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严修从卧室里一走出来便闻到了早餐的味道。

眉头在这瞬间不自觉地蹙起，严修僵直着背脊缓慢地下了楼，却见夏清蕊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早餐，她依然是一身素白的家居服，淡粉色的围裙套在身上显得素雅又恬静，长发用一根发带松松的束着。

这场景让他有些恍惚，猛然间想到了刚结婚的那些日子，她总是不遗余力地讨好接近自己，而早餐晚餐就是她最好的时机，变着花样的研究厨艺，每天都能看到夏清蕊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在夏家娇生惯养的她，却因为嫁给自己学会了很多东西。

夏清蕊听到了脚步声，回头冲他笑了笑，“早餐马上就准备好了。”她的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素颜的她，眼睛下面青黑的一小块，还是暴露了她整晚没睡的事实。

严修那种恍惚的感觉越发明显，甚至以为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在做梦而已，现在梦醒了，他和夏清蕊还是平静的生活在一起。

可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切都在提醒他，不是梦，也不可能只是梦。

夏清蕊见严修怔怔的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最后才一言不发地回到浴室里去洗漱了。

她紧紧地握住汤勺，做足了心理暗示才重新低下头来，将那锅熬好的汤盛了起来。

严修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夏清蕊已经做好了早餐，并且将每一种都已经摆好在了桌子上。

这次夏清蕊换了中餐，熬了清淡的米粥和香气浓郁的开胃汤，还有几样小菜。他们从前都习惯吃西式早餐，省力又简单。可是夏清蕊今早却想换换口味，尝试些不一样的。

严天觉得今天的这顿早餐格外丰盛，又或许是做早餐的人太过用心了，甚至让他觉得心里都沉闷闷的。

夏清蕊抬头冲他笑了笑，笑容恬淡而清俏，弯着眼睛，柔声地说道，“快吃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严修缓缓地伸出手拿起筷子，明明只是两根没什么分量的筷子，可是他却像是有千斤重一般，动作缓慢极了。

夏清蕊她斯文优雅的吃着早餐，没有任何异样。眼角的余光瞥了眼严修，他还是一贯的清冷，也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

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是淡然平静，反而显得愈发压抑沉闷，让人喘不上来气。半晌之后，严修终于抬手将筷子放到了桌上，微微蹙起眉头，沉声说道，“我吃饱了。”

夏清蕊看了眼桌上熬了许久的汤，这是她为了严修背上的伤，特意起早熬制的。可他一点儿也没动，夏清蕊说不出的低落又无可奈何。

“喝点汤吧。”夏清蕊不顾他说什么，抿了抿唇角，好久才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极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只是一点汤而已，再重要的事情，也不会被这点喝汤的时间给耽搁了，你说，对不对？”

她话尾的语调轻轻柔柔的上扬着，只是简单地问句，硬是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严修的心蓦然软下来，就是再怎么心烦意乱，也被她这一句低声下气的话搞得没了脾气。

他重新端起了碗筷，不知不觉间，竟将一碗汤喝了个干净。一顿早餐也终于平静的吃完了。

在这过程中，夏清蕊一直都在安静的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再看严修一眼。

夏清蕊很快就吃完了早餐，收起自己的空碗走向了厨房，严修还安静地坐在餐桌前。他慢慢地意识到了什么，心里有些出人意料的慌乱。

夏清蕊收拾好餐具，再回到餐桌上的时候，手上却多了一张纸。

严修甚至觉得心跳漏掉了一秒钟，嘴里的汤汁留下的余味也瞬间消散，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目光定定地留在了那张纸上，“离婚协议”四个大字刺得他眼睛都生生发疼，拿着筷子的手竟也微微颤抖起来。

夏清蕊将那纸离婚协议向他面前推了推，仰起头冲他微微一笑，“这份离婚协议书我准备好了，你看看吧，之前你说的房子车子什么的，我也不怎么需要，至于其他的，你再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她始终克制的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和平常，只是眼里渐渐升腾的水雾，却有些泄露她的情绪。好在严修的视线只停留在那张纸上，所以夏清蕊掩藏了所有的不甘与伤感，努力勾着唇角，笑得镇定自若。

