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景湛清醒时还隐隐携着昨夜饮酒过量的头痛，更衣束冠的同时不免又是一阵对妹妹此次随军所下决心的感慨。&29378;&20155;&32;&21715;&35498;&32178;&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

白玉高冠，固发的银簪镂刻云纹花样，官服腰间别了象征身份的令。身段修长，五官俊朗，眉眼间除却驰骋疆场的英气，又同天依几分相仿。

虽说她自幼便随自己及弟弟学习兵法，许多新奇观点也深受夫子夸奖，但终究是个及笈不久、娇滴滴的姑娘家。

景湛并非怀疑她能否胜任军师，而是担心她受到伤害，毕竟沙场无情，刀剑无眼，打一开始对此提议表示反对便是出于此因。

他推开房门，空气里还带着朝露的湿气，同花香齐齐袭来，沁人心脾。几只停在灌木丛上的麻雀已经开始展露歌喉，院落走廊木阑上悬着的几对画眉、莺哥儿在随声附和。

洛景湛没来由地想到，就算他妹妹这辈子做一只鸟，也定然不会是囚在竹笼里的玩物、更非光鲜亮丽的凤凰。唯有展翅翱翔的雪鹰身上才有与她并提的气量。

晨光熹微，净鞭三响，殿头官站上白玉石阶宣告早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自龙椅下方分列两行。

洛大哥自武将丛中出班奏道：“洛家将率洛家全军鼎力相助——只是末将有一不情之请，望圣上应允。”

“喔?你且速速道来。”

“舍妹请缨，愿以军师之职与大军同行。”

景湛这一席话不卑不亢，却犹同看似毫不出奇的清水点入滚烫的油锅，漫过沸点，升腾烟气，使殿厅内方才的井然有序骤然无存，顿时人声鼎沸。

素来同洛家交好的几名官员连忙出言相劝，“天依必然是一时糊涂，你这当哥哥的也跟着糊涂不成?”性子急的刘某恨铁不成钢地跺跺脚，气极。他是打心底欣赏天依这丫头，也起过为家中最出色的儿子求亲的念头，奈何聘礼送上再多也会退回，媒婆更换无数次亦没能达成心愿。这丫头倔得很他晓得，但打仗那里是说掺合就能掺合的?

“是啊，洛将军还是好好劝劝令妹吧，沙场无戏言啊！”

太子党为首的几人自然没有放过这嘲讽、打压洛景湛的好机会，阴阳怪气地提议“姑娘家家，做什的军师?正是婚配之年，我家尚有庶子未成亲，优秀至极，想必洛姑娘还是配得上的。届时神仙眷侣，美哉，美哉。”无论是用词还是语调，都充斥着强烈的自满与对洛氏的轻蔑。庶子再优秀，也是没名分的侧室生的。更不提是否真正优秀，于情于理都是配不上洛氏嫡长女的。

更有精明者，将洛天依一人的举措牵连上整个洛家，把问题上升到了对朝廷的轻蔑：“荒唐，洛家莫非是在含沙射影暗讽朝中无人么?望天子明察！”

“诸位莫要继续争辩，当心伤了和气。”太子看似和煦地微微笑道，望向洛景湛，出言制止喧嚣。“洛将军此议怕是不太妥当。诚然，天依姑娘先前治水的良策大家有目共睹，殿下圣口称赞的女诸葛亦是人尽皆知。但此次大有不同，水是死物，人可并非如此。我们出兵，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身后千千万万做饭织布的妇女、黄发垂髫的小儿、出郭还需相扶将的老人们。所以我们不能退缩、不能失败，吾辈早就耳闻洛姑娘读书破万卷，可打仗哪里是单靠看书便可支撑呢?那岂不是成了纸上谈兵?洛姑娘保家卫国的心意大家笑纳便是了，此次出征，还是另外推举经验丰富的先生做军师罢。”

太子这一席话，进退有度，谈吐有方。引得众人称赞连连，不仅得到了太子党的拥护，许多其他皇子的支持者亦不止地点头表示欣赏。而这被太子打动的大臣当中，甚至也包括了洛氏兄弟。但洛天依方才被太子党大肆嘲讽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所以洛景湛不肯服软，决心要同他争论一番。

怎么着，我迁就了十来年的姑娘，对她向来百依百顺，平日里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就这样平白无故被你们奚落?于是洛景湛亦学太子方才的模样微微一笑，只是多了一步拱手道礼，这才缓缓开口：“末将斗胆问太子，这世上可有自出生便会识字念书做文章的神童?”

太子低头时眼中闪过一阵狠厉精光，然而不过刹那后的再度抬头，面容上的微笑却不减丝毫。“吾辈学识尚浅，未有听闻。不知洛景湛将军何出此言?有何高见?”

