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

谢璇心头一震，明小七若当真变成瞎子，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老先生，你只是说有可能对不对？不是一定会看不见，若可??若??有没有可能复明？"

老大夫沉默片刻才拱手道："老朽医术有限，怕是爱莫能助，还请公子另请高明吧，稍后那位小公子醒了便可离开，性命大抵是无碍的，其他的??老朽不敢保证。"

谢璇险些跌坐在地。

不敢相信那种可能，闭了闭眼，忍下心头激荡，恍然站在原地失神。

待明小六得知消息匆匆赶来之后，明小七方才醒过来不久，谢璇站在身侧拿着手掌试探。

"可??可看得见？"

明小六眉头一皱，见小七坐在榻上完好无损，吁了口气的同时上前道："到底怎么回事？小七，你怎么样？"

明小七摇头，苦笑一声道："小六，我看不见了。"

什么？

明小六惊诧，什么叫看不见了？

见明小七这副样子，也不好直接问他，继而转向谢璇。

"谢小公爷因何在此？"

谢璇心下一紧，攥着拳低头不敢看她："我??是这位小兄弟不顾自身安危救了我，我不知道会害他看不见，小六，对不住我??"

明小六挥手打断谢璇："好了不必多说，既然事已至此追究责任为时已晚，最该想的是如何医治我弟弟的眼睛。"

好在保住一条性命，其他都是次要。

"小七，莫胡思乱想，跟姐姐回去，千岁一定会想法子治好你的。"

弟弟？

谢璇的重点只在于明小七是小六的弟弟??亲弟弟？

那，岂不是更麻烦，小六一定怨死他了！

"小六姑娘，小七兄弟实在对不住。此事在下一定一力承担，就算寻遍天下也定会找到医治小七的法子。"

明小六这才看了眼谢璇，敛眸道："谢小公爷，可否先让我把家弟带回去好生安顿再说，而且我已经说过了，此事不想再追究，麻烦让让。"

明小七侧开身，眼神示意身后的两名锦衣卫，明小七在锦衣卫的搀扶下出门上了马车，直奔千岁府。

归鸣秀方才回府便听说明小七的事，一时眉峰紧皱。

"你是说忽然发疯的马车差点撞到谢璇，小七及时出手相救？"

会有这么巧的事？

大档头点头回道："听说是这样。"

"去查。"到底怎么回事。还要彻查以后才能确定。

大档头拱手："是。"

归鸣秀推开房门时瞧见明小六正在给明小七擦手，脸色一时不虞。

"本公听说了，让小七暂且修养，其他的交给本公。"

明小六点头："好，那便麻烦千岁了。"

明小七安安静静地坐着，微微一笑："谢千岁。"

归鸣秀拧眉，不虞之色更甚："无需同本公客套，之前怎不见你跟本公这么客气？"

明小六闭嘴了。

"还有，打今天起，小七的饮食起居，本公自会安排人伺候，用不着你亲力亲为。男女有别。"

男??男女有别？

明小六笑了："小七是我弟弟。"

归鸣秀唇角紧抿，一副说什么都不成的模样，明小六已放弃抵抗。

明小七却低低笑了："千岁若连这个醋都要吃怕不是要泡醋缸里头，我和小六自小一起长大，幼时还同床共枕过呢。"

九千岁显然已不想搭理这两姐弟，转身离开，明小七噗嗤笑了，小六深表无奈，明小七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从之前那个懵懂无知，又带着卑微的男孩儿，如今已经蜕变成敢开归鸣秀的玩笑，胆子大了不知一星半点儿。

相信以明小七的心性，他日前途必不可限量。

若非??明小六只能祈祷，早日医好小七的眼睛。

"小六，我没事??真的，人各有命，我能有今天其实已经很满足了，就算我好不了也没关系，只是日后怕是不能保护你了，我这个样子??"

