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修自从撇下一众人走出会议室之后，就沉默地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陈淮想了想，还是联合总裁办的秘书助理，拦下了今天所有的访客，也推掉了一堆行程计划。顶着巨大的压力，被连绵不绝的电话响声吵破了脑袋。

他知道严修大概真的遇到什么事情了，又不是报纸上的问题，毕竟他独自支撑严氏这么久，从来没有在董事股东面前发过脾气，甚至以退股相要挟。

下班前，端着咖啡敲门进了办公室，只见严修定定的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显得寂寥又落寞。

“严总，咖啡在这里。”陈淮将咖啡放在桌子上，又看着严修，试图和他有些交流。

严修哪能不知道陈淮的心思，他甚至都没有回身，只是抬手在空中摆了摆，“我这里没事了，你们下班吧。”

陈淮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严总，你呢？也早点下班吧，太太肯定在家等……”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就被严修飞来的眼神，生生的将后话给憋了回去。他知道自己这是踩到了雷区。

严修眼睛落在了这件宽大却显得空荡的办公室里，脑海里想到的却是夏清蕊来这儿时的样子，那时的她，找他为的就是离婚，现在才过多久？两人真的离掉了。

她说她会尽快搬出去，严修竟然在想，尽快会是多快？

他整个下午思绪都混乱至极，陈淮的那句没说完的话，让他更加沉闷，掏出手机来，手指停在了她名字的上方，通话键却始终没办法按下去。

最后反倒是翻出了苏澈的电话，他沉声开了口，“晚上出来喝两杯吧。”

苏澈从医院开车赶到酒吧，已经是半个钟头以后了，他一进那家酒吧，就看见了趴在桌子上的严修。

苏澈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要了杯相同的酒水，转着手里的杯子，眼角的余光却不停地放在严修身上，他这样子的确少见。

虽然有些醉意，但始终只是伏在桌子前，撑着脑袋，虽然脱掉了外套，但也完全没有因为酒精变得脏乱不整洁，能让这么自控的严大总裁喝酒买醉的人和事，一定都不简单。

他们以前常来这间酒吧，以往都是几个人聚在一起喝喝酒，像眼下这样闷声对饮的情况倒是极其少见。

酒吧里的红男绿女随处可见，他们坐的地方偏僻隐蔽，严修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晃着杯子里的烈酒，俊逸非凡的脸上竟然是鲜有的颓然和落寞。

苏澈蹙了蹙眉，烦闷的叫了他一声，“你把我从医院叫出来，不会就为了看你喝闷酒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严修只是扯着嘴角，极轻微地笑了笑，“我离婚了。”他的神色有些鲜少从他脸上看得到的悲凉。

苏澈在这瞬间好像丧失了所有安慰的语言，只能看着他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眼神有些飘渺。明白他现在最想要的不是听旁人说什么，而是将他积压的情绪都表达出来。

严修隔了会儿，才说道，“我离婚了，终于离掉婚了。当初做财产分割的时候，我给她划了那么多东西，房子，车子，什么都给了，她都不跟我离婚。这次一回来反而主动提了，还以为总不会离婚的。可她今天让我签的那份离婚协议，薄薄的一张纸，两百个字不到，竟然说离就离了。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想让我愧疚？不得不说她成功了……我现在，真的觉得愧疚。”

他自嘲的扯着嘴角，苏澈其实很想抛开身份职业，以一个朋友的身份骂醒他，当初是谁一直喊着要离婚，可是现在离婚了，他却又是这副鬼样子。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她离开一年多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可能、可能是喜欢上她了。”

他嘴里的“她”说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苏澈反倒是有些惊异的看着他。能让严修说出喜欢这种词语，还是如此坦诚地说喜欢上夏清蕊，他这下算是真的知道了，严修，喝醉了。

严修晃了晃手上的杯子，冰块发出闷闷的响声，似乎是酒精让他迷醉也让他清醒，就连眼神都变得深邃而迷离起来了，“我一开始只觉得他跟她爸爸、她二伯一样的不择手段，可是接触下来，会觉得她沉静、体贴，做什么事情也很温和，就是这种性子，太容易让人习惯，让人沉沦了。”

他说起这些又笑了笑，笑声显得沉闷又压抑。

“就在我开始尝试着接受这段婚姻的时候，她却做出了那种事情。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看着自己妻子和另一个男人在酒店里，对象还是许澜川，怎么偏偏就是许澜川呢。”