“哈哈，哪里当的上高见，不过是洛某个人的一番拙见罢了。太子过谦，太子自幼便饱读诗书的事迹我等向来佩服不已。那么洛某孤陋寡闻，而太子亦未曾见过，请问众臣，有那位有所听闻呢?”

众人各抒己见，但无非是“如此奇闻，老夫暂且没有”、“李某不曾耳闻”“虽称世上无奇不有，但如此反常，怕只有妖物才能做得”等等诸如此类的言论罢了。

洛景湛再度笑开，“世上当然不会有这种人。人之所以可以饲养鸡豚狗兔，并驾驭其上，便是因为人懂得学习。而您口中的，有经验的先生，难道就没有初次上战场的这种经历吗?”

太子被驳得哑口无言，只得默默地腹诽万千。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的寂静中，除非仔细留神，否则你甚至听不到衣料摩擦的窸窣之声、和步履触及地面的细微之声。

所幸此时，一身高八尺、面容粗犷，着宝蓝华服的将军上前道：“湘北应郡林府愿出精兵千人，上好米粟千石。”这才打破了无声的寂静，并将讨论引回正题。另一名净面无须身形消瘦之人随之上前“泷乡程府愿出千里马十匹。”“田府愿同国都富绅合出纹银万两。”

而高踞龙椅的圣上，至始至终都在静静观察着，只时不时因喉咙不适而略做咳嗽。面容隐在圆润的玛瑙珠帘后，众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究竟是阴是晴，更何况，能有几人敢抬头直视圣上?身后持扇相交的侍女静默低着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有何不妥，引发龙威。

皇帝再度咳嗽“自朕继位已来，臣民安居乐业，老幼和睦。而众爱卿为国之心，朕心甚慰。至于天依任军师一事，朕恩准了，相信上天有灵也会为诸位之心所感动。天佑凌朝——”

天依任军师这事眼下已是定了，底下众官员虽说各怀心事，却仍齐齐下跪朝拜，高呼“殿下英明神武，天佑凌朝！”其声绕梁，近三日不绝。

慕钰听闻洛天依将要出征的消息时，已经过了正午时分了。胡闹！她把行军打仗当成什么了?那可不是儿戏！他一把推开报信的探子起身往外赶去，他决心要在她离开之前拦住这不听话的丫头。众下人皆诧异地看着主子着急的神情。慕钰还没出院门，便同报信的随从撞了个正着。随从冒犯了慕钰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地作揖随后从袖中掏出信笺并说道：“这是……是天依姑娘让我转交给您的。”

慕钰一把夺过信笺顺势撕开，取出了叠作正方的宣纸，正是洛天依娟秀的蝇头小楷。

“慕钰：

展信佳。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因担心变故而先走一步，离开国都只身前往边关了。朝中反对的声势比我料想地还要猛烈，但这并不影响我保家卫国的决心。而且虽说殿下已经应允我任军师一职，但谁知私下里哪些奸臣们会做出什么?

我先前便同你提过我幼年的经历，你当时不也表示惊喜且夸赞吗?渐渐地我也发现，我同寻常女子不同的，也许不单单是性情吧。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那么我这样也算不算得上是学策千日报国一时了?

经此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归朝，与你再度相见。但待我回朝，务必要一齐煮酒论天涯啊！

勿念。

挚友——洛天依。”

慕钰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希望母国一统六合过，如果此处并非凌国，他便可以轻而易举拦下洛天依，关闭城门亦或派遣暗卫。可这里却正是凌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天依前往危机四伏的战场！

而此时，繁花似锦、金碧辉煌的太子府内。

唐天戈躺在软榻上，室内氤氲着来自漆木香炉内的冰片、檀木香气，飘渺、缭绕，犹如仙境。

面容姣好的侍女跪在旁侧，轻轻按压着他的腰际，另一白衣女子手扶鎏金八宝果盘，小心翼翼地给太子喂食西域葡萄。

“报！”一黑衣人自屋顶袭来，停留在门槛前。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唐天戈默默睨了他一眼，他已经因皇上纵然洛天依任军师而过分气恼了：“说。”

“洛天依已经策马离开都城！”

……

室内一阵良久地沉静，黑衣人斗胆抬头看了看，只见太子面无表情，手抚在喂食葡萄的女子白皙无瑕的腕上。“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唐天戈看了眼身侧的女子，静静地松开手直起身子“你们也退下。”

唯唯诺诺离开的侍女直至走到了看不见太子寝宫的距离，白衣女子才敢开始抽泣，手腕上被太子抚过的地方一片青肿……

这得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另一名侍女暗自惊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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