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天，舒予念在医院特护病房的洗手间，见到病怏怏的少年的第一眼的时候，少年还哽咽的说，要对他的父亲说对不起。

对不起他的叛逆，他的不懂事，他晚到的成熟。

他叛逆，逃课不去学校，他顶撞，甚至高声吵的高鹏都心脏疼，他不以为意。

被父亲带到工地上搬砖干活，他满肚子的委屈，却不肯认输，他以为，不就是搬砖盖房子么？需要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他能做！

可是，第一天，他用搅拌器械混合的混凝土，就被父亲给全盘否定了。

“这有什么好深究的，都是小事。”

“你别小看这个比例！这比例都必须按照规定，这房子盖起来，是关乎人命的！你还觉得这是小事么？”

高俊琨对于这些从来都不以为意，在叛逆期之中的他，对于父亲的话就是否认和抵制。

而意外，就是来的那样快。

当时，在大爆炸来临的那千钧一发之际，对于高俊琨来说，唯一感觉到深切的痛处的，就是父亲那反射性的举动，将他给护在了身下。

也就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就因为，他的父亲为他挡下了大部分的伤痛。

鬼门关，他在门口徘徊，而他的父亲，进去了。

“爸爸，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呢……我、我还有好多话……好多好多话想要给你说……”

少年的声音很低，低到了尘埃，颤抖着。

舒予念鼻尖一酸，抬头看着蓝色的天空，将眼泪逼回了心里。

这个世界上，我们最难以预料的，就是意外。

永远都不会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错过的，又岂止是这些呢。

…………

舒予念三人先回去了车上，留下高俊琨在墓碑前。

他应该是有好多话想要说吧。

陆羽扯着余梅梅上了车，余梅梅哭的一双眼睛都是红肿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呜呜呜，呜呜呜。”

陆羽：“……”

这哭的好像死的是她未来的公公似的。

余梅梅一边哭，一边抽出纸巾来擤鼻涕，“好难受啊，看着高俊琨的那模样，我就想起我老爸了，我以后一定要对我老爸好……”

陆羽下意识的就朝着舒予念看了过来。

舒予念闭上了眼睛。

爸爸。

唯独她看到这一切，内心丝毫没有起伏。

陆羽撑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闭上眼睛而显得轮廓异常冷艳的女人，从储物格里面拿出来一包烟来，递给了舒予念。

“来一根？”

舒予念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略显慵懒的盯着陆羽手中的香烟。

“你是故意招我的吧？”

陆羽咬着烟蒂，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给忘了。”

他的确是给忘了。

舒予念怀孕了，不能抽烟。

余梅梅一边抽噎着，一边听这两人的对话。

听见舒予念会抽烟，还有点惊讶的打了一个嗝。

舒予念又眯了眯眼睛，靠在身后的靠背上，“其实我挺想抽的，抽烟喝酒，再去外面跑两圈。”

陆羽：“……”

后面的余梅梅庭前前面这个孕妇的这番惊人的话，抽噎声一下就停止了，惊异的趴过去。

陆羽直接把烟蒂又给丢了回去。

“你怀都怀了，当时想了半天都没想着打掉，都这么久了，还打什么打，反正这是你的孩子。”

舒予念挑了挑眉梢，转过头来，“你这态度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啊。”

陆羽哼了一声，“我盼着你赶紧生了孩子，到时候九爷就不用惦记着你了。”

余梅梅疑惑的问：“九爷是谁？”

陆羽切了一声，“小丫头不懂别问。”

余梅梅转向了舒予念。

舒予念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

“长得帅么？”

“帅。”

余梅梅看了陆羽一眼，又问：“长得比陆羽还帅么？”

陆羽听见有人拿他把九爷放在一起作比较，摸了摸下巴，对于自己的脸还是有这么点自信的。

舒予念笑了，“比他帅一百倍。”

陆羽：“……”

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女人的着眼点永远都是这样的肤浅！

余梅梅一听，眼睛放光，“有照片么？给我看看。”

这下，舒予念和陆羽两人异口同声道：“没有。”

余梅梅噘了噘嘴，“哼，没有就没有吧，肯定长得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帅……诶，高俊琨出来了！”

