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似剪刀。

谢家马球赛举办在二月末的一天，春意融融，春光明媚。

上午前便已准备就绪，只待人到齐了就鸣锣开赛，皆是京中颇负名望的青年才俊以及千金闺秀。

却没想到，开始之前忽然听到一声极响亮的唱礼："九千岁到！"

众人纷纷一震，九千岁？

从前除了明家，归鸣秀还从未参与过这种场合，邀请函也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这次竟然出席了。

谢璇作为东道主，自然第一个迎上去，以礼相待："千岁能来，乃是我等福气，连云深感荣幸，千岁请上座。"

连云乃谢璇的字。

表面微笑奉承，心里确是吃惊不小。尤其是跟在归鸣秀身后的小姑娘，依旧那般明艳动人，晃了他的心神。

归鸣秀一到，随后人也齐了，准备就绪后鸣锣开场，而与归鸣秀平起平坐的陌生女子，倒是引得不少人偷偷侧目。

其中就包括谢璇，频频行注目礼，然明小六就跟没发觉一样，更别提从不在乎别人眼光的九千岁。

打从几人出现后便心不在焉的谢璇，终于等到机会，瞧见明小六独自出了赛区，同身旁之人借故离席。

一条幽静的小道上将明小六堵在那里。

"谢小公爷。"

明小六福身行了个屈膝礼，谢璇想要伸手虚扶一把，明小六却侧身躲过，谢璇的手僵了一下堪堪放下。

暗搓搓心急。

方才瞧见明小六同九千岁坐在一处，且举止投足不似常人，他不愿将事情往他不愿意的方面去想。

只道："好巧。没想到你是千岁府的人，难怪怎么都不肯说，没关系的，你大可同我说实话，难不成你是九千岁那位远房亲戚投奔而来不成？"

就算是也不打紧，他愿意以正妻之位相聘，求娶她。

而是他愿意等她长大，不介意多等几年。

原因是她委实太过稚嫩了些，纵使归鸣秀名声不怎么好，他一个太监，应该也不会对一个尚是个半大孩子的小姑娘出手。

谢璇自信满满地想。且还当面说了出来。

明小六笑得狡黠。

"小公爷抬爱，是小六的福气，可惜小公爷可是猜错了，兴许九千岁爱好特别了些，就喜欢未及笄的漂亮小姑娘！小六的确是千岁新纳的妾呢"

谢璇倒退一步微微瞠目，怎??怎么可能??

不等他做出反应，明小六瞧见由远递近的归鸣秀，像只蝴蝶般飞奔过去，扑进归鸣秀怀里，在他脸颊上一吻，难得归鸣秀脸不红心不跳。亦没推开她。

反而不咸不淡地道了句："怎地去了这么久。"

如个厕而已，掉进去了不成。

明小六可没说她是故意走远了些，引谢璇和他出来寻她。

"迷路了，恰巧遇上谢小公爷便说了两句，千岁勿怪。"

归鸣秀没说话，定定看了眼谢璇垂了垂眼睑，似是没放在眼里。

反而谢璇不知如何是好，仓惶告辞，明小六歪着头瞧着谢璇匆匆而去的背影，恶趣味地啧啧两声。

对不住了谢小公爷，谁让你自己非要撞上来。

暗暗得意的明小六，下一瞬被拉扯一下，抵在身后的树干上。

九千岁放大的俊脸靠近："本公爱好特别，专喜欢未及笄的漂亮小姑娘，嗯？还有什么，继续说??"

明小六一顿，感情都听到了啊！

忽而勾起唇角笑了："千岁可是来了有一会儿了？那可是听到了谢小公爷的话？他可是想下聘娶我呢。"

归鸣秀咬牙，睨着那张死人都能气活过来的小嘴儿，一开一合，却诱人得紧。

渐渐凑近??

就在明小六以为他会亲上来的同时，呼听身后一阵异动，不禁侧目，瞧见谢璇的背影。

加之归鸣秀瞬间松开她的手，哪里还会想不明白，这是被做了筏子了。

一惯打雁今儿反被想打的那只雁啄了，明小六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归鸣秀狞笑："可玩够了。"

