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蒙的烟雾将小艾的脸映照得一片迷蒙，毒品和暴力，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被烟雾一熏，竟是有了骷髅般的诡异。

我这才惊异的发现，她瘦了这么多。

夹着香烟的手指，如同烤熟的鸡爪般弯曲成令人不适的角度，皮肤焦黄暗沉，艳红的指甲油脱得斑驳零星，带着颓败得如烂泥枯草的绝望气息。

小艾，已经毁了。

几个月前，她还如救世主那般出现在我面前，明艳动人，风情万种。如今，她亦被灰暗一点一点的覆盖吞噬，无法挣脱。

心中蓦然一痛，下意识握上她的手。她却下意识的一抖，手中燃烧了大半的香烟掉落在地上。

她是那样的惊惧，连我的触碰，都成了自然的逃避。

“小艾……”哑着声音唤出她的名字，喉咙一哽，什么话都说不下去。

只有在她面前，我才会肆无忌惮的流露出脆弱。曾经在我面前，她也是。

可是现在，她却是浑身一僵，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忙脚乱的拾起地上的烟头，完全不顾忌上头的灰尘，狠狠的吸了两口后，按进了烟灰缸里。

“晓之，我走了。”或许是我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怜悯让她尴尬，她没有看我，拾起包包匆匆离开。

我欲挽留，伸出手，只抓到一团空气。

她走得很急，甚至连门都没关，便仓促的朝楼下跑去。高跟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我的耳膜，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依然震得隐隐作痛。

举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放下，我苦笑不已。

或许，这是她仅能维持的一点尊严了。

随她去罢。

终究是有些失落的，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我们曾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也正是有这份依靠，才让我在最艰难的时候得以找到温暖，咬着牙坚持下来。

如今，更需要依靠的人是小艾，我却帮不了她。

缓缓将门关上，仿佛浑身都被抽去了力气，无力的靠着门背慢慢滑落下来。

我们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如果一开始，她没有辍学，不是什么都为着家里头着想，就不会走上这条路吧。

如果当初我妈没生病，我也没有傻傻的信任蒋晨，在白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也不必沦落到如此地步。

一切，都是命啊！

眼眶骤然有些发热，一股不甘自心中油然而生。

小艾被毒品控制，这辈子只能依附着霍老八过活。那怕是被打被骂被虐待，也躲不过海洛因的瘾头，情愿受着。

那我呢，是不是，我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任人玩弄，任人糟蹋，任人鄙夷！

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任由长而尖锐的指甲抠进掌心，在掌纹留下深深的印记。

不，我不甘心！

念头方起，便听到楼下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神情一肃，侧耳倾听，低低的呜咽声慢慢幽怨响起，越演越烈直至失控，在狭小的楼道中盘旋。

隔壁有人开了门，骂了一句娘，又“砰”的将门甩上。痛哭之声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的肆无忌惮。

见过太多人哭，隐忍的，幽怨的，痛苦的。但从不曾听过谁能哭得这样的撕心裂肺，连灵魂都几乎跟着被撕裂。

是小艾，只有小艾。

踩着拖鞋悄无声息的下楼，她依旧蜷缩在地上痛哭不已。灰头土脸已不足以形容她的凄沧，明明是灿烂阳光射进来的楼道，她的头顶却笼罩着挥散不去的乌云。

“这又是何苦呢？”

在她身边蹲下，摸了摸身上，没有带纸巾，索性把袖子伸了过去，在她脸上擦了几把。

汩汩而落的泪珠汇聚成河，她便那样无所顾忌的嘶喊哀嚎着，对我的出现全然不在意。

想了想，还是把她半拖半拽的拉了回去。反正自霍英笙脱罪后，就恢复成了原来纨绔子弟的模样，再没来过我这儿。

也不必担心他们会碰头。

才睡醒不久的小艾，哭着哭着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

若不是因为她轻轻抽了一下鼻子，我根本没发现她已经醒了。

“饿了吗？我叫了外卖，刚送到的，还热着呢。”在她床边坐下，自然的将手放在她被子上，我唤她起床：“起来洗把脸，吃一些吧。”

她“嗯”了一声，却是一动不动，在被子里一下又一下的吸着鼻子，不时发出打呵欠的声音。

顿时觉得不对，硬是拉着她翻过身来，才发现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发青嘴唇不停的哆嗦着，身子也不停的颤抖。

那样面容姣好的美人儿，在毒瘾发作的时候，原来也会变得如乞丐一样肮脏。

“麻蛋！”忍不住吐了句脏话，用力的摇晃着她，“钟小艾，你给我醒醒！”

“我……”她抖抖索索的抓住我的手臂，干枯的手指透过衣服，沁入一片冰凉，费力道：“醒，着。”

短短三个字的功夫，已是打了两个呵欠，眼泪流得更凶，连口水都汪汪的溢出来了一些。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她，我相信我会恶心得吐出来，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可是，偏偏是她。

不觉得恶心，只觉得悲哀。

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如秋风中悬挂在枝头的枯叶般剧烈的颤抖，她紧紧的抓着我，表情渴望而痛苦。漆黑的瞳孔几乎填满了整个眼睛，散涣无神。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毒瘾发作的人的样子，可怕得无法形容。

除了被她抓着，除了声声切切唤她的名字，以期望将她从瘾头中拉出来，之外，别无他法。

叫唤一声接一声，她机械的抬起头头，试图把目光放在我脸上。我无法得知她此时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感到那与常人不同的目光扫落下来时，如同置入冰窖，浑身发冷。

“打，醒，我。”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每说一个字，口中都流下大量的唾液。那狰狞可怕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曾在电视中看过异形的样子。

鸡皮疙瘩一阵阵的窜起，我咬咬牙，闭着眼睛高高扬起，一耳光甩到她脸上。

与之前甩任何人都不一样，这一次，分明感到了手心抽过物体时的麻，以及满手湿濡。

那是她眼泪鼻涕和口水的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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