清晨的朝霞照耀，从墓园里走出的男人，拉长了影子。

高俊琨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额头上有泥土，眼圈也是红的，可是脚步却很坚韧，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他打开了车门，余梅梅急忙朝着另外一边坐了过去。

高俊琨上了车，“开车吧。”

嗓音沙哑低沉，突兀的忽然就这样响在了车厢之中，余梅梅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陆羽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更加压抑。

一直到了诊所门口，高俊琨下车前，才开口问，“齐震死了么？”

高俊琨只是在床上作为植物人躺了八个月，并不是失忆。

当时的事情，他肯定是比所有人都要记忆的更加清楚。

“没有，不过现在失踪了。”舒予念回答。

高俊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那天……工地上的……”

“除了你，都死了，但是工程向上面隐瞒了，说是只有一个轻伤，”陆羽索性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你的那三个一同上去的民工叔叔，都死了，还有几个，民工暴动被抓进拘留所了，邓子荣涉嫌绑架罪，现在待审。”

高俊琨的瞳孔缓缓地扩张着，特别到了最后一句话。

“你说什么？子荣哥怎么了？怎么会……绑架罪？”

余梅梅已经一把将高俊琨给从车里面拉了出来，“好了啦，有什么话你可以自己去查新闻啊，走啦走啦，我爸都叫好几遍了。”

余梅梅朝着舒予念眨了眨眼，推着高俊琨进了诊所。

舒予念的身份……是最不好解释的。

她本身就是沈家隽的妻子，而罪魁祸首的齐震，是沈家隽的舅舅。

陆羽开着车，转头问舒予念，“要不要去趟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宋樱醒了。”

宋樱？

舒予念反应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想起来宋樱是谁。

宋樱醒了，那么当时蓝艾的情况，也就最终有了一个目击者了。

“去医院。”

…………

陆羽已经来过一次了，所以是知道宋樱已经换了一个病房。

还距离病房很远，就听见了从病房里面传来的吵嚷声。

“你倒是开口说话啊，没听见警察问你么？”

苍白面色的女孩靠在靠枕上，微眯着眼睛，看向车窗外。

“你说说，这孩子……”

后妈骆青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抱歉了，警察同志，我这闺女……”

前来做笔录的警察已经是第三次来了，但是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无功而返。

他们摆了摆手，给床上的女孩儿在床头留下了一张名片，“上面有我们警局的联系电话，你想说了就打电话给我们。”

女孩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警察一走，骆青就走了过来，顺手拿过床头的卡片，扫了一眼，嗤声随手丢在了垃圾桶里。

“好不容易走了，打什么电话。”

她朝着坐在床上的女孩说，“你知不知道，住一天医院就要花多少钱？你现在不都已经好了么，还硬是赖在医院里面干什么，明天就出院，不，今天下午就出院。”

“你这后妈当的也真的是太刻薄了吧。”

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男声，骆青猛地回过身来，“管你什么事情？你是谁啊？”

她很明显已经是忘了陆羽了。

至于说后面站着的，脸上都是疹子半落下去的痕迹的舒予念，更加是没印象了。

“我就纳闷了，你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女人，怎么就能叫她爸爸放心你在这病房里面照顾唯一的女儿呢？”

“我怎么了？”骆青仰着头，鼻孔都似乎要朝天了，“他怎么不放心？我在这里，还帮他省去了请护工的费用呢。”

“那他自己呢？”

“难道不要去赚钱啊？我们一家三口在这儿坐着等喝西北风啊，你知不知道，这普通病房一天就要多少钱的床位费啊，够吃好几顿的了。”

舒予念也是没有见过这么奇葩的后妈，跟她说话，就是浪费口舌。

她直接绕过骆青，走到躺在病床上的宋樱的面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宋樱没有动作。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眼光落寞而虚空的望着窗外。

“据医生检查推测，你是大约当晚八点二十分跳湖的，当时湖边只有你一个人么？”

当时，蓝艾和舒予念通的最后一通电话，时间正是八点二十分左右。

在岸边是有打斗的痕迹，但是蓝艾却失踪了，这个宋樱绝对是知道一些什么的。

宋樱没有回答，此时的她表现的就好似是一个毫无人气的木偶一样，呼吸轻的几乎都完全没有。

“你是自己跳湖的，还是有人故意推你下去的？”

舒予念话音刚落，宋樱还没有什么反应，站在一边的骆青就猛地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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