的，会说话，你不知道吧？”

水牛被人戳了短处就不那么好说话了，多少有些受伤地看着小眼镜，不过他皮糙肉厚得很，很快就充了鸡血一样向小眼镜发难：“那些姑娘都爱上你了？”

小眼镜很得意：“爱上不敢说，但是我是那种很有内涵的气质型美男，你还不知道吗？”

水牛就嘻嘻地阴笑着：“你知道苗寨里的人都会放蛊吧？那你知道有一种东西叫情蛊吗？嘿嘿……那是能要人命的！”

小眼镜很傲娇，又坚定地瞪了水牛一眼，眼睛里的歧视和轻蔑一览无余：“你是吃了陈年老醋了吧？”

我看着这两个从融洽转为互不相让的争斗，我实在是有点想发笑，但是我一颗心悬着，如果在平时，我一定会一脚踢坏一个的屁股蛋，我就从后面捅了捅水牛：“嗳……嗳……别废话了，小心被抓回去吃了！”

水牛转过头来的时候很惊讶，就像刚刚发现我一直在他们后面，并且把他们的谈话都听见了，有种阴谋泄露的惊慌，他总算能镇定地对我发问：“老大！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先给我们说说！”

我自己也是一脑门子的疑问，我敢说我的疑问和迷茫不亚于任何人，我盯了他一阵，然后说：“我上哪儿知道去？”

于是水牛很悻悻地扭头朝前走了，但他这次的扭头是昂首挺胸的，他这样的豪迈是装出来的，主要是想要气死我，而我才不会关心那一丁点儿的挑衅呢。

我再次回望谷雨村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得很远了，我仿佛逃出生天地呼了一口气，我朝前面的白起石叫嚷着：“都别走了！休息休息！”

甜甜当然很快乐地站住，然后回头来看我，刚才的小心和紧张被我一嗓子吼得烟消云散了，她也附和着：“休息休息！”

白起石：“不行！还得走走！再往前走走！”

水牛：“你自己走吧！我们就在这儿了！就不走了！”

白起石早就深谙了水牛插科打诨的毛病，于是绷着他一贯的淡漠脸说：“这里还不安全！还得走走，再往前一点儿，往前一点儿就好了！”

我就看了看金珠尼，我想在我们这一群人中她是最有发言权的，她被我看得有些忸怩，扭捏了一阵就小声说：“再走走吧！”

往前，在当时的我们看来是一条熟悉的路，是一条归途，他们都留恋村里的美酒美食，更留恋热情，只是没人会想到我们会再一次走上这一条注定崎岖的路，等我们再走回来的时候就是逃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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