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一道鱼，酒楼大厨便翻来覆去做了四次，差点没了脾气，只是每一次被退回来重做，提出的方法和意见都让其受用不小，一次一次做的好。

直到最后明落稍微点头说尚可时，这道鱼已经好吃到光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增的地步。

这下不仅酒楼掌柜，整个后厨都沸腾了。

仅仅如此，明落也只是多吃了两口而已，撤下来时掌柜的忍不住尝了一小口，立时瞠目结舌。

郭大厨的手艺他在清楚不过，只不过稍微提点两句，多做几回，就如此突飞猛进，简直了啊！

这是??碰着宝贝了？

实际上明落天生好吃的属性，加之前两世的身份摆在那里，尽管她不会做，可她会吃，什么山珍海味她没吃过？

提点这种程度的菜，太小儿科了，就连御厨她都能挑出个一二三来。

对别人或许鸡肋了些，可对于高端的大酒楼来说，简直如获至宝，只要掌柜的不傻，便能意识到她的重要性。

这样一来她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明落想过了，她想活着并且顺顺利利回到京城找到归鸣秀，首先要有银子，其次路途遥远，荒山野岭保不齐出个山匪流寇什么的，仅凭他们两个半大孩子，不安全。

京城是必须要回去的，无论??

明落打断思绪，不好的尽量不要想，否则连个精神支柱都没了。

不出所料，酒楼掌柜思来想去也想明白其中原委，一拍大腿叹道："哎呀，竟然被两个娃娃算计了！"

偏偏明知道是算计，他还得甘之如饴上这个当！实在是那丫头，太不可多得。

也就明落出神的空挡。掌柜的已做好决策，首先还得跟那个人精一样的丫头谈谈。

"丫头，老实说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花，若有什么不方便的，只管了说，能帮的老钱我一定帮衬。"

就冲今天那道鱼，日后能给酒楼带来多少收益，都是不可估量的。

是个聪明的，也还算实诚，明落暗自评价这位钱掌柜。

既然人都开门见山了，她也不好藏着掖着，完全没有估计算计被识破的尴尬。明落弯起眼角笑了。

"钱掌柜快人快语，那小女也不好跟您打这个哑谜，您也亲眼见着了，想必不需要我自己吹嘘，实话实说，我们姐弟是家道中落，父亲曾经是个秀才喜欢读书，家里不少藏书都是孤本，我这本事也是从家父生前收藏过得孤本里看来的，实话说了，您要让我自己操刀子做是指定做不出来，但我知道怎么调理，可以这么说。任何一位有些底子的大厨我都可以调教好，唯一一点，我们缺钱。"

话说的八分真，两分假，实际上她这本事绝对是两辈子加起来练就出来的，她一向嘴叼，哪里来的劳什子孤本。

不过是个借口。

钱掌柜眼神雪亮，这丫头说话时眼底清明，想来不是撒谎之人，何况安阳城拢共就这么大，这俩姐弟虽然面生，但看穿着打扮，应该也是周边村子上的，只需稍做打听便可知根知底。

且不管她怎么学会的，这张嘴绝对是个宝贝，他用得着，而她缺钱，他们酒楼不说日进斗金，绝对是整个安阳最大的酒楼，若他们雇不起，放眼安阳绝对没有第二家。

"好，丫头，这话我信你，既然都有这个心思，你看咱们该怎么合作？"

钱掌柜是个生意人，再出于同情，该分清的主次还是要分清的。

明落龇牙一笑，接了钱掌柜踢过来的球。

"钱叔，您是长辈，小女斗胆叫您一声叔儿，您也说了，即是合作，自然要互利互惠才好，您出人，我出力，我提点贵酒楼的大厨做菜，您付我银子，如此两厢得宜。"

他原也是这么想的，不禁点头赞同，是个双赢的买卖。

最后明落提出一次性试吃十道菜，每道一百两银子，钱掌柜原是想着长期合作的，每月五百两银子，只需她每月试吃两道，只是明落拒绝了，钱掌柜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同意她的条件。

且还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倘若日后他们姐弟再有需求，第一个来找他，价钱好商量。

"有钱叔您这句话，六儿自当从命，谢钱叔抬举。"

"你这丫头，真是能说会道得紧。"

钱掌柜笑着将人送出酒楼，见天色已晚，便嘱咐明落对面的天香客栈也是他们东家的产业，可到客栈留宿一晚再走，免得他们两个不安全。

明落谢过钱掌柜带着明小七去了对面那家客栈。

白吃白喝还赚了银子，明小七直到第二日仿佛都还在梦里。

五百两，还是每个月五百两！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不！想都不敢想这么多银子，就算爹娘在世时，家里也没有五百两这么多积蓄嘞。

