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自己是头生牛，没有血性也不长坚硬骨头的牛犊子是不在乎主人的叫骂的，她只管在我屁股后边挥鞭子，而我被鞭子催促着狂奔。

我的主人偶尔也会温柔的给我喂上好的草料，可那并不是为了让我长骨头，我知道的，她比我更知道。

最可怕的是我和一个比我年纪更大的老牛在同一个槽里抢食吃，主人不爱我们之中任何一个，可她对老牛的爱抚远远超过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家伙。

老道士就是那个抻着嘴在我的槽里吃我的口粮的老牛，他用胁的眼睛瞪着我，他说：“你知道鬼长几根毛吗？您知道鬼吃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我说：“我知道！鬼不吃人，人才吃人！”

何一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老道士，最后她对老道士说：“道长你先回去吧！”

于是老道士愤愤地走了，他的背影在我的眼睛里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愤怒离开，我知道我将来也会这样愤怒地离开，所以我不为此而感到高兴，就像主人家把老牛送进了屠宰场又买了一头新牛。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失败，我却是知道的，也许他的道行远远比我高很多，但是何一没有告诉他实情，或许何一自己也不知道，可我知道，问题的关键在于她家的祖坟。

我看着老道士走了，我又转头看何一，我说：“你知道你家的问题出在哪儿吗？”

何一看我，她的眼睛里好像在骂我竟然问出这样无知的问题来，她要是知道早就把事情解决了，然后她说：“后面那个小山？”

或许这是我给她她成的一个假象，让她误以为我把那个小土堆看得太重要，所以她才会这样想，我不置可否，我说：“那个地方是有问题，但问题的根本不在哪里！”

何一问我：“那在哪里？”

我不能告诉她实话，所以我拖着她：“这个我现在还不敢确定，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凡事都是有因果的，种下什么因就结出什么果，就像水要有源头才能成河流，你家里的事也一样，只要找到了那个源头，你家的事就解决了！”

何一似懂非懂地点头，不知道昏睡的何强能不能听见我们的谈话，我看着死尸一样的何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走了，被何一从楼上一直送下来，我逃不过她的眼睛。

小眼镜在楼下等着，他靠在车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从门里出来的时候他正好也看见我，小眼镜瞪大了眼睛，眼睛里的惊恐让我隔着很远都能感觉到那种强烈到让人窒息的程度，他之后用眼神给我传递一个信息：“你后面有东西！”

我没有搭理他，他又使劲地冲我使眼色，大概还是说我身后藏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可怕东西，我对何一尴尬地笑笑，然后向小眼镜走过去。

小眼镜还是盯着何一身后看，但何一不知道小眼镜看的是她身后的东西，我们在何一的目送下驱车走了，小眼镜开车，他显得有点紧张，手一直握着变速杆不放。

我看着他，我问：“你看到什么了？”

他转头看我，然后用压抑的语调反问我：“你没看到那个东西？就在你背后！”

我不屑地把头扭到一边，看着车窗外呼呼地往我们身后退的萧条景色，这样的一段路显得有点单调和凄凉，我不看他，我说：“看到了又怎么样？让它在哪儿多呆几天吧!”

小眼镜把车速降下来，降到前方五米内忽然出现一个障碍物他都能安全急停的时候，他说：“你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她为什么没看见？”

我疑惑地看他：“她？她是谁？”后来我想明白了，小眼镜说的她是指何一。

我淡淡地说：“因为它想让你看见，所以你看见了……你看到那个道士了吗？”

“看到了！”小眼镜目视前方，回答得漫不经心，然后他忽然想想起什么事情一样，忽然紧张起来。

小眼镜说：“那个道士也看到了，我还看到他对着那个东西说话，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好像是在谈协议一样！”

我狐疑地问：“谈协议？”

小眼镜晃着脑袋想，说“我开始没看到那个东西，只看到那个道士对着空气说话，我以为他在自言自语骂你呢，我也没有多想，但是现在想起来，神神秘秘的，有点不对劲！”

车从别墅区到警局的一段时间里，我像是喝了迷药一样浑浑噩噩，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什么都在想，什么也想不成，后来在浑浑噩噩中走下了车。

从警局大门往里走，最深处一个人迹很少的地方是特殊能力小组的办公区，可我却看到很多人拥堵在门外。

我狐疑地看了看小眼镜，他也一脸疑惑地看我，最后只能耸耸肩，我们各自怀着一颗不解的心连挤带拱地往人堆里钻。

我看到了李军，李军在喧闹的人堆里用大嗓门骂我，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人群的嘈嘈声淹没，我只看到他努力大张的口型和听见一些无法分辨的声音。