够？怎么可能！

明小六哼哼唧唧，才刚开始呢，她才不会这么轻易就认输，且走着瞧好了。

转身回了赛场，第一场比赛刚刚结束，蓝队的南明小王爷拔得头筹，得了彩头一张威风凛凛的霸王弓。

很快第二场比赛报名开始，彩头是一支质地上好的翡翠株钗。

明小六颠颠儿跑过去报名。

因为方才都见着她是同九千岁一道来的，纵使??也要给足了九千岁的面子，没好拂了意。

明小六乐呵呵地夸上比她还高出一小截儿的骏马，违和感很是强烈啊！

然倒是没人敢说什么。

鸣锣一响，线香燃起，明小六一马当先，出其不意下抢下开球，一路过关斩将，身姿矫健势如破竹地首杆进球。

瞬间便拿下首球，一时哗然。

竟是他们小瞧人了！

"小六姑娘如此锋芒毕露，接下来其他人怕是都要放着她，想再进球怕是难了。"

第二球开球，归鸣秀拇指摩挲指上的玉扳指："虚张声势。"

大档头不明就里，只看到场上明小六又抢到一球，这一次其他队伍的人都在防着她一人，似乎密不透风，想突围过去机会不大。

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明小六只是虚晃一招，大了个假球，反手将球传给离树门最近的队友，那人反应也是极快，球到了眼前，立刻挥杆进洞，第二球再次轻松拿下。

红队队员纷纷举杆欢呼："好！"

"打的好！"

真是漂亮，想不到这丫头年纪小小，马球打的真是不错。

归鸣秀正襟危坐，低低道："虚张声势，故意引人注意，调虎离山误导视线，再出其不意声东击西。"

兵法倒是用的不错，只是用在这上面，也就她明小六一人。

大档头方才恍然，原来如此。

小六姑娘倒是极为聪慧，怕是比起先夫人亦不遑多让了。

待比赛结束，第一当然是红队一方。

拿下彩头，因着队伍上其他人都是男子，这株钗理所当然归了明小六，拿着株钗冲归鸣秀耀武扬威地抬起下巴示威，归鸣秀不为所动。

虽说用了些小聪明，不可否认彩头是她凭本事拿到的，让她臭美一回何妨。

回去的路上归鸣秀一语未发，自顾自地支着头坐着，明小六把玩手上的翡翠钗，时不时撇上一眼归鸣秀。车上一阵沉默。

没想到前脚刚回到千岁府，随后谢璇便找门上求见九千岁。

明小六躲在大厅门后偷听，谢璇一开口差点没让她一个趔趄摔倒。

"在下对千岁府上的丫头一见倾心，想聘她为妻，烦请千岁成全。"

归鸣秀唇角一抿，冷声道："不知谢小公爷瞧上的人，叫什么名字，本公也好对上号。"

谢璇红着脸顿了下方才吱吱呜呜说，就是方才跟在他身边，得了翡翠钗彩头的那个。

说来惭愧，谢璇迄今为止还不知道明小六的名字呢。

九千岁冷笑。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便来求娶，谢小公爷不愧是个多情种，莫不是府上的侍妾亦有不少不记得名讳的不成。

谢璇语塞，耳根子更红。

归鸣秀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人走，明小六躲在门口儿刚想溜就听到："给本公圆润地滚进来。"

明小六蹑手蹑脚地倒退回来，捏着裙角嗫嚅道：:千岁有何吩咐，奴婢去给您泡杯茶。"

茶好啊，清肺解火，然九千岁现在这把心火，大抵不是喝口茶就能浇灭的。

"滚进来，不要让本公说第二遍。"

明小六快速迈进门槛儿，见到归鸣秀黑如锅底的脸，立马双手捏着耳朵可怜巴巴道："小六知错了，千岁别打我，我不敢了??"

九千岁心口那把火压了又压，最终还是勉强压下一半，冷眼睨着明小六。

"今日起禁足半个月，没本公的允许不许出千岁府一步。"

又禁足？

"那我可不可以去看小七？"

归鸣秀脸黑了又黑，去看明小七还不是需要出府，还禁的什么足。

明小六闭嘴了。

归鸣秀长指捏上她的下巴，眼神睨着她的，阴沉着声道："谢小公爷这个筏子可是好用？如今他都上门求娶了。你说本公是该还是不该答应，嗯？"

明小六立马道自然不能，她可是他的人，坊间都传遍了，她是千岁府的宠妾，堂堂九千岁把自己的宠妾送人，那不是跌了份儿嘛！

跌份儿？

归鸣秀眯起眼，他就是跌份了又如何，不是她想要的么？

"怎么会！小六生是千岁的人，死是千岁的鬼！"即便做了鬼，她也会回来找他！

九千岁心上的火熄了不少。

油嘴滑舌拍马屁，整个千岁府属她最精！偏他就吃她这一套。

"本公何时说过，你是本公的妾。"

明小六嘟囔："外面都传遍了，千岁没出来辟谣，可不就是默认了么，不然千岁且去问问，整个千岁府谁人不是这么想的，千岁若要矢口否认，那小六就不要活了，干脆去后花园莲池里溺死算了！"

胡说八道，谁让她死了，归鸣秀脸色不虞。这丫头嘴上惯没个把边儿的，能讨喜也能气死人。

"千岁，我今年十四岁了，明年开春便可及笄，今日是我十四岁生辰。"

之前听明小七说过明小六的生辰，方才说完，便听有人禀报说七公子回来了，提了很多东西说是庆生。

归鸣秀一顿，刚还以为她顺嘴胡诌的，没想到竟是真是今日生辰。

"怎地不早说，来人。去厨房吩咐??"