感觉怀里揣着的银票都烫手得慌。

"大姐，咱??这样好嘛？不是??不是坑人的吧？"

明落一巴掌糊他脑袋瓜子上："坑什么坑，你觉着人那么大的酒楼掌柜，是个傻子不成？没利可图的事儿，会白白给你银子？想得美吧你。"

明小七被打的完全没有脾气，想了想蔫了吧唧道："也，也对。"

反正她是大姐，她怎么说就怎么是吧，只是这么多银子，他们藏哪里好？要不要告诉大伯和大伯娘？

明落思量片刻后摇头："暂时??不说吧，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怎么说她刚过来没多久，对高大壮夫妻不慎了解，大抵都是从明小七嘴里听说的，人究竟如何，还需要她亲自确定后才知道，到底可不可信。

不能怪她多疑，毕竟多活两世，想法自然要多一些。明小七没吭声，耷拉着脑袋默认了明落的说法，毕竟明六才是他唯一的血缘至亲。

明落将四百两银票藏在明小七怀里，其余的一百两散碎银子带在她身上。

至于从云生那里"坑"来的五十两，饭钱的二十辆钱掌柜退回来了，明落没搪塞，人家大家大业的，还差她那仨瓜俩枣的？

回来之前姐弟俩买了一笼肉馅大包子，藏在明小七的布兜里，准备晚上回来吃的。

明小七差点眼红："姐，咱都很久没吃过肉包子，你快尝尝。"

说话拿了个包子递到她嘴边。明落心念一动，升起一丝温暖。

莫名其妙一再重生，陌生的地界儿，陌生的人，还能感受到亲情，即便老天耍了她，也算待她不薄了。

头一回没有嫌弃别人用手摸过的包子，明落大大地咬了一口，很香，比她吃过的包子都香。

"好吃，小七你也尝尝看。"

明小七咧嘴自己给自己拿了一个白白的大包子，狠狠咬了一口："真好吃！"

明落莫名有些酸涩，拍了拍明小七的头笑了。

吃饱喝足姐弟俩准备坐车回去。为不暴露除了一笼包子，什么也没买，且回去的路上明落就想好了，过阵子便找个理由带着明小七赶赴京城

至于理由，暂且想想再说。

过了两日，明落的身子骨养得差不多利索了，便想着早点动身前往京城，如今盘缠有了，只差同行的。

明落说服明小七跟她一起上京："小七，什么都别问，只需相信我是你姐姐，相信我其他的都不重要。"

明小七觉得现在的大姐，比从前有安全感太多了，不由自主地就点头，现在无论大姐想干嘛，他都会不拦着。

上京就上京呗，大姐现在可聪明着呢，他们如今能有五百两银子巨款傍身，都亏得大姐。

明小七眼里，他大姐现在是无所不能，自然无条件相信且跟随。

"我听姐的。"

明落欣慰一笑："其实父亲从前曾私下跟我提过，咱们在京城有个本家，只是咱们这一支已经是除了福的旁支了，远得很，爹没告诉过你，明家的本家是在京城当大官的。"

明小七瞪眼。真的假的？他们家有亲戚在京里当大官？

"姐，你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嘛？"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本家的亲戚，不是诓他的吧。

明落囧了下道："不是还记得一小部分么，总之是真的，好了天不早了，早点睡吧。"

家里穷的连根蜡烛都没有，天刚擦黑儿就什么也干不了，只能洗洗睡了。

明小七咕哝两句拉起中间的布帘子，躺回自己的小床。

"那??明日跟大伯一家说清楚道个别吧，京城那么远??"

知道他是个重情念旧的，这点很好，没必要打击或者教他人情冷暖。

明落小声说离开以后给高大伯一家留五十两银子，足够几年的花用了，等日后到了京城投奔本家，再酌情考虑吧。

若他混的好，日后出人头地，还怕没有报恩的时候么。

明小七一寻思是这么个道理，也就释然了，安心地闭着眼睡觉。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明落和明小七去便去了高大壮家里辞行，高大壮夫惊疑不定，从未听说过明兄弟有什么本家这回事，不过人家的家私他们外人也未必非得知晓不是。

