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整条街的人都在看自己。

骆承安低着头，不由自主地轻按鼻梁，却失去了平常的触感。再没有需要向上推滑下来的眼镜框，所以指头碰到的不是塑胶，而是硬硬的鼻骨。

差点忘记自己刚做了激光矫视。

双眼附近的皮肤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迎面吹来的一丝丝风直接打在骆承安脸上，不再透过镜架的震动传送。

可是，怎么湘阳巷会有这么多人。

笨蛋，你以为这是哪。

骆承安不断与自己的思想对话，试图分散注意力，并低着头急步走在街上，生怕被人看见自己。

他究竟做了什么错事？

只不过是矫视而已，为什么弄得他好像杀了人般？

好，骆承安，昂首阔步，走！

深呼吸了数下，踏步，抬头。

不行。甫见到别人异样的目光便受不了。

我真窝囊。

怎么不多照会镜才离开诊所，他们是不是留意到我的大小眼？还是我鼻子太塌了？

他真该顺道割双眼皮及注射透明质酸的。怎么这样笨，骆承安不禁责怪自己起来。待会回家要上网看看如何为眼部化妆，令双眼大小看起来一样才行。

以天人交战的心情走到星心百货，熙来攘往的街上没有朋友的影子。骆承安微微抬起头窥看从对面马路过来的人群，仍不见他们的身影。

下午四时多，湘阳巷的街上开始出现放学逛街的中学生。暮色乍现，但骆承安却低着头，直盯着地面，像是被中午的猛然太阳照着般。混凝土突然变成了世上最有趣的物质，他巴不得蹲下来仔细研究。

可是骆承安心中有另一把声音稍稍跟他说：你这个自恋狂，行人这么多，根本没有人会留意你，你要是再装模作样鬼鬼祟祟，反而会更令人恻目，甚至被警察当作疑人看待。

骆承安将身体微微倾侧，慢慢从面对马路转至面对橱窗。他注视倒影中的自己，戴了十多年眼镜，现在脸上没了镜框像变了另一个人。骆承安自忖，最近脸上没有太多青春痘，眉毛也有修过，应该没有令人起疑的地方吧，应该可以大方抬起头做人吧。

可是，为什么只是没有了眼镜框，感觉却如此不安？

骆承安再一次陷入自找的天人交战时刻中，此时口袋传来的震动令他暂时忘了隐藏自己。

“对不起，我会迟二十分钟到，隧道交通挤塞！”

骆承安心中暗骂了无数句脏话。二十分钟是最尴尬的时间，即使想进星心逛街，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二十分钟也只够他乘扶手电梯至九楼，然后便要直接回来大堂等候。那时候地面的人大概会更多，更难找到有利等候人的位置。

更何况他完全不希望引起别人注意。

于是，他决定多站二十分钟。随身听播放着轻快的音乐，骆承安将身体轻轻靠在橱窗旁，不时抬头寻找友人的身影，渐渐忘掉自己刚才的烦恼。

也因此忽略了迎面而来的人。

“先生？先生？”一名穿着西装，约二十出头的男子对骆承安的方向叫着，样子有点狼狈。骆承安还来不及反应，他已一股劲儿地冲过来，两人差点碰到。

“先生，请问你有时间，方便听我……”

用这类开场白来应付他也未免太小看他了吧，是因为他看上去太鬼祟吗？骆承安心想。“不好意思，我不方便。”骆承安冷漠地别过头去，希望那名像推销员般的男子放弃自己。

“不是，先生，我想你是在等朋友吧？请你听我说数句……”

他才不是《警讯》中那些傻头傻脑的受害者。骆承安心中暗笑并慢慢转身，打算离开。

那名男子像按捺不住怒火般，以高频率音调叫喊着。“先生我是和泰唱片的宣传部经理……”

和泰唱片？不就是吴天后及许天王所属的唱片公司吗？那个人是说真的吗？

他才不会这么容易被骗，不过，反正有时间，附近又有这么多人，试探一下应该不会有事吧。骆承安转身看着那名男子，他像如释重负般，向骆承安递上名片。

“和泰唱片宣传部经理祺丰瑞”

名片制作倒是挺认真的嘛，看上去成本应该不菲。

“先生你好，我姓祺，来自和泰唱片，我们公司正打算招募新人。希望你能来我们公司试镜及试音，成功的话有机会与你签歌手合约！”

这类骗局终于到他遇上了，待他拆穿你的西洋镜！骆承安逐渐兴奋起来。“真的吗？可是，我样子好像不够突出，身材好像不够好，怎办？我应该先去做美容疗程才进行面试吗？”

还不引我上钓？

“呃……先生，我想不用，那些都是骗人的。你放心，我们不是诈骗集团，亦不会收取你一分一毫，我们只希望你能尽快到我们公司试音。”那名男子语气颇着急，看他怕生的样子完全不像专业诈骗犯。

骆承安开始迟疑，那个人真的觉得他帅吗？他觉得他是在众多路人中耀眼的一颗星吗？

他的态度由犹豫不决顷刻转作自视过高。

“好吧，我方便过去的话会再知会你，这样可以了。”只要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便进可攻，退可守。若是真的，一去又无妨；若是假的，就不要再与他联络。

“谢谢先生，未请教？”