明小六开始卖惨。

说自幼清贫惯了，长这么大从没过过生辰，难得小七还记得，亏得还有个弟弟相依为命，不然这世上怕是没人喜欢她疼她了，以后也不会有人记得她。

归鸣秀脸色不虞。

就只有明小七疼她？他若待她不好，岂能容她放肆到现在，只差搬梯子上天了。

试问千岁府上下，那个丫鬟能跟他平起平坐，被当成半个主子对待。

除了明小七没人宠她？亏她说得出口，长心了没有？

"本公纵容你在千岁府无法无天。你觉得什么样才算疼宠？"

"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时时宠着，日日疼着，夜夜抱着??"

"住嘴。"

越说越没边，归鸣秀险些被她气死，估计早晚会被气得折寿，她就是想早日气死他好接掌千岁府是吧？想都别想。

他若死了，也绝对会让她陪葬。

现下都能踩到他头上了，再不压着点儿，怕是能上天！

"千岁，小六，你们??？"

这剑拔弩张的，是在闹哪样？明小七怔了怔，吵架了？看千岁脸那么不好看，八成小六又惹祸了？

"千岁，小六她年纪小，不懂事，若做了什么错事，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计较，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明小六怒瞪，怎么什么话到了明小七嘴里，都能变个味儿出来，归鸣秀终于能找到姐弟俩除了那张脸以外的共同之处。

"难得回府不必急着回书院，明日再走不迟。"

丢下这句话归鸣秀转身离去，不想再待下去，不然会忍不住想动手。

明小七看了眼明小六。

"姐，你又惹千岁了？"

明小六白眼，说没了句没有，明小七显然不信，太没可信度了，千岁什么脾气，明小六什么脾气，他不清楚？

无缘无故千岁会生闷气？明明气的想杀两个人也不愿意动手的，放眼整个流京，怕也只有小六一人有这能耐。

"算了，今日是咱俩生辰，寿星最大，我带了你爱吃的糕点果子，尝尝看还热乎的。"

明小六嗔了句算你有良心的话，明小七呵呵一笑，他们是亲姐弟嘛，这天底下如今也只有他们二人血脉相连。

明小六难得语重心长拍了拍明小七的肩膀："小七。明家以后就要靠你了，我??将来你多生几个孩子吧，若将来我和千岁老无可依，也能有后辈送终。"

突然多愁善感起来，明小七还这样有些不大习惯。

自打小六??就没见过她有为难的时候，即便当初在上京的路上，那班举步维艰都不曾有过。

心疼地将明小六搂进怀里："小六，你放心吧，以后的日子有我，就算千岁有朝一日不要你，也还有我。"

明小六曾教过他一句话，靠人不如靠自己，明小七早有觉悟，即便现的日子顺风顺水，几乎可以说横着走，万事无绝对，小六说的对，还是要靠自己，才最长久。

所以他要努力再努力，有朝一日即使他们两个回到原地，他也有绝对的实力与能耐，护小六一世周全。

明小眼眶微红，明小七这小子，是个好的，她没有看错人。

不过她无需担心归鸣秀，她们之间，是可生死相依再世恋人，相信早晚有一天，他会想起一切，到时候她就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他。

即使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那她就做一辈子的明小六，陪他到老。

有苦俩人同偿，有甜他们一起共享。他们的将来也只有一个预期，同生--共死。

"小七，记住我的话，莫忘初衷。"明小七点头，他一辈子也不会忘。

不会忘记如今的一切，都是因谁而起，他还能好好活着，且活的恣意，拥有决定未来前途的机会，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给的，他的小六，他的姐姐，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龙凤双生。

她就是小六，不是别人。

??

夜晚，难得归鸣秀没有禁止她喝酒，明小六放心大胆且敞开了量地喝。

总归不再是一杯倒，连喝了一壶果子酒，眼前才开始晕乎乎地。

"咦？怎地有两个小七，两个千岁？说，你们是何方妖孽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明小七：??

九千岁：??