只是放任两个半大孩子独自上京，两口子说啥也不放心，这怎么行，路那么远。出点啥事可咋整。

明落便找了个借口，说是前两日去城里，意外帮了一位酒楼掌柜的小忙，那掌柜很是和善，刚巧这两日要去京城，同意捎上他们一段儿。

"有，有这么赶巧的事儿？小六，小七，你们可别骗大伯娘，莫不是被人骗了，哪有这么巧的。"

明落嘻嘻笑道，可不就这么赶巧么，他们是遇见贵人了也说不定。左右这事已经商量好了，明落拉着明小七告辞，临走前交给高大壮的儿子高应一个小布兜，嘱咐他等他们走后交给高大壮。

高应今年九岁，平日里很听明小七的话，自小跟在姐弟俩屁股后面跑。

等第二天明家姐弟走了以后，依言将布兜交给他爹，高大壮不明所以，听是明家姐弟留下的，就当着老婆孩子的面儿打开了。

整整五十两散碎银子，晃得他眼睛生疼："这??这！"

"咋回事儿？"高大娘惊呼，哪来这么多银子。

高大壮问高应，高应只说明小七给的。他也不知道，还傻乎乎问了一句，爹，咱家是不是有钱啦？

高大娘堵住儿子的嘴警告道，这事儿可千万不能出去乱说，不然可要惹大祸了。

俩孩子突然要去京城寻亲，还留了这么一大笔银子，细思极恐，高大娘脸色不好。

"他爹，该怎么办才好？"

高大壮耷拉着脑袋长吁口气："藏好咯，俺这就去一趟省城酒楼，六丫头不是说帮过那个掌柜的忙，一道上京的吗？实在不行，俺就去京城找人，怎么着也要把孩子找回来。"

高大壮咬牙跺脚道。

千万别出啥不好的事儿，否则他可对不起早逝的明兄弟。

高大娘也同意了，明兄弟对他们家可是有救命之恩，当初她怀着高应难产，还是明兄弟出银子到镇上请的大夫，才保住一大一小两条人命。

所以这么多年他们夫妻接机照料两个孩子，半点怨言都没有过，现如今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也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高大壮扔下地里的活计匆匆赶往安阳城，此事明家姐弟已经通过府衙找了一家还算尚可的镖师，一路护送二人上京。

二百两银子一趟，明小七肉疼得紧，明落笑骂他那点儿出息！

好在临走之前明落已经安排好后续，同钱掌柜打好招呼，如果高大壮找过去，就按事先窜好的说辞，打消高大壮的顾虑。

直到钱掌柜果然等到人来询问，才不得不感叹明落，年纪小小却事事周全，滴水不漏。

而此时，明家姐弟已经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行在官道上。

"姐，这马车就是比牛车舒服，还能喝茶嘞，这茶壶和茶杯咋这么稳当，怎么颠都不掉。"

明落都没眼看他，要么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呢，这孩子打小没见过世面，以后少不得要好好调教调教才是。

"是磁石，茶壶茶杯和桌子都是磁石制的，才这么稳当。"

明小七哦了一声："不对啊，姐，你咋啥都懂呢？从前也没见你懂这么多。"

明落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忽悠道："从前我那是藏拙，没什么好表现的，叫你平日多读点书，爹留下的书我都有看，怎不见你闲来无事多看看。还有说过多少次了，叫我兄长或大哥。"

明小七语塞，耷拉着脑袋小声道了句："大哥。"

明落满意了，遂不再编排他。

明落要求这一趟越快越好，一队四个押镖的，除了吃住，基本上是马不停蹄地赶路，约莫半个多月，走出一半路程。

"前面就是清河县，脚程快点的话天黑之前应该能到，不过不能停下来吃饭了，二位小公子不介意的话，可先吃点干粮垫垫底，总比宿在野外安全。"

镖师赵刚是这次领头的，他说话其他几人大抵都是同意的。

"好，就听赵师傅的。"

明落表示没意见，能尽快赶路也是她希望的，要不是担心明小七的身子骨熬不住，她恨不得日夜兼程。

本来好好的，这条路便是也往来不知多少次，没料到途径凤阳岗时，不知何时般来一伙山贼拦路打劫。

四个镖师拼命抵挡，掩护明家姐弟逃生，镖师嘛，最重要的就是信誉，即便拿命去换，也要保住名声。

山贼大抵看出那四个大人重点保护的是明落那两姐弟，合该是块"肥羊"。

几个山贼将俩人围住，阴森森一笑："还想跑？跑得了么。"

明小七吓得够呛，作为男孩子，还是下意识想把明落护在身后，明落好歹还有些功夫底子，捡起不知是谁落在地上刀，猝不及防砍上一个山贼，拉着明小七跑到马车上，自己灵活地跳上马车抓紧缰绳大喝一声。