小眼镜跟在我后面也挤进了人堆，他的瘦小是个优势，只要有一个稍小的夹缝他都能耗子一样钻进去，他很快就挤到了我前头。

我夹在人堆里不上不下的时候，前面的人忽然安静了，后面的人疑惑地抬头张望之后也跟着安静了，我也疑惑地往里面望去。

我还是只能看到一个个黑压压的人头，那些人头为了能更清楚地看见里面，所以他们变换着各种角度去看，那些人头就在我前面摆来摆去。

我虽然是个一米八的个子，但在这样的拥挤中根本显不出一点优势，忽然从里面发出一个声音，拥挤的人都乐了。

“还没结婚的就别在这儿挤了，别把蛋都挤爆了！”

说话的人是老东西，老东西以他三俗的幽默感在这些警察中间挣足了面子。

后面有人跟着起哄：“结了婚的呢？”

里面的老家伙又说：“结了婚的也别在这儿挤了，都有老婆了还来凑个屁的热闹？我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妇！”

后来，那些情愿或不情愿的人无趣地散开了，我终于从夹缝里出来，我汗流浃背，气踹吁吁地趴在一旁，李军从我后面拍了我一把。

“你师傅不简单呐！”

我回头看他：“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他！”

李军又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还用深入了解吗？”

我报复他：“一眼就能看出他不简单的人，也不简单，你也跟着挤什么劲？”

我懒得搭理他，我起身要走，这时候就看见老东西从里面走出来，兴致勃勃地看着我笑，就像猫看见了刚出洞的耗子。

他一边笑一边说：“哟……这不是我徒弟吗？怎么回来了？那个女人没和你……”他的淫荡表现在脸上就像平时吃饭那么简单，没有一点羞耻感。

他或许天生具有这样的魅力，到了哪里都一样，他都是人群里的焦点，或许这是他骨子里天生的，我好奇他的骨架长得和我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他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而我总是遭人排挤。

我看着他的笑脸，我说：“找你帮忙来了！”

他把脸扭过一边去不再看我，这是他做作的表演，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羞辱我：“这还要我帮忙？”

我点头，我说：“需要你的帮忙，我一个人做不了！”

李军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们这两个人，其他人也上来凑热闹。

甜甜在门里冒了个头，看见我后她说：“搞定了吗？”

小眼镜代替我回她一个眼神，她又失望的缩回去了。

李军神秘兮兮地靠近我：“你们有什么大活动？说来听听！”

我还是不理他，我看着老东西，等待着他的一个答复，我又说：“你难道不想报仇了吗？”

老家伙忽然看我，李军也皱了皱眉头，：“报什么仇？这是法治社会！”

我瞪了他一眼：“什么狗屁法治社会，我相信社会但我不相信你们这些人，还不都是你们这些人说了算，你滚一边凉快去吧！”

老东西说：“有眉目了？”

其实我早就让那些精英们暗中搜集证据了，但我不能现在就透露给他，所以我挺直了腰板和他对峙，这是我唯一能和他抗争的东西。

我说：“你要是帮忙就有，不帮忙就没有！”

他把我拖到一边去，在我耳边说：“真的？”

我点头：“嗯！”

他笑了，我觉得他笑得有点过分开怀，然后在我肩膀上用他最大的力气狠狠地拍了几下：“哈哈……没让我失望啊！真不错，真不错！”

他这样的夸耀不是给我的，这一点我是知道的，然后他又很快地恢复了那种高人一等的表情，他说：“准备好了就行动！”

我答应了。

三天后，天晴，太阳懒懒地躺在我们头顶上，老家伙把我当成骡子使唤，我背着一个大行囊，里面装着些积了灰尘的器具。

这是我第二次踏足城郊的荒山，目力所及之处，到处一片荒芜，我们从荒野里拨开枯草走，老家伙走在我前面，他的脚步轻快得如跳跃的鱼，他竟然比我这个壮年的汉子更活泛。

因为我身上的负重，所以我很快就筋疲力尽地在后面叫喊：“走不动了，歇会儿！”

老家伙头也不回地指着前面喊：“前面就到了，你个瞎驴子怎么连我一个老东西都不如？白瞎了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了！”

他说起魔婴，让我忽然一怔，我想起那个嘎嘎地磨在我鼓膜上的声音让我心里发寒，但现在我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或许他就是现在的我。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说：“实在走不动了，要走你先走！”

老家伙当没听见我说话一样依然朝前大步走着，然后立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站定了，向最远处张望，看了半天才转身向我走过来。

“你屁股下面有鬼！”

我不惧怕他这样玩笑一样的恐吓，我回敬他一个白眼：“你脚下也有只鬼！”

他又走了，我成了这一路上最寂寞的人，他把我当骡子使唤又把我当木头，我想和他说话可碍于距离太远而够不着，他想起来的时候就和我说一句，想不起来的时候自己在前面走。

我气恼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但我忽然“啊！”地一声撕破喉咙的大喊，让我前面的老东西笑了。

我回头去看的时候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我屁股下面真的坐着一只死鬼——是

具白森森的人骨，人骨被齐膝厚的杂草覆盖着，所以我坐上去没什么感觉我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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