明小六打断他的话，言语犀利："莫胡思乱想，会好的，相信我，我是你姐姐。"

瞧着这张脸跟她极为相似的脸，嘴角含笑，不知何时竟多出一分儒雅之气，少了以往的少年青涩。

不知不觉中，她忽略了明小七这么多么？连他变得这般成熟稳重了，都不知晓，明小七微微涩然。

多了书卷气的少年抬起头，眼睛对不准焦距，眼底一片茫然，嘴上却带着笑。

"嗯，我知道，我相信小六无所不能。"

是了，打从小六带着他第一次走进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酒楼那时，他就认定小六无所不能。

这是他的姐姐，嫡嫡亲的亲姐姐，明小七打心里感觉到自豪。

他无所不能的姐姐说他会好，他就一定会好，无论多久他都相信。

明小六鼻尖一酸，忍着没哭出来。

小七长大了，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骨瘦嶙峋的少年。

"早些睡吧，好生休息。"

时过几日，张太医惯例性刚入千岁府，随后谢璇便带着人登门拜访，说是请了流云享誉盛名的神医来给明小七诊治眼睛。

九千岁对所谓的神医二字嗤之以鼻，神医??

还是明小七说的，来都来了，不若看一眼也好，那么多太医院的御医都没有太大把握，指不定那个能对症。

既然如此，归鸣秀也没什么可说的，吩咐让人进来

"九千岁，小，小六姑娘，在下??"

明小六罢手："用不着客气，小七已经好多了，再说是他自愿出手相救，此事怨不得谢小公爷，小公爷无需太过自责。"

谢璇垂头不语，怎么可能不自责??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明小七一日不好，他便亲自照顾他一日，直到好的那天。

这??

明小六微怔，委实没有想到，谢璇会做到这种地步。

亲自照顾明小七到他好的那天？要是他好不了呢？又当如何？

"明姑娘放心，我谢璇说到做到，倘若小七兄弟一日不好，在下都会尽力照顾，绝不放弃。"

有生之年，他都愿尽力弥补。

九千岁不冷不热道了句："谢小公爷不是想以此为借口，拖延婚期吧。"

以为这样就可以？御赐婚姻，敢不应？他谢家有几个胆子，莫说他曾暗地里查看过，金家对这门亲事可是满意的很呢，即使不满意，也推脱不了！

谢璇脸色难看，别以为他不知道，皇上会下旨赐婚他和金香玉，就是他背后鼓动的。

暗地里做手脚，小人行径。

九千岁可不会在意是否小人行径，总之他的目的达到了。且很满意这就够了。

谢璇咬牙："我会亲自向皇上请罪，解除婚约，千岁大可放心即是。"

归鸣秀瞥都没瞥一眼，他拒婚与否，干他何事！

莫说违抗皇命不是儿戏，即便皇上被他说动，他能坑他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总之不费吹灰之力。

"本公对谢小公爷的私事并不关心。"

"好了。"还是明小六出来打圆场："小七的眼睛才是最要紧的，既然大夫已经来了，那便瞧瞧吧。"

谢璇带着他请来的大夫进去给明小七看诊。不多时大夫出来，明小六上前两步询问："如何？先生可有法子医治？"

大夫捋了捋下巴上不怎么长的胡须道："那位小公子的头部有积血才导致双眼失明，想要眼睛复明，首先就要化开脑部淤血，需得慢慢调养，不可操之过急。"

意思是有希望了？

明小六眼神迫切，问如何调养？

大夫建议静养，日常起居都要注意，保持心情舒畅，不可过于焦躁。

至于何时能够痊愈，这个??不好说。

不好说？

明小六微微失落，同那些太医院的太医们的结论大同小异，结果都是不好说。

说白了就是不确定，不敢保证，也有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

明小六确切地问，是不是也有可能恢复不了，那大夫沉默片刻微不可查地点头，明小六险险一个趔趄，靠在归鸣秀怀里。

九千岁皱眉："莫太忧心，本公一定想办法医好他，遍寻天下名医。"

事到如今，即便她再着急也无济于事，明小六按下躁动的心情，逐渐平缓。

是不是她当初就不该带小七上京。留在乡野或许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他平安健康，快快乐乐的，比什么都强。

什么功名利禄，声色犬马，她活了三辈子，难道还看不透么？

"多谢大夫，谢小公爷有心了，千岁，我去送送他们。"

归鸣秀点头嗯了一声，待明小六送人离开后，转身进了明小七的房间。

"小六？"

归鸣秀未开口，明小七便知道不是明小六了："千岁。"

"劳千岁记挂，小七感激不尽，无论我能否痊愈，小六??就交给千岁了，好生待她，她??值得。"

只有他知道小六有多喜欢九千岁，甘冒风险也要回到他身边。

纵使千岁忘记之前的一切，忘记她的前世今生，小六依然不离不弃，这份情，明小七看在眼里，感动在心。

所以在小七眼里。这世上没有人再比小六值得归鸣秀去爱。

因为小六她值得。

值得千岁全部的宠爱。

"本公心里清楚。"