那几个山匪根本没想到瘦弱的小孩子儿真敢拿刀捅人，这才被钻了空子，大骂一声骑马便追。

等追上马车时才发现，追了老半天的竟然是辆空车。之前那车上的人早不知哪儿去了。

"娘的！被那俩小混蛋耍了！别再让老子碰见他们，否则非扒了他的皮。"

一伙山贼骂骂咧咧扬长而去，不远处的小道上，两个弱小的身影，狼狈不堪地趴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

约莫一炷香时间，明小七都快睡过去了，明落才爬起来推搡他两下："应该安全了，咱们走。"

明小七经过这么一番周折，差点精神崩溃，再怎么样也只是个自小长在村里，没经过世面的半大孩子，哪里比得上明落。

红着眼摸了摸胸口，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姐，银子??银子跑，跑丢了！"

这下全完了，银子没了，荒山野岭，人生地不熟，他们怎么办啊？

明落冷着脸拉起明小七："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小七你记住，我明家人向来骨气，死都不能服输，你也姓明。"

教育明小七一番，明落掏出荷包，好在还有几块散碎的银子，应该饿不死了。

不过还有一半的路，虚的省吃俭用，事已至此，不能光怨天尤人地等着天上掉馅饼，遂明落决定，就算讨饭她也要讨到京城。

归鸣秀还在等她，不敢相信她"死"掉以后他会如何。

夜幕降临，姐弟俩相互搀扶着向清河县城走去，好在之前赵刚指过路，不然此时怕是连个方向都没有。

可惜脚程终不及车马，走了一大下午，也没有瞧见县城的影子，俩人饿的肚子咕咕直叫。

明落瞧了瞧树上叽叽喳喳叫唤的喜鹊，捡起两颗石子掷出去，百发百中，两只喜鹊应声落地，速腾两下抽抽着不动了。

明小七大喜过望："姐，你好厉害！什么时候学的？"

上辈子。

明落心里好笑，可不是上辈子闲来无事，磨着归鸣秀打鸟儿，归鸣秀耐不住，教了她两招"百步穿杨"的指法儿。

没想到现在竟还派上用场，否则就得饿肚子了，果然技多不压身啊！

"你姐我会的可多了去了，带火折子没有，找些干树枝生个活，我在去弄几只，多捡些柴，晚上咱们怕是要宿在荒郊野外了，还有，别走太远。"

明落交代两句，不怕明小七弄不好，乡间长大的"野"孩子，这些都是手到擒来的常识。

明小七点头如捣蒜说句带了，麻利地开始寻摸树枝柴火，明落也走到不远的地方开始打鸟。

回来的时候明小七已经升好火堆，先前的两只喜鹊已经烤上了，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儿。

听到声音抬头一看，见明落一手拎着好几只山鸟野雀，高兴地龇牙咧嘴。

吃了个抱，晚上席地而睡。

听着周边虫鸣鸟叫，明落语重心长，声音悠远地道："小七，后悔吗？跟着我胡来，现在还要露宿街头。"

明小七望着天上繁星，忽然低声笑了："从没后悔过，姐，其实我知道??你不是。"

不是原来的明小六了。

他不知道现在姐姐身体里住着的到底是谁，神仙妖怪也好，可是她这段日子，带给他的是曾经想到不敢想的生活。

明小七除了担惊受怕，心底竟还隐隐带着--雀跃，好像骨子里的血都沸腾了。

纵使有今天没明天，他也不后悔此时此刻的经历，感觉比一辈子窝在那个小房子里，受人接济，让人怜悯好太多太多。

虽然上心大姐不再是原来的大姐，可现在的姐姐也没有什么不好，她知道护着他，教育他，真心带他，所以他相信她不是坏的。

明落没想到这小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忽然无言以对。

"姐。"

"嗯？"

"其实，我不怪你，我知道小六是自杀的，我亲眼看见她断气的，后来你突然醒了，我还以为??是云生害了她，我早晚要让他后悔的。"

明小七声音低沉却坚定。

明落鼻子一酸，带着鼻音道："好。"还有??谢谢。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还有，你是妖怪还是神仙？"

无论是妖还是仙，他都是感激她的，小六没了，他孤家寡人的活着也没意义。

感激她来了代替小六活下去，起码让他还有个盼头，且这些日子大起大落，有意思的紧。

明落忍俊不禁。

"明落我的名字，不是神仙也不是什么妖怪，跟你一样原来是人，只是有天死了忽然醒过来就成了你姐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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