严修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觉得自己此刻丧失了所有的力量与语言。

当初夏清蕊出国的那三年里，他曾给她寄过去的一份离婚协议，wold文档足足二十多页，要是打印出来，恐怕也是厚厚的一叠，上面写满了他们离婚以后，夏清蕊能够得到的财产，也注明了日后能保证她衣食无忧的一项项条款。

可那份协议，始终杳无音信，严修甚至怀疑，是不是邮箱出了问题，否则夏清蕊怎么可能不心动不签字？

可是如今她拿出的这份离婚协议，只有单薄的一张纸，黑色的五号字体，只是短短的四五行，简单而又明了，没有任何繁琐的内容。

严修这一刻才知道了，原来离婚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不需要财产分割，不需要弄得人仰马翻，更不需要吵得鸡飞狗跳，也不存在什么相互争吵互相伤害，只是一张纸，一句话，就可以划清两人之间的所有界限。

夏清蕊看他神色怔忪，心里有疑惑，也有不解，可最后只是咬了咬唇，扬起了一个单薄的笑容，将手里的笔放到他面前，“我已经签好了，你签下字吧，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办一下后面的手续。”

压在离婚协议书上的那支笔，他莫名感到眼熟。时间太久远，甚至有些想不起了。可最后还是想到了，那是三年前，夏清蕊送自己的生日礼物，只不过被他一把丢到了地上，可现在，却又安安稳稳地躺在了他面前。

那时的他对夏清蕊真的是厌恶至极，排斥婚姻，也痛恨自己没有能力反抗现实，而他将这些对自己无能的恨意，统统发泄在夏清蕊身上。

除了一些没有感情的照料外，他几乎对她不闻不问，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即便是过生日，也是跑出去和朋友厮混了一夜，接近凌晨的时候才回来，可她却固执的自己他亮着灯，等在沙发上只为了送他个礼物。

可是他回来了，却也没有要和她亲近的意思，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回到了书房。许久之后她才小心翼翼的敲开他的门，殷切而又开心的把那个包装精致的钢笔递给他，他到现在都记得她当时的眼神，水汪汪的的眼睛像是麋鹿一般无害，期盼着能得到他的一句赞美。

然而他只瞥了一眼，随手便扔到了角落里，冷声道：“我不喜欢用钢笔，出去！”

严修再看着这支钢笔，忽然就觉得这对他而言，才是莫大的讽刺。

夏清蕊看着他微微的出神，自嘲的笑了笑之后，她昨晚从主卧出来之后，便没了睡意，坐在客厅里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到她身上的时候，她也终于写好了这份只有几百字的离婚协议书。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签下‘夏清蕊’这三个字的。

从小到大，在无数的纸张上签写过自己的名字，小时候的作业本，长大了的合同协议，还有结婚的时候，哪怕是卖掉那栋房子时，她都没有这么窒息过。

所谓的书不成字，也就是这样了吧。

夏清蕊伸手将那张纸推到了严修的面前，“签字吧。”

终于要离婚了，严修却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精致的钢笔拿在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几乎是一笔到底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夏清蕊看着他钢筋有力的签名出现在洁白的纸页之上，脑子里空空的，很难受，也在心里悄悄地说了句——

严修，再见。

自己从青涩的十八岁到如今这年纪，跨越了多少的年岁，妄自追逐着眼前这个男人，终于在这一刻，一切都画上了句点。

只是这样的结局，对夏清蕊来说，难免有些残忍。但她终于明白了，这世界上太多的事情，不是努力就有回报，更不是努力就能成功，自己对严修这场漫长的暗恋，就是最好的证明。

还好，结束的时候，她很清醒，明白了一切。

夏清蕊问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她慢慢地发现了，她没有恨，没有爱，只是觉得亏欠。对那条逝去的小生命的歉疚，是如今唯一的感觉。

她想了又想，最后吸了吸鼻子，忍不住轻声地问严修，“那件事，真的是你指使安雅雅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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