俩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又多了。

"千岁，我这就送她回房休息，千岁也早些休息吧，天也不早了。"

欲伸过去搭在明小六腰上的手落空，明小七下一秒便瞧见归鸣秀将明小六打横抱进怀里。

"本公送她回去，你早点歇着吧。"明小七默默无语，躬身行礼告退。

临走前欲言又止，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千岁，小六还小，尚未及笄呢，您??不会??应该没有??"

虽说如今归鸣秀在他眼里是无比的高大上的，不过小六是他亲姐姐，还是挺在意的。

归鸣秀脸黑了不少，睨了明小七一眼，明小七瞬间闭嘴，扭头，转身，出门一气呵成。

方才他差点以为，千岁会一脚把他踢出去??

好在，有这张脸，估摸着九千岁纵使再生气，也不至于下手太狠，如此一想男生女相也没什么不好，估计会少挨不少揍。

懒得同他一般见识，归鸣秀将明小六抱回房，放到床上后忍不住后悔。

刚刚那下意识的举动怎么回事，他如今已经到了连明小七都不能容忍抱到她的地步了么？

居然会不受控制。

归鸣秀闭眼，默默叹息。

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认栽了吧，明小六基于他，已经是生命中的不可或缺，他可以无下限地宠着她，由着她作天作地，就算搬梯子上天他都想扶一把。

"小六??六儿??"

归鸣秀脑袋嗡嗡做响，眼前似乎略过某个前段，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子。

摇晃两下头，将陌生的东西压下去，归鸣秀不记得，不过大抵清楚，应该是曾经他丢失过的那段记忆。

那女子，就是他曾经娶过的夫人，明家的六姑娘？

斯人已逝，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事实上归鸣秀不觉得如何。

替明小六掖好被角，归鸣秀转身欲走，却被一只小手无意识抓住衣带。

明小六不怎么好的睡癖即使醉死了也改不了，捏着归鸣秀的衣带一个翻身差点滚下床去，还好他手疾眼快。

九千岁看了一会儿，第五次将人拎上床后终于叹了口气，将明小六往床里挪了挪，合衣躺在外侧。

"千岁??"

明小六八爪鱼一样压过来，下意识咕哝一声，似是小猫儿般地发出满足地呢喃。

归鸣秀垂眸看了一眼，平躺着身体任由她翻来覆去地蹭来蹭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归鸣秀不知不觉困意来袭，闭着眼陷入浅眠。

闭上眼便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明艳的姑娘，依偎在一个人怀里，且背影熟悉。

当人转过头居然是他自己的脸，身旁的女子却向他招手："千岁??"

归鸣秀猛然睁眼，天已微亮。

揉了揉眉心准备起身，无意间察觉到身旁有人，身体一紧，明小六四仰八叉地抓着被子哼哼唧唧。

"烤鸭，好香??"

归鸣秀：??

忍了又忍才没一脚把人踹起来。

衣衫不整地走出门，隔壁门口站着两个端着洗漱用品的丫头，乍瞧见归鸣秀从明小六房里出来，差点一惊之下将水盆扔出去。

九千岁与

"千??千岁??"

归鸣秀冷眸："更衣。"

丫鬟道了声是，屈膝行礼，推开归鸣秀的房门鱼贯而入。

所谓的更衣熟悉，也只是丫鬟将水盆衣物等放进去便出来，九千岁一惯不喜人近身伺候。

只是今日与往常不同，几个丫鬟出门前受到了归鸣秀的警告："你们什么都没有看见，可明白。"

"是，奴婢明白。"

几个丫鬟腿肚子都在抖，生怕一个回答慢了，就被九千岁给"灭口"。

明小六醒过来时已是日晒三竿，归鸣秀和明小七都已不在府上，今日许是宫中有事，归鸣秀没回来用早饭，而是留在宫里当值。

过后没多久，明小六偶然听说，皇上亲自下旨指婚谢国公府小公爷谢璇，与威远大将军独女金香玉。

这位大将军独女今年已年满十八，可谓算得上大龄贵女，之所以迟迟未嫁，原因有二。

这位将军府的千金，长得比普通男子还要威猛，膀大腰圆搁在她这位姑娘身上绝无半点违和。

二十脾性，传言金将军曾替爱女寻过一门亲事，曾是他出生入死过的副将，那位副将也是过了及冠之年，纳过一门小妾。

谁曾想大将军的女儿生生逼得那小妾怀着身孕投河自尽，那副将亦宁可自杀也不肯再娶她。

这么一闹，金千金的亲事便一直耽搁着，高不成低不就，任谁有些见面的人也不会娶这么一个妒妇回去吧。

没想到，皇上竟然下旨，将金香玉嫁进谢国公府♂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