清楚就好，明小七心里暗道。

归鸣秀淡然道："方才大夫的话你都听到了？好生修养，莫让她替你担忧。"

明小七默默点头，随即抬眸咧嘴一笑："我会的，千岁大可放心，小七都省得。"

果真省得就好，他要说的就这么多，其他的??他力所能及之内，定会尽力便是。

又过两天，谢璇再次上门，言说已经做足了准备得皇上应允，推迟婚事。让他有足够的时间照顾明小七。

且他已在西郊置了一处别院，那里比较幽静，适宜明小七安心静养。

小六本不想同意的，不过明小七到是不反对："小六，我觉得搬去别院也好，清净些利于修养，只怕麻烦了谢小公爷，委实过意不去，不如安排两个小厮就好。"

谢璇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说是已经请了圣旨，对明小七多么多么愧疚，若不让他照顾良心不安云云。

明小六同归鸣秀想到一处。谢璇分明是接机推延婚期，理由却如此冠冕堂皇。

罢了，就当他真有心了吧，只要小七安好，怎么都无所谓，收拾收拾明小七便跟随般去西郊别院。

谢璇推着明小七走在庭院里，逐一介绍风景，明小七垂眸静静地听着，甚少答话。

没想到堂堂国公府的小公爷，居然会自降身份亲自照顾他一个瞎子。

"委屈您了小公爷。"

谢璇浅笑，望着那张脸心底无故软成一片。

"此事因我而起，自然应当负起这个责任的，小七，我??能这样叫你吧？"见他点头，谢璇又接着道："你勿需多想，好生养着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一定有法子医好你的眼睛。"

短短一年左右，经历的起起伏伏，足够明小七回味余生了，实际上他并不后悔。

不后悔跟小六来京城，不后悔结识怀远他们，亦不后悔推了谢璇那一把。

倘若他见死不救，恐怕才会良心不安一辈子。

谢璇拍了拍明小七的肩膀："听闻郑家那位庶子与你关系甚笃，现在我终于知道他为何那般护着你了，心若赤子，小七，你有一颗赤子般的真心。"

明小七笑开了："小公爷过誉了。"

"无需叫我小公爷，唤我谢璇或着谢大哥亦可。"明小七从善如流叫了一声谢大哥。

俩人逐渐熟络，相谈甚欢。

谢璇虽从前过于风流了些，为人却是谦和，身为贵族子弟，自幼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谈不上，天南地北都能畅聊一二。

加之一惯口才甚好，明小七很快便被带入节奏，颇有兴致地听他侃侃而谈，大多有趣得紧。

"谢大哥懂得可真多，书院的先生也曾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等我眼睛看得见了，也要去游历一番，阅览名山大川，增长见闻。"

谢璇推着明小七绕了一圈，回到正院："好，等小七痊愈，谢大哥一定带游历五湖四海，赏遍山川河流。"

明小七哂笑。那岂不是很麻烦，知道谢大哥是在安慰他，不过有这句话，他也是知足了。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春。

程乾二十一年四月，这天千岁府上下热闹非凡，四处张灯结彩，预备明小六的及笄之礼。

九千岁亲自替她举办及笄礼，绝对史无前例。

明小六极力要求邀请明大人参加笄礼，归鸣秀即使不乐意，倒也没阻止。

这一年多明宗年仍旧没放弃任何机会想要收明小六做义女，若非九千岁坚决不肯松口，怕是明小六早就耐不住答应了。

"千岁，我觉得明大人其实挺可怜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说也曾是你的岳父泰山，不好闹的太僵，他想认我做女儿，不若就答应了吧，左右千岁也不算吃亏。"

归鸣秀拧眉，自幼无父无母的人，谁愿意无缘无故多出个爹？若是亲生的倒也说得过去，半路认来的算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乐意。

"明宗年倚老卖老，本公偏不让他如意。"

"可他就是你岳父啊？正正经经的岳父。"

虽说该加个前字，不过她还是她，明家的明落，不过是换了个壳子而已。

何况即使忘却前尘，归鸣秀也该知道，他娶过明六姑娘，怎会如此抵触明爹爹这个岳父？

委实说不过去啊？

"千岁可是记起从前了？"

归鸣秀睨了她一眼垂眸："不曾。"