“我叫骆承安。”祺丰瑞推开门，走进偌大的办公室。

崭新的装潢，开放式的办公室，象征着自由的工作环境──

这一切都与当初祺丰瑞加入和泰唱片时一模一样──天皇巨星的工场、歌影视天后的摇篮，墙上一张张海报引证和泰在过去二十年的丰功伟绩。

但今天这办公室实在乱得不像话，到处都是纸屑、掉了一地的海报及乱七八糟的桌子，而且宽敞的办公室空无一人。那个泼辣女到哪了？

“喂，今天有收获吗？”刺耳的声音从角落的位子传出。

办公室后方那张平常只有开会时才会用到的长桌现在堆满了文件夹，声音大概是从那边传出。桌上那一座座小山丘摇欲坠，一张披头散发的脸从缝隙中探出。

“今天我在湘阳巷找到了一个外表还不赖的男孩，也给了他我的名片。重点是他看上去懵懵懂懂却自以为很聪明，应该是个单纯的男生，更是个很容易被看穿的男生，要他加入应该不难。”

“这个好，有拍他的照片吧？我待会再看！你快点外出继续狩猎，还在磨蹭什么？”

这个袁如凡，上个月前才由九品芝麻官直升至会计部经理的小人，由升职前到升职后都总是喜欢趾高气扬地吆喝下属，怪不过去人人都叫你作袁娘，一点也没改错。

“我看倒不如本名也改叫袁娘算了，配合你这种快要踏入更年期的的臭脾气。”祺丰瑞一边低头更换领带，一边喃喃念着。

祺丰瑞突然感到有双纤巧的手搭在肩上，回过头看，袁如凡正温柔地替他整理领带。

“怎么样，请问可以麻烦宣传部的祺经理你帮忙找人吗？”袁如凡甜腻的声音并没有令祺丰瑞放下戒心，他听出袁娘故作甜美的声线中埋藏的紧绷感，加上袁娘双手一直没离开过祺丰瑞的领带。

“你低头看看我双手，刚才衣服还没有改，只是拆掉原本打歌服上的那些线已教我十只指头都破了，我走到街上，才没有男生会相信我是和泰的职员，不是吗？我又没有美色，又是半老袁娘，怎能找到有质素的男生，对不？虽然你平时不修边幅，但现在穿上西装变得这么帅，小男生一定相信你吧！”祺丰瑞感到颈部的束缚越来越紧，“袁经理你怎会老，但你的确辛苦了，请你留在这儿，我待会便出发找人。”

祺丰瑞心想，刚刚在湘阳巷这种闹市中大呼小叫的。

再多的未知数大概也只有自己知道吧。那个女人只顾对自己颐指气使，以为只要凑齐了人便会成功。祺丰瑞真弄不清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跟她继续共事……

要是当初一走了之，也许我已在别的唱片公司过着安稳的生活，继续当我的低级职员，与那些刚出道，傻头傻脑的天之骄子奋斗着，才不用天天对着这个更年妇女，更不用走遍港九新界。真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还是戏子。

算了吧，既然开始了，也只好干下去。祺丰瑞深呼吸数秒，准备继续寻人。

“祺丰瑞，慢着。”

“经理，怎么了？”

袁如凡的神色变得异常认真，这副样子，祺丰瑞只有在三星期前的那天见过。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祺丰瑞点点头，转身离开和泰总公司。

祺丰瑞走后，袁如凡回到她的办公桌上，拿起针线，打算继续将眼前一条条闪亮炫目的裙子解体。

可以她的眼球不禁停留在办公室四周的剪报和海报，脑袋更是不听使唤。

那小子在这两星期应该吃了不少苦，他大概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只顾横冲直撞，现在心中想必在咒骂我吧。

嘻，傻小子，虽然只做了一个月经理，但我在和泰的日子比你念书的日子还要久，绝对可以凭“观言察色”领取博士学位，怎么会不知道你这个毛孩的心思。

但你要知道，这不只是和泰最后的机会，也是我和你最后的机会。

一个月前。

和泰办公室中，众人正为新女子组合出道一事忙得废寝忘餐。

“袁如凡，你进来一下。”平常一个月也不会见面一次的大老板突然唤自己进办公室，袁如凡心里尽是问号。

“你应该留意到，会计部经理已悬空了好一段日子，我想擢升你坐这个位子，刚巧最近会计部因为新人花费频繁而多了不少工作，希望你能好好管理整个部门，特别留意一下有关新人训练的支出有否错漏，辛苦了。”

袁如凡愣住了数十秒，现在……我是要升职了吗？我在和泰工作十年，平常在公司像个透明人。除了工作时对别人呼呼喝喝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令他们不能漠视自己外，其他时间根本没有人留意我的存在。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同事组成小圈子，也从不会预上自己一份。同事下班的节目从来都与我无关。现在，大老板是真的要擢升我这个小职员吗？

“是的，谢谢大老板！”袁如凡感到全身的血液均涌上脑。

“加油，出去工作吧。我会叫秘书发电邮通知所有同事，你下午就收拾东西搬到会计部经理的房间吧。”

“是的，是的，谢谢！”

在接下来的一星期，袁如凡感觉整个人像活过来似的。她不再吆喝同事，同事也突然友善起来，常约她下班喝东西，甚至邀请她到自己家开派对。袁如凡开始喜欢上这群同事，也开始留意身边的人，发现有不少帅哥在身边，心中暗自希望有发展的空间……

星期天的派对袁如凡玩得很尽兴，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融入了大伙儿，再不是自己一个，她发现存在感原来就是快乐。

。VIP。♂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