苏澈感到意外，从严修的措辞里，很容易的看出来了他对许澜川的反感，似乎那个男人对他来说有一种特殊的威胁，不同于旁人。

“我甚至怀疑，是她掩饰得太好，其实本质上，她和她的家人是一样的，因为和我结婚，她才能得到最多。可事情，就是这么矛盾，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但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

苏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情上的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作为旁观的人，安慰也是苍白又多余的。况且严修那么骄傲，他也不允许别人同情他。

“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我喜欢她，还是那种无法开口的喜欢。”他有些说不下去般的停顿了下来，忽然抬头看了面前的苏澈一眼，轻轻地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我竟然会胆小到连一句‘我喜欢你’这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澈蹙眉看着他怅然若失的脸，此刻却想不出任何话去安慰他。所谓爱之深，情之怯，说的大约就是他现在这样子吧。

当你太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变得胆小起来，哪怕是目空一切的严修在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儿时，也会变得情怯。

苏澈苦涩的笑了笑，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只是那个让他情怯的女人已经彻底离开，哪怕现在他有了无限勇气，也再难挽回。

严修的杯子里不知何时被倒满了酒，随即又是一饮而尽，眼里已经渐渐染上了微醺的酒意。他仍然喃喃的说，“像你我这样的人，身边的莺莺燕燕自然不在少数。她忌惮安雅雅，我反而觉得开心，可为什么，安雅雅的那通电话将我骗去酒店，看到的却是那种场景？”

那天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凌乱的床铺，丢在地上的外套，还有推开那扇门的瞬间，夏清蕊说她怀孕了。

他怎么可能不联想更多？他怎么可能相信他们之间会是清白的？

苏澈看出来了，他大概是真的醉了，也只有在醉了的时候才敢想起这些狼狈不堪的回忆吧。

苏澈抿了口酒，将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也许……你就没想过，有可能是那个安雅雅在做了什么手脚呢？”苏澈语气凝重的说出了这句话，转头却见他趴在吧台上已经有点不清醒了，叹了口气还是付了钱，架起他向外走去。

严修这一次是真的醉得不轻，送他回去的路上，苏澈只听到他胡乱说着什么，起初是模糊不清的呢喃，到后来就渐渐清晰起来。

其实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三个字，“夏清蕊”，“夏清蕊”。

苏澈有些怒其不争的瞪了他一眼，当初要他珍惜的时候什么也不听，现在婚都离了，又念叨着人家的名字做什么？

他也想过再帮严修一次，可拨电话的手指停在夏清蕊的名字上，还是收了回来，苏澈也认识夏清蕊这么久了，再如何也不能这么残忍。

送严修回到偌大的别墅，曾经彻夜守候他的女人已然不见，空旷的房子里一片漆黑，空荡荡的像是一个令人心窒的牢笼，苏澈架着他，费了不少劲才将他连拖带拽的弄到了卧室里去。

喝了酒的男人总是有无限体力去折腾人，苏澈替严修脱了衣服鞋子，他却又蹙着眉难受的呻吟着，“水……水……”

苏澈无奈的抚了抚额，心里却又忽然有些闷闷的发疼。

严修醉酒之后的样子仿佛让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喝醉之后应该也是这样吧，要这要那的，不停地折腾着那个照顾他的女人，可是现在，他们都已经亲手把那个女人推离了自己的身边。

他叹了口气，关灯离开了严修的家。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躺在床上的严修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看了看空旷寂寥的大床，又转头看了看外面苍白的月光。

前不久这里还有她的气息，可是现在却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她已经走了，气味越来越淡，再不久就什么都消散了。

都说借酒消愁愁更愁，他又怎么能轻易喝醉？只不过是想借酒装疯罢了。

他之所以出去喝酒而没有直接回家，就是怕看到黑漆漆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认为自己像从前那样喝的酩酊大醉回来，依然会看到有一个温婉的女人守在守着一盏灯，期期艾艾的等着他，盼着他。

可是曾经在他借酒装疯时也满眼焦急给他端茶倒水的女人已经转身离开，如今他这样演戏，也不过是做了一次跳梁小丑罢了。

大床上空荡的让人心慌，严修背上的伤还在疼，只能半趴在床上。

她躺过的地方似乎还有着她沐浴后的香气，他展开双手想去拥抱一下，最终却只拥到了一把飘渺虚无的空气。

他不敢闭眼，只要闭上眼，眼前就全都是她的语笑嫣然，她在他忙了一天之后为他端上可口的饭菜，她在床上满足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欲.望和情动。

原来他也没那么讨厌她。

这一刻，严修终于意识到，其实他对夏清蕊并不是全无感情的。

又或者说，他对她，一直都是有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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