只不过自打明小六出现，眼前偶然会晃过某些场景，熟悉又陌生，总觉得明小六和那些似曾相识的记忆，有莫大的关系。

鉴于不过是猜测，归鸣秀并未说出来。

"准备着装吧。吉时快到了。"

这一次的及笄之礼，比上一世和上上世场面都要大，约莫皇家公主，郡主也就这排场了。

观礼的人不多，各个都是重量级，皇帝，太后都有受邀前来，皇后亲自替明小六戴上成人礼的金钗。

唱礼过后宾主尽欢。

明小六一身正装，逐一敬酒，因她酒量和酒品，归鸣秀早有准备，将明小六的酒换上白水。

亏得明小六全程自然，被夸上两句便耳根子一红状似微醺，丝毫不漏破绽。

谢璇和明小七坐在一桌，替明小七布菜，还给他讲解诸多细节，极为细心。

早前明小六去过别院看望明小七便知，谢璇将他照顾的很好，可以说得上无微不至，如此便也放心将明小七交给谢璇照应。

明小七正细嚼慢咽吃着谢璇夹到他碗里的菜，忽然面色一变，闭着眼皱眉闷哼一声，筷子应声落地。

"小七？你怎么了？"

谢璇扶住明小七，神色慌张，明小六瞧见顾不得敬酒，跑过来急道："快请大夫来。"

明小七却摆手，额头微微冒汗："不，不用，谢大哥，小六，我只是方才眼前似乎闪过一道白光极为刺眼，有些不舒服，已经好多了。"

谢璇一怔，瞠大眼道："有这种事？莫不是眼睛??"

他不敢多想，生怕只是一时，一年了，这一年他每天都盼着小七早日康复。

"去请张太医过府。"

归鸣秀命令道，大档头立刻吩咐人去太医院请人。

张太医背着医药箱急匆匆过府，此时千岁府宾客已悉数散去，唯有郑怀远高岳几人还在。

张太医来不及寒暄便被吩咐进去诊治，老太医不敢怠慢。

检查过后又仔细切了脉，半晌才走出里间，谢璇是第一个发问的："张太医，小七的情况如何？"

张太医面上带喜，未语先笑："千岁，谢小公爷，小七公子的情况大有好转，方才老夫切了脉，怕是用不了多久，便可重复光明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真，真的？

谢璇不可置信地倒退两步。

真的要恢复了？谢璇差点喜极而泣，好似将要重见光明的他自己一般，第一时间冲进去，屈膝半蹲在明小七面前。

"小七，你可听到了？你的眼睛要好了，终于要好了。"

他内疚了整整一年，明小七越是表现得不慎在意，他就越愧疚，简直就是煎熬。

明小七笑着点头，整个人神采奕奕："我听到了谢大哥，谢谢你，多亏有你这一年来悉心照顾，才会好的这么快。"

"别这么说。"

谢大哥是因心中有愧，而且他也利用此事来推迟那个婚约。

金香玉的大名他可是如雷贯耳，何况都在京城住着，少不得市场见面，就那副尊容，他也委实不敢"高攀"。

只是这一年来，他也没找到机会向皇上表明拒婚的机会。

倒是随后进来的归鸣秀开口道："这次倒是便宜你了，既然小七已快康复，金香玉本公便交给你来决绝，若不能让本公满意??"

九千岁欲言又止，在场众人皆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难不成小七受伤不是意外，还跟金香玉有关不成？"

唯有明小六反应最快。

归鸣秀道出实情："的确如此，一年前本公便派人查过，那次的马车失控，实则是冲着谢璇去的，小七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

始作俑者就是金香玉，所以他才没急着解决她。

谢璇手指捏的咯咯直响，好个金香玉，好个威远将军府，欺人太甚！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多谢九千岁提醒，此事我自会解决。"

原他也以为是个意外，并未多想，所以也没有想过去查，不过他更相信归鸣秀不会无的放矢。

金香玉??

他定会让她好看！

如此蛇蝎心肠的女人，莫说还是个丑陋无盐之人，哪怕她是个天仙般的人物，他谢璇也看不上眼！

"小七等我几日，谢大哥过两日再来接你。"

明小七颇为担忧，下意识拉住谢璇的衣袖却抓了个空："谢大哥??"

谢璇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放心，谢大哥心里有数，安心等我几日便可，说好了的，等你眼睛彻底好了，谢大哥带你出门游历。"

将明小七托付给归鸣秀照看，谢璇是一时一刻也等不及了，他要亲手替小七报这个仇，亦是替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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